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勸說：“情情，別胡說，陸沉是老實本分的好男人?！彼穆曇艉茌p，不像是在替女婿辯護，更像是在試探女兒有沒有可能因為這句話而緩和半分。
“媽你別插嘴?！敝芮轭^都未回，語氣決絕。從進門到現(xiàn)在，她甚至沒有給自家母親一個正眼，目光始終鎖定在我身上，像獵人盯著獵物，不給我任何喘息的余地。
“今天我必須把話說清楚。當初嫁給你，我以為你踏實上進。可踏實不過是安于現(xiàn)狀，上進全是空口白話。我二十七歲，沒有多余的青春，浪費在你身上?！?br>她說到“浪費”的時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指甲是新做的，豆沙色，敲在玻璃轉(zhuǎn)盤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我想說上個月我連續(xù)加班二十天，做了那個架構優(yōu)化方案，老周說做得很好，正在往上報；我想說再給我半年，我一定能讓你過上好日子；我想說情情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剛結婚那年，你說不管多窮都不分開，你是說過那句話的。但這些話到了嗓子眼，全堵住了。我知道說出來也沒用。她的眼神已經(jīng)告訴我了，多說一個字，都是我在自取其辱。
我一言不發(fā)。右手擱在桌面上，無名指上還戴著婚戒，那個戒指她半年前就摘了。我靜靜看著那份離婚協(xié)議書，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審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合同。
女方簽名處，周情早已落筆。筆跡凌厲干脆，一筆收尾拖得漫長刺眼，那個“情”字的最后一橫，劃出去老長，像是一刀切斷了什么。
“你籌備多久了？”我輕聲問。
“一個月。”
“那你帶他過來，也是早有安排？”我看向?qū)O澤宇。
孫澤宇在這時才放下茶杯。他放杯的動作很輕，杯底落在桌面上幾乎沒有聲音。然后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從拇指到小指，像是剛完成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他沒有看我，也沒有跟我說話的打算。
“別扯無關緊要的。”周情替我回答了他的沉默，“簽，還是不簽？你不肯協(xié)議離婚，我們就走訴訟，照樣能離?！?br>她的語氣平淡，如同在談一樁普通買賣。說“走訴訟”三個字的時候沒有任何波動，像是在說“明天吃火鍋吧”。
“陸沉，我不是商量，只是通知你?！?br>親友們竊竊私語。有人嘆氣，把酒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像是要用酒精壓住嘴邊的尷尬；有人低頭回避，夾起一塊早就涼了的菜放進嘴里，慢吞吞地嚼著，嘴動得很慢，像是在數(shù)嚼了幾下；有人悄悄打量我，目光從我臉上掠過又迅速移開，那種目光不像是同情，也不像是好奇，更像是隔著安全距離觀察一場車禍，確認受害者還活著之后，就扭過頭繼續(xù)開自己的車。
我臉上平靜異常，不像一個驟然被拋棄的丈夫。
不是因為不痛。是因為太痛了，痛到身體自己的防御機制啟動，把所有情緒壓在了皮膚下面。我的臉是僵的，后背是硬的，太陽穴在跳。但我把筆拿起來了。
緩緩拿起鋼筆。那支磨砂黑的鋼筆，她去年送我的升職禮物，我一直舍不得用，放在書桌抽屜里，每天下班回來拉開抽屜看一眼，不是看筆，是看她寫的那張小卡片。卡片上就寫了四個字：老公加油。字跡歪歪的，她寫字一向不好看。
這是我此生簽過最輕的一張紙，輕得像是手里什么都沒拿。可指尖緊握筆桿，指節(jié)泛白，指甲蓋上的血色褪成了一片灰白。筆尖在簽名欄的上方，停留的時間漫長得像是在原地踱步。我的影子映在離婚協(xié)議上，剛好罩住她簽名旁邊那塊空白，像是在護著什么。
“別磨蹭?！敝芮榇叽?。
她催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催促一個餐廳服務員快點收盤子。
一筆一劃，慢慢寫下自己的名字。陸沉兩個字，一共用了十二筆。每一筆都像是一根線，從心口抽出來，繞在指尖上，然后系在這張紙上。最后一筆豎彎鉤，收筆的時候手腕不自覺地抖了一下，名字旁邊留下一個很淡的墨點，像是句號，又像是一滴凝住之前拼命沒讓自己掉下來的東西。
像是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