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與兒歌------------------------------------------。，毛茸茸的，刺撓得很。她在睡夢里皺起鼻子，抬手去拍，手掌打在什么東西上，發(fā)出一聲脆響，緊接著就聽到一個壓低了嗓子卻壓不住笑意的聲音：“醒了醒了，睫毛動了！”?！筮吺歉舯谕鯆鹱蛹业男【?，六歲，扎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羊角辮，鼻孔底下拖著一條亮晶晶的鼻涕，手里舉著一根狗尾巴草，顯然剛才就是這東西在撓她的鼻子；右邊是前院孫大伯家的鐵蛋，七歲，剃著光頭，曬得跟泥鰍一樣黑，咧著嘴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中間那個稍微白凈一點的叫小梅，六歲，是村東頭劉木匠的閨女，頭發(fā)黃黃的，用一根**繩扎著獨辮。，像是在圍觀一只稀有動物。?！绊嶍嵞阈蚜?！”鐵蛋大聲宣布了這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在外頭等了老半天了，**說你發(fā)燒剛好不讓叫，**就**進來了！”。，扭頭看了一眼窗戶。窗戶下面擺著一個小板凳，板凳面上有一個清晰的泥腳印。。。六歲那年，她跟鐵蛋、小娟、小梅四個人是村里出了名的搗蛋小分隊，上樹掏鳥蛋、下河摸泥鰍、偷王大爺院里的大棗、往李***雞窩里扔炮仗——只有大人想不到的，沒有他們干不出來的。鐵蛋是主犯，她是幫兇，小娟是放風(fēng)的，小梅是哭著跟在后面喊“俺要回家”的那個?！白?，咱們?nèi)ズ幽沁吤~！”鐵蛋已經(jīng)迫不及待了，拽著她的手腕就往外拖，“昨天俺看見好幾條大的，這么長！”他用手比了個夸張的長度，差不多能把整條胳膊算進去?！咨榛ㄋ梗^發(fā)披散著，光著腳，剛從被窩里爬出來，臉上還帶著枕頭印?！拔疫€沒洗臉。”她說。“洗啥臉啊，摸魚回來一塊兒洗！”鐵蛋的邏輯無懈可擊。
小娟在旁邊點頭如搗蒜，鼻涕差點甩到李小韻臉上。小梅怯生生地說：“俺不敢下水，俺娘說下水要挨揍?！?br>“你就在岸上看著！”鐵蛋大手一揮，頗有幾分領(lǐng)導(dǎo)風(fēng)范，“韻韻，快走！”
李小韻還沒來得及回答，韓金蘭的聲音就從院子里傳進來了：“鐵蛋！我看見你了！你小子又從墻上翻進來的？給我從大門走出去！”
鐵蛋的臉色大變，撒腿就跑，小娟緊跟其后。小梅跑了兩步又折回來，從兜里掏出一顆水果糖塞到李小韻手里，小聲說了句“給你的”，然后又是一路小跑追了出去。
三個小孩像三只受驚的兔子，眨眼間就消失在了院門口。
韓金蘭端著臉盆走進來，臉盆里裝著剛打的井水，還在晃蕩。她把臉盆放在架子上，拿毛巾投了水?dāng)Q干，走過來給李小韻擦臉。
“那鐵蛋，皮得沒邊兒，**比走大門還利索?！表n金蘭一邊擦一邊數(shù)落，但語氣里沒有真生氣，“你以后少跟他玩，小丫頭家跟著他爬樹上房的，像什么話?！?br>李小韻被濕毛巾擦得瞇起了眼睛，冰涼的井水激得她一個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
窗外那棵老棗樹上，蟬已經(jīng)開嗓了。不是一只兩只，是整棵樹上的蟬都在叫，聲浪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窗戶紙都在微微發(fā)顫。
這是1993年6月22日的早晨。
李小韻重生后的第三天。
“?！灥揭阉⑿?，是否進行每日簽到？”
“簽到?！?br>“叮——簽到成功。簽到日期：1993年6月22日。宿主年齡：6歲。本次簽到獲得：技能點+1，積分+3，現(xiàn)金+2元。今日特殊提示：宿主已連續(xù)簽到3天，再連續(xù)簽到27天將解鎖系統(tǒng)商城?！?br>李小韻在心里飛快地加了一下：積分累計26分，現(xiàn)金累計10塊。商城還有27天。
遠著呢。
“技能點是干什么用的？”她在心里問了一句。之前簽到拿的都是屬性點，這是第一次拿到技能點。
“技能點可用于加速學(xué)習(xí)一項技能，提升技能掌握速度與熟練度。也可在商城中用于購買技能類物品。宿主當(dāng)前擁有技能點：1。強制任務(wù)‘學(xué)習(xí)一項新技能’剩余時間：9天。”
李小韻這才想起來，系統(tǒng)給她發(fā)了一個強制任務(wù)——10天內(nèi)學(xué)會一首兒歌并在家人面前表演。昨天去姥姥家耽誤了一天，任務(wù)倒計時還剩9天。
學(xué)兒歌。
一個上輩子活了三十八年的老爺們兒，現(xiàn)在要學(xué)一首兒歌，還要在人前表演。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打扮——韓金蘭已經(jīng)把她身上的睡裙脫了，換上了一件天藍色的半袖小裙子，胸前印著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襪子是白色的，帶一圈小花邊。涼鞋是紅色的，鞋面上綴著兩顆塑料珠子。
韓金蘭從梳妝臺的小抽屜里翻出兩根藍色的皮筋，把她的頭發(fā)扎成了兩個對稱的小揪揪，一左一右，不高不矮，剛剛好。扎完了還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行了，吃飯去?！?br>早飯是小米粥配咸菜。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上面浮著一層米油，韓金蘭說那是最有營養(yǎng)的，專門舀到李小韻碗里讓她先喝。咸菜是自己腌的蘿卜條，用辣椒面拌了，咬一口嘎嘣脆，咸辣爽口。
李成濤已經(jīng)吃完了，正蹲在門檻上系鞋帶。他今天要跟李成波去隔壁村接一個活——有人要翻蓋房子，請他們?nèi)兔ζ鰤Γ惶煲粋€人給十五塊錢還管兩頓飯。這在1993年的山東農(nóng)村算是很不錯的工錢了。
“今天別讓韻韻跟鐵蛋他們瘋跑，燒剛好?！崩畛蓾酒饋?，接過韓金蘭遞過來的水壺，掛在車把上，“中午可能不回來吃，你們自己吃?！?br>“知道了?！表n金蘭給他理了理領(lǐng)子，“路上慢點，別讓二哥騎太快。”
李成濤嗯了一聲，推著自行車出了門。院門口李成波已經(jīng)在等著了，肩上扛著一把瓦刀，嘴里叼著一根煙，看見李小韻就咧嘴笑：“韻韻！二大爺今天去掙錢了，回來給你買冰棍！”
“二哥你別老給她花錢——”韓金蘭還沒說完，兩個男人已經(jīng)騎著車走遠了。
院子里安靜下來。韓金蘭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刷，李小韻坐在門檻上，兩只手托著腮幫子，看著院子里那幾只母雞在土里刨食吃。
技能點是有了，但兒歌怎么學(xué)？
上輩子她連KTV都沒去過幾回，唯一會唱的兩首歌是《流浪歌》和《打**》，還都是在工地聽工友們放喇叭學(xué)會的，歌詞記不全，調(diào)子也只記得一個大概。而且這些歌放到現(xiàn)在根本不對——1993年的兒歌是什么？
《小燕子》？《兩只老虎》？《采蘑菇的小姑娘》？
她努力回想了一下，腦子里冒出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旋律——《讓我們蕩起雙槳》是會的，但那是小學(xué)音樂課本上的，她現(xiàn)在還沒上小學(xué)。《世上只有媽媽好》也會幾句，但那首歌太苦了，唱出來怕把**惹哭。
“系統(tǒng)，”她在心里問，“技能點怎么用？”
“宿主可以指定一項想學(xué)習(xí)的技能，系統(tǒng)將自動消耗技能點，為宿主提供該技能的基礎(chǔ)學(xué)習(xí)路徑與記憶強化。需要注意的是，技能點提供的只是加速學(xué)習(xí)效果，并不能一蹴而就。宿主仍需付出實際的學(xué)習(xí)時間?！?br>“那我現(xiàn)在指定：學(xué)唱兒歌《小燕子》?！?br>“?！寄茳c已消耗。已為宿主植入《小燕子》完整歌詞與旋律記憶。建議宿主在接下來的兩天內(nèi)跟唱練習(xí)，以達到自然流暢的表演效果。”
下一秒，李小韻的腦子里忽然多出了一段清清楚楚的旋律，歌詞也像刻在腦子里一樣一句一句地排好了隊——“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br>這種感覺很奇妙。
不像是別人教她的，更像是她本來就會的，只是剛才忽然想起來了。旋律在腦子里轉(zhuǎn)了兩圈，她差點就跟著哼出來了。
但她忍住了。
不能現(xiàn)在就哼。得找個合適的時間，假裝是從收音機里學(xué)的，或者是從小娟那里學(xué)的，總之不能讓**覺得她閨女忽然開了掛。
“韻韻，媽去河邊洗衣裳，你乖乖在家待著。”韓金蘭端著一個大盆從灶房里出來，盆里堆著換下來的床單和衣服，上面壓著一根棒槌。
“我也去！”李小韻噌地站起來。
“你去干啥？河邊不安全?！?br>“我不下水，就在岸上看著?！崩钚№嵮鲋樋?*，眼神真誠無比。
韓金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天——太陽已經(jīng)老高了，院子里熱得蒸人，把閨女一個人鎖在家里也不放心。她嘆了口氣：“行吧，但你不許下水，鐵蛋要是叫你也不許去。”
“嗯嗯。”李小韻點頭如搗蒜。
她倒不是想去河里玩——她一個三十八歲的靈魂，對抓泥鰍實在提不起什么興趣。她想去河邊，是因為河邊是整個**村的信息集散中心。每天上午，全村的婦女都在河邊洗衣裳，手里**衣裳，嘴上**閑話，誰家出了什么事，誰家的雞又下了幾個蛋，不出一個鐘頭就能傳遍全村。
要想了解**村現(xiàn)在的情況，河邊是最好的情報站。
村里的河在村西頭，是淄河的一條小支流，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就到成年人的腰。河岸上長滿了柳樹和水草，柳樹的枝條一直垂到水面上，被水流沖得一蕩一蕩的。河灘上鋪著大大小小的鵝卵石，被太陽曬得燙腳。
李小韻跟著**走到河邊的時候，河灘上已經(jīng)蹲了好幾個婦女了。棒槌敲衣裳的聲音此起彼伏——砰、砰、砰——悶悶的，摻著嘩嘩的水聲，遠遠聽上去還挺有節(jié)奏感。
“金蘭來了？”一個嗓門洪亮的婦女率先打招呼。這是村東頭的趙嬸子，四十出頭，長得膀大腰圓，兩只手搓衣裳的力道大得驚人，洗出來的衣裳能搓掉一層皮。
韓金蘭找了個平緩的地方把盆放下，挽起褲腿踩進水里，水剛好沒過她的小腿肚子。清晨的河水還沒被太陽曬熱，冰冰涼涼的，激得她輕輕吸了口氣。
李小韻在岸上找了一塊干凈的石頭坐下來，把裙擺攏到膝蓋上，兩只腳懸在水面上晃悠。小涼鞋的鞋尖偶爾碰到水面，濺起一圈圈小水花。
“聽說你家老三昨天去韓家寨了？”趙嬸子手上的活不停，嘴上也不停，“**身子還好吧？”
“好著呢?！表n金蘭把被單浸到水里，河水浸透了布料，沉甸甸的，提起來都費勁，“就是惦記著老幺的婚事，操心得睡不著覺。”
“你那個弟弟多大了？”
“二十了?！?br>“不小了?！绷硪粋€婦女接話了。這人李小韻認得，是住在村西頭的周嬸子，三十五六歲，人精瘦精瘦的，在村里以消息靈通著稱，外號“周廣播站”?！岸窃撜伊耍俚⒄`下去好姑娘都讓人挑完了。我娘家村里有個姑娘，比你弟大一歲，長得圓盤大臉的，家里條件也行，就是……”
她壓低了聲音，往韓金蘭這邊湊了湊。李小韻豎起耳朵，可惜河水聲音太大，后面的內(nèi)容一個字也沒聽清。
不過她也不急。周嬸子這個大喇叭，用不了多久就會把事情傳得人盡皆知。
太陽越升越高，河灘上的石頭被曬得越來越燙。幾個來得晚的婦女也陸續(xù)加入了洗衣服的隊伍，河邊蹲著的女人從五六個變成了十來個。聊天的內(nèi)容從韓家寨的婚事扯到了村里的苞米地，又從苞米地扯到了鎮(zhèn)上供銷社新到的的確良布料，再從布料扯到了誰家的媳婦跟婆婆吵架，內(nèi)容之豐富堪比一份社會新聞合集。
李小韻坐在石頭上，一邊假裝玩水一邊豎起耳朵使勁聽。
重生回來的她看事情的眼光跟這些婦女們不一樣。這些婦女聊的是家長里短、雞毛蒜皮，但她從這些閑話里能提取出有用的信息——哪家的勞動力富余想出去打工、哪塊地的產(chǎn)量今年特別好、鎮(zhèn)上供銷社什么東西緊俏。這些信息現(xiàn)在看著沒什么用，等以后機會來了，就是真金白銀。
當(dāng)然，她也聽到了一些讓人憋不住笑的內(nèi)容。
比如王嬸子家的母雞最近不下蛋了，王嬸子懷疑是鄰居家的公雞不作為，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親眼看見了一樣。幾個婦女笑成一團，手里的衣裳差點被水沖走。
周嬸子神秘兮兮地又開口了：“對了，你們聽說了沒有？鎮(zhèn)上要開一個什么‘集貿(mào)市場’，說是以后賣東西都去那兒，不用再趕五天一集了，天天都能買賣?！?br>李小韻的耳朵一下子就豎起來了。
集貿(mào)市場？
1993年，山東魯中地區(qū)的農(nóng)村，集貿(mào)市場。
她的腦子里飛速轉(zhuǎn)起來——上輩子她對這個集貿(mào)市場有印象。好像是1993年秋天開的，剛開的時候還挺紅火，周邊四里八鄉(xiāng)的人都去那兒做買賣。但后來不知道怎么的，管理跟不上，慢慢就冷清了，最后變成了一個賣建材的地方。
但如果有人在它剛開的時候就在里面占一個好位子，那就不一樣了。
不過她現(xiàn)在想這個還太早。她才六歲，兜里統(tǒng)共十塊錢，想做生意連本錢都不夠。但這個信息她記下了，等她慢慢攢夠了啟動資金，等她爸和她二大爺愿意聽她這個“小丫頭”的話，這個集貿(mào)市場就是一個機會。
“叮——檢測到宿主接收到潛在商機信息。系統(tǒng)提示：當(dāng)前時間線為1993年，宿主所知的集貿(mào)市場將于1993年9月1日正式開業(yè)。開業(yè)初期攤位租金極低，前三個月免管理費。信息已記錄，可在系統(tǒng)備忘錄中隨時查看?！?br>李小韻愣了一下。
系統(tǒng)居然還自動幫她做筆記？
這功能倒是挺貼心的。
“韻韻！韻韻！”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李小韻扭頭一看，鐵蛋正從村口那棵柳樹后面竄出來，光著膀子，褲腿卷到大腿根，手里提著一個用柳條編的小簍子，臉上糊滿了泥巴，頭發(fā)上還粘著一片水草葉子。
他后面跟著小娟，也是一身泥，辮子上掛著一根水草，手里舉著一條拇指長的小魚，跑起路來一路滴著水，表情卻歡天喜地的，像是挖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寶貝。
“你們又下河了！”韓金蘭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手里舉著棒槌指向鐵蛋，“鐵蛋你給我過來！”
鐵蛋一個急剎車，腳尖差點在地上刨出一個坑，手里的簍子差點扔了，然后二話不說掉頭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小娟倒是沒跑，站在原地舉著那條小魚，一臉無辜：“嬸兒，俺沒下水，俺就在邊上撈的！”
李小韻看著這一幕，嘴角抽了抽。
上輩子鐵蛋也是這個德性。永遠沖在最前面，也永遠跑在最前面。后來他初中沒畢業(yè)就去了淄博打工，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十幾年，三十歲那年從腳手架上摔下來，右腿瘸了。再后來回村開了個小賣部，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但人還是那副樂呵呵的樣子。
她上輩子跟鐵蛋是穿一條褲子的交情，只是后來各奔東西，漸漸就斷了聯(lián)系。
這輩子——
“系統(tǒng)，”她在心里問，“如果我想幫身邊的人改變命運，系統(tǒng)能提供什么支持？”
“系統(tǒng)提供的是宿主個人的成長資源，但宿主可以通過自身能力的提升間接影響周圍人的命運軌跡。此外，商城內(nèi)有部分物品可供多人使用，具體內(nèi)容請在商城開放后自行探索?！?br>李小韻默默記下了。
韓金蘭已經(jīng)洗完了衣裳，把擰干的床單疊好放回盆里。她額頭的汗珠子一顆顆地往下淌，后背的衣服也洇濕了一**，站起身的時候下意識地用手撐了一下腰，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立刻舒展開了。
但她那個動作，李小韻看得一清二楚。
***腰又在疼了。
上輩子也是這樣——每次洗完衣服，**都偷偷地揉腰，以為沒人看見。后來腰疼得越來越厲害，洗衣服這種重活就被她自己搶著干了?？赡鞘?****，***身體是從根子上壞的，生她的時候大出血落下的病根，不好好養(yǎng)著，遲早要把人掏空。
“媽，我?guī)湍愣??！崩钚№崗氖^上跳下來，跑過去要接**手里的盆。
韓金蘭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絲意外，還有一點點李小韻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被什么軟軟的東西撞了一下心口，酸酸軟軟的。
“你端不動。”她笑著說。
“端得動！”李小韻堅持。
韓金蘭就把盆放在石頭上，讓她試試。李小韻兩只手抓住盆沿，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往起端——盆離地了兩三寸，晃了兩晃，又落回去了。一滿盆濕衣裳加水的重量，對于一個六歲小丫頭的胳膊來說，確實超綱了。
韓金蘭笑著把盆端起來，用一只手托著盆底，另一只手牽起李小韻：“行了，幫媽拿棒槌就行?！?br>李小韻抱著比她胳膊還粗的棒槌，跟在**后面上了河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細得像麻桿一樣的胳膊，在心里又把屬性面板調(diào)出來看了一眼——力量那一欄還是“-”，標(biāo)注是“極度虛弱”。今天還沒有屬性點入賬，想提升也沒辦法。
看來得把每天的簽到獎勵都盯緊了，屬性點攢起來，慢慢地把這具身體從“弱不禁風(fēng)”升級到“健康正?！?。至少力氣要大到能幫**端洗衣盆才行。
回到家，韓金蘭把衣裳一件一件晾在院子里的鐵絲上。床單被風(fēng)吹得鼓起來，像一面白色的帆，在太陽底下散發(fā)出好聞的肥皂味兒。幾件小裙子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裙擺上的碎花在陽光里一閃一閃的。
李小韻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棗樹底下，捧著**晾衣裳用的搪瓷缸子喝水。水是涼的，帶著一絲絲井水的甘甜，順著喉嚨淌下去，把暑氣往下壓了壓。
不遠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又響起來了，斷斷續(xù)續(xù)的評書聲被風(fēng)吹過來，說的是楊家將破了天門陣，正說到穆桂英槍挑蕭天佐，聲調(diào)抑揚頓挫的，聽得人心跟著一上一下。
李小韻喝著水，目光落在***后背上。
韓金蘭正踮著腳尖把最后一條枕巾搭到鐵絲上，腰部的衣料被拉起來，露出一小截腰肢。那一截腰很細，皮膚被太陽曬得有些發(fā)黃，隱隱約約能看到腰窩處貼著一塊黑乎乎的東西——那是村里土方子配的膏藥，治腰疼用的，味道很沖，遠遠地就能聞到一股麝香味。
上輩子那膏藥的味道一直沒散過。
先是腰上貼，后來膝蓋上也貼，再后來整個人都被那股藥味兒浸透了，連被子上都洗不掉。鄰居們來串門，一進門就皺眉頭，說你家藥味兒真大。她那時候不懂事，覺得丟人，甚至不想讓同學(xué)來家里玩。
后來她才知道，**是疼的。
疼得整宿整宿睡不著，怕吵醒她，就咬著被角忍著，第二天早上枕頭上全是眼淚印子和牙印?？伤裁匆矝]說過，每天還是照常做飯洗衣，照常笑著哄她，照常在天黑的時候哼那首聽不懂的歌。
李小韻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她趕緊低下頭，假裝被水嗆了一口，用力咳了兩聲，把眼眶里的熱意逼了回去。
等她再抬頭的時候，韓金蘭已經(jīng)晾完了衣裳，正拍著手走過來，臉上的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笑瞇瞇的，好像剛才腰帶上的膏藥只是個幻覺。
“媽?！?br>“嗯？”
“我來幫你晾衣裳吧。”
“你還小，等你長大了就行?！表n金蘭笑著揉了揉她的頭發(fā)，“中午想吃什么？媽給你做?！?br>“什么都行?！?br>韓金蘭又揉了她一把，轉(zhuǎn)身去了灶房。沒一會兒灶房里就響起了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和菜刀在案板上切菜的聲音，篤篤篤的，很有節(jié)奏。
李小韻一個人坐在棗樹底下，看著遠處被熱浪扭曲了的空氣，腦子里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今年六歲，**二十六歲。從現(xiàn)在開始把***身體養(yǎng)好，到**活到她上輩子的終點——不對，沒有終點。這輩子**要活到很老很老，老到頭發(fā)全白了，老到牙齒都掉光了，老到走不動路了。
老到她也老了的那天。
“?！獧z測到宿主情感錨點數(shù)據(jù)更新。情感錨點收集進度：3/100。”
系統(tǒng)的聲音忽然響起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情感錨點已收集：親情類（母女）。當(dāng)前進度3/100，距離解鎖‘情感錨點獎勵’還有97個情感錨點。”
李小韻深吸一口氣，從板凳上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往灶房走去。
“媽，我?guī)湍銚癫税伞！?br>韓金蘭正在切蔥，聞言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眼眶有點泛紅——切蔥熏的。她看著自家閨女蹲在灶房門口，端著菜盆子認真地擇菜，又想起這幾天女兒一口一個“媽”地叫著，黏她黏得緊，還會記得讓她少彎腰少蹲著，心里就像被人塞了一團剛彈好的棉花，又暖又軟。
“行，把韭菜摘了，等會兒給你攤韭菜盒子。”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點鼻音。
灶房里，菜刀在案板上篤篤地響，收音機調(diào)到音樂臺，正放著一首老歌。李小韻坐在灶房門檻上擇韭菜，太陽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小小的，蹲在她腳邊。
下午的時光懶洋洋地流過去。
韓金蘭午睡的時候，李小韻躺在旁邊假裝睡著了，等**呼吸均勻了，才悄悄地睜開眼睛，在腦子里把那首《小燕子》翻來覆去地練了好幾遍。旋律是系統(tǒng)刻進她腦子里的，張口就能唱，但語調(diào)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唱得太規(guī)矩，太規(guī)矩了不像六歲小孩，得像鐵蛋背書那樣磕磕巴巴的，才顯得自然。
她對著空氣無聲地張嘴，把歌詞從頭到尾捋了兩遍，然后又在心里想好了說辭：說這首歌是她經(jīng)常聽收音機里放的，聽多了自己就會了。
理由雖然有點牽強，但也能說得過去。
日頭偏西的時候，李成濤和李成波回來了。兩個人曬得跟黑炭似的，滿身的灰土，一進門就把茶缸子端起來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涼水。
“活干完了？”韓金蘭問。
“干完了，明天還有一天?！崩畛蓾眉绨蛏系拿聿亮税涯?，毛巾立馬黑了一道，“主家挺好的，中午給燉了一大鍋白菜粉條，肉放得不少。”
李成波蹲在井臺邊上洗頭，腦袋扎進盆里稀里嘩啦地涮了幾下，水濺得到處都是。洗完了一甩頭，煤球一樣黑的臉膛上露出了笑起來很白的牙：“韻韻，看二大爺給你帶什么了——”
他變戲法似的從兜里掏出一個小紙袋，打開來，里面是幾塊芝麻糖。芝麻裹著麥芽糖漿，切成小方塊，在紙袋里粘成了一坨，但絲毫不影響它的**力。
李小韻接過來，發(fā)現(xiàn)芝麻糖還是溫?zé)岬?，是被二大爺揣在兜里捂的。她拿出一塊咬了一口，麥芽糖的甜和芝麻的香攪在一起，粘在牙齒上，化在舌尖上。
“好吃不？”李成波笑呵呵地看著她。
“好吃?！崩钚№嵃咽Ｏ碌陌雺K高高舉起，“二大爺你也吃?！?br>李成波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開了，彎下腰來，張大了嘴，像一頭溫順的熊。
李小韻把半塊芝麻糖塞進他嘴里。
上輩子她只知道從二大爺手里搶糖吃，從來沒想過分他一口。那時候她是被寵壞了的小孩，覺得所有人都該理所當(dāng)然地對她好。長大以后才明白，這世上沒有什么是理所當(dāng)然的。
現(xiàn)在重來一遍，她要把上輩子虧欠的那些好，一點一點地還回去。
晚飯后，**院子里坐了好幾個人。
麻氏和韓金蘭坐在棗樹下納涼。李成濤和李成波坐在小板凳上抽煙，兄弟倆說起了今天干活的事，說著說著就扯到了鎮(zhèn)上要開集貿(mào)市場的事。
“聽說攤子不要錢，前三個月白給。”李成波吐了口煙，“我想弄一個?！?br>“你弄攤子賣什么？”李成濤問。
“賣菜?！崩畛刹ò褵熁覐椀降厣?，“咱村種菜的多，到時候收上來拉過去賣，賺個差價。一天不說多，掙個十塊八塊的，也比工地上搬磚強?！?br>李小韻躺在韓金蘭腿上，豎著耳朵聽，眼睛閉著裝睡，心里在計算：二大爺掙差價，她爸繼續(xù)打工，這是雙管齊下。但掙差價有個問題——運輸。自行車拉不了多少菜，要是能搞一輛三輪車，哪怕是一輛舊的，效率都能翻好幾倍?？梢惠v舊三輪在1993年也要好幾百塊，家里拿不出來。
系統(tǒng)積分現(xiàn)在有26分，1積分等于10塊錢，全部兌換的話就是260塊。正好夠一輛舊三輪。但問題是這筆錢怎么解釋？說是在村口撿的？大人都不傻，六歲小孩出門撿到二百六十塊錢，報警都有可能。
“媽，奶奶，你們等著，我給你們唱個歌！”
李小韻正想著，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韓金蘭和麻氏也愣住了，兩個大人面面相覷，沒想到沉寂了一晚上的李小韻忽然來了這么一句。
李小韻已經(jīng)在腦子里排練過好幾遍了，現(xiàn)在一點都不慌。她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兩只手背在身后，腳上的小涼鞋并得齊齊的，擺出了一個六歲小孩該有的站姿。
“我唱了啊?！彼穆曇魩е稽c點童音的發(fā)顫，恰到好處，像是緊張的。
“唱吧唱吧?！甭槭闲Φ檬詹蛔?。
李小韻張開了嘴。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里——”
童聲清清脆脆的，像是夏天傍晚的一陣風(fēng)。她的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好聽得多——不是大人模仿小孩的那種假聲，而是真的、六歲小女孩該有的聲音，清亮亮的，軟綿綿的，帶著一點點風(fēng)吹就散的奶氣。
一群在棗樹上打盹的麻雀被歌聲驚起，撲簌簌地飛走了。
“我問燕子你為啥來——燕子說——這里的春天最美麗——”
她唱完最后一句，尾音往上翹了一點，甜甜的，脆脆的，然后閉上了嘴，低著頭，假裝很不好意思的樣子，兩只小手在裙子前面絞來絞去。
院子里安靜了有那么一兩秒。
然后是麻氏拍著大腿的笑聲：“哎喲俺的娘嘞！俺家韻韻咋這么能耐呢！誰教的?。俊?br>“收音機里聽得多，就會了。”李小韻低著頭，面不改色地重復(fù)著早就編好的理由。
韓金蘭沒有說話。
李小韻抬起頭，看見**正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那不是單純的驚訝，也不是單純的高興，而是一種很復(fù)雜的、**什么東西的目光——像是一個走過許多路的人忽然在路邊看到一朵開得很好的花。
韓金蘭忽然彎腰把她抱了起來。抱得緊緊的，下巴擱在她的小肩膀上，好一會兒沒說話。
李小韻感覺到***身體在微微發(fā)抖，然后她聽到一句話，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怕嚇到懷里的人：
“俺閨女長大了?！?br>李小韻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了***頸窩里。韓金蘭的頭發(fā)里有油煙味兒，有汗味兒，還有那種土肥皂特有的堿味。這些味道加在一起，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好聞的味道。
那天晚上，韓金蘭幫她洗澡的時候，又哼起了那首云南的歌。調(diào)子還是那個調(diào)子，但今天哼得比平時要輕快一些，后面的幾個音還往上揚了一下，像是一只小鳥試著往高處飛。
李小韻躺在被窩里，聽著蛐蛐叫，等著系統(tǒng)結(jié)算任務(wù)的提示音。
“?！獜娭迫蝿?wù)‘學(xué)習(xí)一項新技能’已完成。任務(wù)評價：優(yōu)良。任務(wù)獎勵：積分+50，現(xiàn)金+20元，系統(tǒng)抽獎機會一次?！?br>“當(dāng)前累計積分：76。累計現(xiàn)金：30元?？捎脤傩渣c：1?？捎眉寄茳c：0。抽獎機會：1次。”
來了。
“是否立即使用抽獎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