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楚明笙雷打不動地卯時四刻出門，辰時前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玉粹宮正殿。她不多話，不獻(xiàn)媚，該行禮時行禮，該告退時告退，像一座精準(zhǔn)的鐘擺，讓所有人都挑不出錯處。。第一日只是淡淡的“坐吧”，第二日多了句“用了早膳沒有”，到了第三日，竟破天荒地留她說了幾句話，問她在昭華宮住得可慣、缺不缺什么。，臉上的笑一日比一日僵。，楚明笙到了玉粹宮才發(fā)現(xiàn)今日氣氛不對。殿中不僅坐著王良娣和幾個才人，還多了一個人——一個身穿湖藍(lán)色褙子的年輕女子，頭上攢珠金鳳釵，耳畔赤金鑲紅寶石墜子，渾身上下透著一種“我不好惹”的矜貴氣息。她坐在王良娣下首第一把椅子上，腰背挺得筆直，下巴微微揚(yáng)起，目光掃過進(jìn)殿的楚明笙時，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擺設(shè)。，規(guī)規(guī)矩矩地給王良娣行了禮，又轉(zhuǎn)身朝那藍(lán)衣女子行了個平禮：“見過這位姐姐?！保茏谕趿兼废率椎谝晃坏?，位份至少也是良媛。在東宮，位份就是規(guī)矩，她這個才人見了誰都矮一頭，多行禮不會出錯。：“這是趙良媛，比你早入宮一年?！?，算是回應(yīng)，目光終于正眼落在楚明笙臉上，淡淡道：“你就是新來的楚才人？倒是個懂禮數(shù)的?！闭Z氣不咸不淡，既不像王良娣那樣故作親熱，也不像孫才人那樣笑里藏刀，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良媛謬贊。”。王良娣依舊是那副溫婉端莊的笑容，看不出喜怒；孫才人低頭喝茶，嘴角微微下撇，顯然不滿楚明笙今日又搶在她前面到了；劉才人存在感極低，像一只縮在角落里的鵪鶉；而趙良媛——，趙良媛雖然坐在王良娣下首，但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任何眼神交流。王良娣介紹她時用的是“這是趙良媛”四個字，沒有加任何修飾詞，不像提起孫才人時會說“孫妹妹”那樣親昵。這說明趙良媛不是王良娣的人。，卻能在玉粹宮坐著，只有一個可能——趙良媛的位份僅次于王良娣，在東宮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必依附任何人。。，王良娣問了問各人的飲食起居，又囑咐入秋了要添衣裳。趙良媛全程幾乎沒怎么開口，只在王良娣提到“太子殿下近來政務(wù)繁忙，咱們做嬪御的要體恤殿下，莫要添亂”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諷刺。，楚明笙照例走在最后。剛出玉粹宮大門，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孫才人追了上來，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說：“楚姐姐，咱們一路走吧?！?br>楚明笙不動聲色地抽回胳膊，面上笑著：“好啊?！?br>兩人并肩走在長廊上，碧桃和孫才人的丫鬟秋月落后幾步跟著。孫才人一邊走一邊打量楚明笙，忽然壓低聲音道：“姐姐可知道今日趙良媛為何突然來了？”
“不知道?！背黧洗鸬酶纱?。
孫才人歪頭看她，目光里帶著探究：“我聽說，趙良媛是來‘相看’姐姐的。她這個人最是清高，平日里連王良娣的玉粹宮都懶得多待，今日忽然來了，不早不晚，偏巧趕上姐姐日日去請安的**日?！?br>楚明笙腳步未停，心中卻轉(zhuǎn)了幾個彎。趙良媛來玉粹宮，有兩種可能：一是她自己想來，二是有人讓她來。如果是她自己想來，說明她對新人，或者說對楚明笙這個“皇后選中的人”感興趣；如果是有人讓她來——
“孫妹妹消息真靈通。”楚明笙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真誠得不像恭維。
孫才人嘻嘻一笑：“咱們同住昭華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姐姐有什么事可別瞞著我。這東宮的水深著呢，咱們新人只有抱成團(tuán)，才不會被那些老人欺負(fù)?！彼f著，忽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姐姐可知道王良娣為什么對姐姐這么客氣？”
楚明笙沒接話，只是看著她。
孫才人眨眨眼，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我聽人說，王良娣拉攏姐姐，是想讓姐姐在殿下面前替她美言。姐姐不知道，殿下這半年來極少去玉粹宮，王良娣心里急得很?；屎竽锬镞x的才人，殿下總要給幾分面子，所以姐姐這棵大樹，王良娣是鐵了心要抱的?！?br>楚明笙聽罷，淡淡一笑：“孫妹妹說笑了，我一個小小的才人，哪有資格做別人的大樹?！?br>她沒有反駁孫才人的話，也沒有認(rèn)同。據(jù)她這幾日的觀察，孫才人說的話未必全假，但一定不是全真。這個看起來甜美無害的“鄰居”，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三分真話摻上七分假話，說得像掏心掏肺一樣。
比如說王良娣“心里急得很”這件事——楚明笙這幾日觀察下來，王良娣雖然面上溫婉，但行事極有章法，不急不躁，絕不是個會被“心里急”左右判斷力的女人。孫才人這么說，無非是想讓她小看王良娣，覺得王良娣好對付，從而放松警惕。
至于趙良媛的事，孫才**約是真的不知道來龍去脈，所以才主動提起，想從楚明笙這里套話。
走到昭華宮門口時，楚明笙忽然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對孫才人道：“孫妹妹，我有一事相求。”
孫才人眼睛一亮：“姐姐請說?！?br>“我這幾日總覺得昭華宮偏殿的窗戶關(guān)不嚴(yán)實，夜里漏風(fēng)。妹妹住西廂，那邊可有這種情況？”楚明笙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孫才人笑容微頓，隨即點頭：“有的有的，我已經(jīng)讓人修過了。姐姐也趕緊讓人修一修，入秋了夜里涼，可別著涼了?！?br>兩人各自回了屋。碧桃關(guān)上門，忍不住道：“小主，孫才人今日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楚明笙坐在窗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關(guān)于趙良媛的部分，真假參半。趙良媛確實不是王良娣的人，這一點孫才人沒說謊。至于她說的‘王良娣想讓姐姐在殿下面前美言’——”
她頓了頓，唇邊浮起一絲冷笑：“那是她在試探我，看我和殿下之間有沒有她不知道的聯(lián)系?！?br>碧桃恍然大悟：“所以小主才故意岔開話題，說窗戶的事？”
“不是岔開話題?！背黧蠐u頭，“窗戶的事，是我真的要辦的事?！彼酒鹕?，走到窗前，伸手推了推窗扇，果然有一扇窗的栓子松動了，推上去時晃了兩下。
碧桃不解：“這有什么要緊的？”
楚明笙沒有解釋。她想起前世在商學(xué)院學(xué)過的情報學(xué)基礎(chǔ)——信息的傳遞離不開渠道，而渠道本身就是信息。孫才人剛才的反應(yīng)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提前準(zhǔn)備好的。她說“我已經(jīng)讓人修過了”時，語氣沒有一絲猶豫，眼神也沒有任何閃躲。
這只有兩種可能：要么她說的都是真的，要么她為了讓自己看起來真誠，提前演練過無數(shù)次。
楚明笙傾向于第二種。
她在東宮待了不到四天，已經(jīng)感受到一張無形的網(wǎng)正在收緊。王良娣在觀察她，孫才人在試探她，趙良媛來“相看”她，連那個自稱灑掃太監(jiān)的江公公都來提點過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每個人都想從她身上得到什么。
而她手里，除了一個虛懸的“鎮(zhèn)國公之女”的名頭，什么都沒有。
這種處境在前世的商業(yè)談判中她太熟悉了——當(dāng)你手上沒有任何**的時候，你最好的策略不是去搶**，而是讓對方覺得你有**。
她需要制造一個**。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jìn)來，楚明笙鋪開宣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只有寥寥數(shù)語：
“父親大人膝下：女兒入宮數(shù)日，一切安好，唯念父親身體康健。前日偶遇殿下，殿下曾問及父親近況，女兒不敢妄答，特此稟報?！?br>寫完這封信，她仔仔細(xì)細(xì)地看了三遍，確認(rèn)每一個字都經(jīng)得起推敲。這封信表面上是女兒向父親報平安，實際上傳遞了兩個信息：第一，太子殿下問起了你；第二，我沒有亂說話。
在朝堂上，楚鴻遠(yuǎn)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不偏不倚，誰也不得罪。但中立的前提是有人拉攏你——如果太子親自過問他的近況，這個信號足以讓任何一個朝臣掂量掂量。
楚明笙不需要楚鴻遠(yuǎn)做什么，她只需要讓東宮的人知道，她和鎮(zhèn)國公府的聯(lián)系沒有斷。這個“知道”，比什么都重要。
“碧桃，這封信你找個可靠的人送出宮去，送到鎮(zhèn)國公府，親手交給我父親。”她把信折好，封了火漆。
碧桃接過信，猶豫道：“小主，送信出宮要走內(nèi)務(wù)府的路子，內(nèi)務(wù)府的人若是拆了——”
“所以要找個可靠的人?！背黧峡粗?，“你從小在鎮(zhèn)國公府長大，總認(rèn)識幾個能辦事的人吧？”
碧桃想了想，點頭：“奴婢知道了?！?br>信送出去之后，楚明笙沒有閑下來。她讓碧桃找出原主進(jìn)宮時帶的所有衣物首飾，一件一件清點登記。繼母周氏“代為保管”的那些貴重首飾果然沒給她帶來，箱籠里除了幾件家常衣裳和那支白玉蘭花簪，只有一對銀鐲子和兩副耳環(huán)，寒酸得不像國公府的嫡女。
“這些東西夠做什么的？”碧桃替她委屈，眼圈都紅了，“夫人也太欺負(fù)人了，小姐好歹是國公府的嫡女，進(jìn)宮時的嫁妝就這點東西，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
楚明笙把那對銀鐲子套在手腕上，掂了掂分量：“東西少有東西少的用法?！彼聪虮烫?，“你去打聽打聽，這東宮里有專門做針線的宮人嗎？我想做幾件衣裳?！?br>碧桃一愣：“做衣裳？小主不是有衣裳嗎？”
“這幾件衣裳夠穿，但不適合眼下的場合?！背黧现钢浠\里那幾件衣裳，“這件大紅色太過扎眼，新人穿這個像什么話。這件藕荷色倒是素凈，但料子太差，穿出去丟的是鎮(zhèn)國公府的臉。這件鵝**還行，但我總不能日日穿這一件?！?br>碧桃懂了，但又困惑：“可咱們沒有好料子啊。”
楚明笙笑了笑：“我有辦法?！?br>她讓碧桃去請昭華宮管事的宮女，說自己想用內(nèi)務(wù)府的布料做幾件衣裳。管事宮女來了一看，客客氣氣地說內(nèi)務(wù)府的布料都是有定例的，才人位份每月只有兩匹絹、一匹紗的份額，而且這個月的份額已經(jīng)用完了。
“用完了？”碧桃急了，“我家小主才進(jìn)宮幾日，怎么就——”
楚明笙按住碧桃的手，對管事宮女笑道：“知道了，多謝姑姑告知。”
管事宮女走后，碧桃氣呼呼地說：“小主，她分明是故意的！這個月的份額怎可能用完了？定是有人打了招呼，不讓內(nèi)務(wù)府給您布料！”
楚明笙倒不生氣，坐在窗前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她知道內(nèi)務(wù)府這塊是誰的地盤了。
在東宮，內(nèi)務(wù)府的事宜是由太子府詹事府管轄的，但具體到嬪御的用度，實權(quán)掌握在王良娣手里。王良娣入東宮兩年，早就把內(nèi)務(wù)府上下打點得滴水不漏。孫才人和劉才人入宮后能順利拿到布料，是因為她們第一時間投靠了王良娣；而她楚明笙沒有表忠心，王良娣就先用內(nèi)務(wù)府的事敲打她一下。
這個敲打，說輕不輕，說重不重。沒有布料做衣裳不會死人，但會讓一個新人寸步難行——總不能天天穿同一件衣裳去請安吧？穿得寒酸了丟的是自己的臉，穿得逾制了更是大忌。
楚明笙想了想，起身換了一身衣裳，讓碧桃重新梳了個發(fā)髻。
“小主要去哪里？”碧桃問。
“去拜訪趙良媛。”楚明笙從妝*中取出那對羊脂玉鐲——王良娣送的，戴上手腕，又取了一支玉簪——原主母親留下的，別在發(fā)間。她對著銅鏡照了照，這支玉簪配玉鐲，既不逾制也不寒酸，恰到好處。
碧桃驚道：“小主，您不是說不戴王良娣送的鐲子嗎？”
“那時候不戴，是因為還沒到用的時候?！背黧侠砹死硪滦?，“現(xiàn)在到了?！?br>趙良媛住在東宮西側(cè)的清晏閣，離昭華宮不近不遠(yuǎn)，穿過兩條長廊就到了。清晏閣比昭華宮偏殿小得多，但收拾得極為雅致，院中種了幾竿翠竹，秋風(fēng)過處沙沙作響。
門口的宮女進(jìn)去通報，片刻后出來說：“良媛請才人進(jìn)去?！?br>楚明笙走進(jìn)清晏閣正殿，只見趙良媛正斜靠在美人榻上看書，身上穿一件月白色的寢衣，發(fā)髻松松挽著，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見她來了，也不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吧?！?br>楚明笙依言坐下，開門見山：“良媛，妾今日來，有一事相求?！?br>趙良媛翻了一頁書，目光沒離開書頁：“說?！?br>“妾想借兩匹布料做幾件衣裳。內(nèi)務(wù)府說這個月的份額用完了，妾又不想去找王良娣開口，思來想去，只有良媛這里最合適。”楚明笙語氣坦蕩，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趙良媛終于放下書，看向她的目光帶著幾分意外。宮里借東西是常事，但很少有人會這么直白地說出來。更讓她意外的是，楚明笙沒有繞彎子、沒有賣慘、沒有套近乎，而是把來意說清楚之后就不再多言，安安靜靜地等著她的回答。
這種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在東宮里太少見了。
“你倒是實誠。”趙良媛坐直了些，目光在她腕間的羊脂玉鐲上停了一瞬，“這鐲子是王良娣送的吧？”
“是。”楚明笙沒有隱瞞。
“戴著她送的鐲子，來找我借布料？”趙良媛嘴角微揚(yáng)，“你就不怕我把這件事告訴王良娣？”
楚明笙迎上她的目光，平靜地說：“良媛若想說，妾攔不住。但妾以為，良媛不是那樣的人。”
趙良媛挑眉：“哦？那你覺得我是哪樣的人？”
“良媛是聰明人。”楚明笙說，“聰明人不會為了討好王良娣而做蠢事。妾來借布料，對良媛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卻能讓良媛多一個——不算朋友，至少是一個不討厭的人。這點賬，良媛算得清楚。”
殿中安靜了片刻。趙良媛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像王良娣那樣溫婉含蓄，也不像孫才人那樣甜美可人，而是一種帶著幾分欣賞、幾分意外的笑。
“楚才人，”趙良媛靠在美人榻上，語氣比方才溫和了許多，“你知不知道你有一個很大的毛??？”
楚明笙微微一愣：“請良媛指教?！?br>“你太聰明了。”趙良媛說，“在這座宮里，太聰明的人往往活不長?！彼D了頓，“不過你放心，布料的事我?guī)土恕Ｎ疫@兒正好有幾匹上好的蜀錦，顏色太艷我一向不愛穿，擱著也是落灰，你拿去用吧?！?br>楚明笙站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多謝良媛?！?br>“別急著謝。”趙良媛重新拿起書，漫不經(jīng)心地說，“我?guī)湍闶怯X得你這人有趣，不是要你回報什么。但你記住，在這座宮里，沒有白拿的東西。今**欠我一個人情，將來我若需要你還，你可別賴賬。”
“不賴賬。”楚明笙笑了笑，“良媛的人情，妾記下了?！?br>從清晏閣出來，碧桃抱著兩匹蜀錦，嘴巴就沒合攏過：“小主，您怎么知道趙良媛會借？萬一她不借呢？”
“她不借，我就再想別的辦法?！背黧献咴陂L廊上，秋風(fēng)拂面，“但賭這一把，值得?！?br>碧桃困惑：“賭什么？”
“賭趙良媛和王良娣之間的關(guān)系?！背黧戏怕_步，目光落在前方，“趙良媛不是王良娣的人，但她位份僅次于王良娣，兩人之間一定有競爭和矛盾。我戴王良娣送的鐲子去找她，她不會覺得我在炫耀，反而會覺得——王良娣拉攏的人來找我了，這是個機(jī)會。”
碧桃聽得云里霧里：“什么機(jī)會？”
楚明笙沒有繼續(xù)解釋。有些事解釋起來太復(fù)雜，而且她自己也還只是猜測。趙良媛的爽快答應(yīng)，印證了她的一個判斷：東宮不是王良娣的一言堂，王良娣之外，還有其他的勢力在蠢蠢欲動。趙良媛就是其中之一。
她去找趙良媛，借布料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投石問路。
石頭投下去了，水花濺起來了，而這潭深水的漣漪會擴(kuò)散到哪里，她還要繼續(xù)看。
回到昭華宮偏殿，剛進(jìn)門，碧桃就“咦”了一聲：“小主，桌上有個東西。”
楚明笙走過去，看見桌上放著一個青瓷小碟，碟中盛著幾塊桂花糕，還微微冒著熱氣。碟子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四個字：“嘗嘗味道?！?br>又是匿名信？不，這回不是信，是點心。紙條上的字跡和上次那封“枯井水深”的信不一樣，這次的筆跡更隨意，更像隨手寫的便條。
碧桃緊張地說：“小主，這東西不能吃，萬一下了毒——”
楚明笙拿起一塊桂花糕，湊近聞了聞。桂花香氣濃郁，沒有異味。她輕輕掰開一角，里面是細(xì)膩的豆沙餡，色澤正常。
“吃一塊試試不就知道了?！彼f著，咬了一小口。
碧桃嚇得臉都白了：“小主！”
楚明笙嚼了兩下，咽了下去。味道很好，甜而不膩，桂花香和豆沙的甜融合得恰到好處。她等了片刻，沒有不適的感覺。
“不是毒?！彼畔率Ｏ碌墓鸹ǜ?，拿起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皣L嘗味道”四個字寫得很隨意，但紙是上好的澄心紙，不是一般人能用的。東宮里能用澄心紙寫字的人，屈指可數(shù)。
她想起昨日在回廊上遇見江公公時，老太監(jiān)臨走前說的那句話：“有時候，裝笨比裝聰明更難?！?br>現(xiàn)在看來，那位“江公公”未必是江公公，那碟桂花糕也未必是桂花糕。
這宮里有人在她身上押注，有人想拉她入局，有人在暗中觀察她的每一個選擇。而她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在看不清全貌之前，把每一步都走得穩(wěn)、走得準(zhǔn)、走得讓人挑不出錯。
夜色漸深，楚明笙坐在窗前，將那碟桂花糕一塊一塊地吃完了。
不是因為饞，是因為她要記住這個味道。在這個連一碟點心都可能暗藏玄機(jī)的東宮里，記住每一個細(xì)節(jié)，就是多一張保命的底牌。
窗外，秋風(fēng)又起，銀杏葉落了一地。
昭華宮的燈籠在風(fēng)中搖曳，光影明滅不定。楚明笙的目光穿過庭院，落在西廂孫才人亮著燈的窗戶上。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似乎在窗前站了許久，一動不動。
她在看什么？是在看楚明笙這邊的動靜，還是在等什么人？
楚明笙慢慢關(guān)上窗戶，插好窗栓。
“碧桃，從明日起，門口的落葉不要掃得太干凈?！?br>碧桃一愣：“為什么？”
“我要知道，晚上有誰來過?！?br>燭火熄滅，偏殿陷入黑暗。楚明笙躺在床上，將今日發(fā)生的一切在腦中過了一遍——王良娣的試探、孫才人的套話、趙良媛的接納、桂花糕的來路不明。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像一塊拼圖，她現(xiàn)在還看不清整幅圖畫的全貌，但至少，她已經(jīng)開始收集拼圖了。
明天，她要去一個地方——昭華宮后院的枯井。
不是去看水有多深，而是去看看，井沿上青苔的痕跡是否還在。有些答案，藏在那口井里。
而她，從來不怕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