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前，寒風刺骨。
我被扔在菜市場的爛菜筐里，身上只有一張紙條——
"養(yǎng)不起了，愿好心人給口飯吃。"
紀媽媽一勺一勺米湯喂大了我。
二十八年后，我才知道——
不是養(yǎng)不起。
是有人要我死。
那好。
我回來了。
該還的，一筆一筆算。
第一章
火車在城南站停了三分鐘。
我拎著一個黑色行李箱走下車，站臺上的風灌進領(lǐng)口，帶著一股鐵銹味。
二十八年。
上一次離開這座城市，我十八歲，兜里揣著紀媽媽塞的三百塊錢和兩個煮雞蛋。
出站口變了樣，刷臉閘機、LED廣告屏，最大的那塊屏上滾動著四個字——"華坤地產(chǎn)"。
我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沒什么表情。
先去福利院。
出租車沿城南路往東拐，越走越舊，兩邊的梧桐樹還在，只是粗了一圈。我記得小時候爬過最矮的那棵，摔下來磕掉一顆門牙，紀媽媽心疼得眼圈紅了一整天。
車停了。
我看見了工地圍擋。
藍色鐵皮圍擋把整條巷子封死，上面噴著"舊城改造，利國利民"，左下角的施工方——華坤地產(chǎn)。
福利院沒了。
我站在圍擋外面，透過縫隙往里看。***停在廢墟上，碎磚塊堆成小山，一截生了銹的鐵滑梯從瓦礫里歪斜地伸出來。
那是我們的滑梯。
院里十二個孩子，排隊從上面滑下來，冬天鐵皮凍**，夏天鐵皮燙**，一年四季都有人哭，但沒人不玩。
我伸手摸了一下圍擋，鐵皮冰涼。
轉(zhuǎn)身上車。
"師傅，去城南醫(yī)院。"
紀媽媽三個月前查出肺上有東西，老鄭在電話里跟我說的，聲音發(fā)啞："小八，你紀媽媽住院了，院里其他孩子有的出遠門了，有的自己日子也緊……你要是能回來，就回來看看吧。"
我當天訂的機票。
城南醫(yī)院不大，六層樓，外墻瓷磚掉了一片一片，像長了癬。
掛號大廳人不多，我走到服務(wù)臺，問住院部怎么走。
護士抬頭掃了我一眼。
我穿了件洗舊的灰色衛(wèi)衣，行李箱輪子上沾著泥。
"幾號床？"
"紀慧蘭。"
她翻了翻電腦，皺眉。
"加床病人？在三樓走廊盡頭，自己找。"
說完低下頭刷手機。
我沒說話，拎著箱子上樓。
三樓走廊彌漫著消毒水味，混著隔壁病房飄出來的中藥味，黏在鼻腔里。
盡頭。
一張折疊鋼絲床，支在樓梯口旁邊，風從樓梯間灌上來，床單角被吹得一翹一翹。
紀媽媽躺在上面。
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瘦了。
不是普通的瘦，是骨頭撐著皮的那種瘦，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手背上青筋像蚯蚓一樣爬著。
她六十二了。
我記憶里的紀媽媽是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力氣大得能一手抱兩個孩子。冬天值班室只有一床棉被，她把我裹在被子里，自己穿著軍大衣坐在旁邊，一勺一勺喂米湯。
"小八，張嘴，乖。"
現(xiàn)在她連眼皮都懶得抬了。
輸液**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掛鉤是用鐵絲擰在窗戶欄桿上的。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涼的。
骨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還有洗不掉的老繭。
"媽。"
她眼皮顫了顫，沒睜開。
"媽，我是小八。"
她的手指動了動，像是想握我，但沒什么力氣。
嘴唇翕動。
我把耳朵湊過去。
"小……八？"
"是我，媽。我回來了。"
她終于睜開了眼。
渾濁的眼珠慢慢聚焦，看清了我的臉。
她笑了。
嘴角往上牽了牽，眼窩里泛起一層水光，聲音像砂紙蹭在木板上。
"長高了……"
我鼻子一酸，咬緊后槽牙。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yī)生夾著病歷本走過來，斜了我一眼。
"你誰？"
"她兒子。"
"哦，那個加床的。"他翻了翻病歷，"欠費三天了，今天再不交就停藥。你們要是實在沒錢，辦出院手續(xù)吧，床位緊張。"
我站起來。
"她需要什么檢查，安排最全面的。"
醫(yī)生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那個沾泥的行李箱上停了一秒。
"最全面的？肺部CT、PET-CT、穿刺活檢……你知道要多少錢嗎？"
"你只管開單子。"
他嗤地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