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槐第一次見到沈荻的時候，正蹲在田埂上扒拉螞蟻窩。
那年他六歲，褲腿上全是泥，手上糊著一坨不知哪兒蹭的糖稀。沈荻站在隔壁院門口，扎著兩根小辮，懷里抱一只蔫頭耷腦的布老虎，拿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看他。他沖人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沈荻皺著鼻子后退一步，十分嫌棄地說了第一句話：“你臟死了。”
十年后他們坐在同一張課桌前，沈荻用圓珠筆在他手腕上畫手表，畫完自己先笑了，梨渦淺淺地陷下去，他說沈荻你笑起來怪好看的。沈荻把臉一扭，說“滾”，但耳朵尖紅了一整節(jié)自習(xí)課。
又過了八年，他在滿堂賓客面前掀開沈荻的紅蓋頭，她抬起眼睛看他，和十五年前一樣黑亮，腮邊飛著兩團紅云，小聲說了句“你怎么傻乎乎的”。他笑著把她攬進懷里，鼻尖埋進她發(fā)間，聞見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著槐花香。五月了，院子墻角那棵老槐樹正開得熱鬧，花瓣落了他們滿頭滿肩。
沈荻是這個世界上最怕麻煩的人。
她怕洗衣服麻煩，所以常年只穿深色衣服。怕做飯麻煩，所以把一日三餐簡化成兩頓，后來變成一頓正經(jīng)飯加兩頓對付。但她的怕麻煩從來不對著季槐使——季槐的襯衫她永遠熨得沒有一道褶，季槐夜班回來灶上永遠溫著一碗湯，連季槐隨口說了句“要是有個花園就好了”，她都記了整整三年。
那是他們結(jié)婚第七年。季槐在鎮(zhèn)上的木材廠做活，有天回來路上看見一戶人家院子里種了一**月季，紅的粉的黃的簇擁在籬笆邊，有拳頭那么大朵。他到家跟沈荻提了一嘴，說那花可真好看，你猜那戶人家是誰？小學(xué)同學(xué)**國，以***回回不及格那個，現(xiàn)在搞苗木發(fā)了。
沈荻當時正低頭縫他工作服的扣子，針在發(fā)間劃了一下，嗯了一聲。
季槐以為她沒在意。
后來他才知道，沈荻從那周開始，每天下班后騎四十分鐘自行車去鎮(zhèn)上的農(nóng)技站，跟一個退休的園藝師傅學(xué)種花。她先學(xué)最皮實的品種，***、指甲花、死不了，在自家窗臺下用廢舊的搪瓷盆試著種。種死了三盆之后，**盆***開了，她高興得像個孩子，端到季槐面前獻寶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