我沒簽字。

客廳安靜了三秒。

宋時硯站起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紙，折了兩折，展開，拍在茶幾上。

醫(yī)院催繳單，紅字寫著欠費金額，截止日期是今天。

“你姐欠費了，不交錢就停藥?！?br>
我**手搭在茶幾邊上，指頭在發(fā)抖。

我爸把捐獻同意書推到我面前，紙滑過來，碰到我的手背。

我媽從沙發(fā)上滑下去，跪在地磚上，額頭磕下去，咚的一聲。

“箏箏，媽求你了。”

她又磕了一下，額頭抬起來時紅了一塊。

“你姐不能死，你姐死了媽也活不了?！?br>
我爸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宋時硯站在茶幾旁邊，兩只手插在褲兜里，低頭看著那張同意書。

三個人，等著我。

我說：“我要想想。”

我媽跪在地上抬起頭，眼淚掛在臉上：“想什么？你姐等不了?！?br>
宋時硯走過來，手搭在我肩上，往里收了收，像從前他護著我時那樣。

“我送你?！?br>
我沒拒絕。

走到門口，彎腰換鞋，我媽還跪在客廳里，沒起來。

門關(guān)上了，走廊燈壞了一盞，忽明忽暗。

宋時硯走在我左邊，離我很近，肩膀快碰到我。

到了樓下，他停下來，轉(zhuǎn)身面對我。

“顧箏?！?br>
我抬頭看他。

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聞見他衣服上的煙味。

“你不是喜歡我嗎？”

我沒說話。

“你簽了字，我跟你在一起?！?br>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我一個人聽的。

以前他放豆?jié){到我桌上時也是這個聲音，紙杯燙手，你太瘦了。

走廊上等我時也是這個聲音，走吧，一起。

說“你不一樣”時也是這個聲音。

我看著他的眼睛，路燈照下來，他的眼神和遞豆?jié){時一樣溫柔。

一樣溫柔。

我差點就點了頭。

前世的畫面突然鉆進腦子里。

手術(shù)室走廊，他在打電話，聲音不大。

“阿笙，她捐了?！?br>
不是“顧箏捐了”，不是“妹妹捐了”，是“阿笙，她捐了”。

阿笙是我姐的小名。

他叫我姐的小名，叫了十幾年，當(dāng)著我的面從來不叫。

我**聲音接在后面：“死了就別救了。”

我爸說：“哪有錢給她復(fù)讀。”

我姐在電話那頭笑。

我想起來了。

全都想起來了。

我推開他。

他沒站穩(wěn)，往后退了一步。

“顧箏？”

我轉(zhuǎn)身就跑，鞋底擦在地上，聲音很大。

他在后面喊：“顧箏！你跑什么！”

沒停。

“顧箏！”

拐過小區(qū)花壇，他的聲音小了。

“你回來！”

跑到小區(qū)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拉開門坐進去。

“開車?！?br>
司機看了我一眼，踩了油門。

后視鏡里，宋時硯站在小區(qū)門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彎腰撐著膝蓋，喘氣。

車拐彎，看不見他了。

我靠在座椅上，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手機震了。

他打來的。

沒接。

又震，又沒接。

連打五個，一個都沒接。

他發(fā)來消息：

“你跑什么？”

“我就是說說，又沒逼你現(xiàn)在簽。”

“你回來，我們好好談。”

“你不是喜歡我嗎？我什么時候騙過你？”

我盯著最后一行字，上輩子他也沒覺得自己騙過我。

他說“等你好了帶你去海邊”的時候，他也沒覺得自己在騙我。

因為在他心里，我死了就死了，談不上騙不騙。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沒回。

車停在家樓下，我付錢，下車。

上樓，開門，進房間，反鎖。

把手機扔在床上，翻開日記本。

高一那頁，紙邊已經(jīng)卷了。

“今天他給我?guī)Я硕節(jié){，他說你太瘦了?！?br>
高二那頁，字跡開始飛。

“他說你不一樣，他是不是喜歡我？”

高三那頁，只剩一句話。

“宋時硯三個字，光寫出來就覺得開心。”

我把日記本合上，塞進柜子最底層。

手機又亮了。

他發(fā)來一張照片，姐姐躺在病床上的側(cè)臉，窗外是黑的，病床燈照著她的臉，很白。

配一行字：她剛又吐了。

醫(yī)生說再不做移植，可能撐不過這個月。

顧箏，就當(dāng)幫我這一次。

我以后什么都聽你的。

我把這些消息一條一條看完，一條一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