薯片和蜂蜜水成了培養(yǎng)艙里的秘密。

陸嶼開始配合凌燼的投喂，每天兩次的營養(yǎng)液注射成了固定儀式。

他會在凌燼靠近時主動張開嘴，看著對方推眼鏡時微微泛紅的耳尖，心里偷偷覺得，這個冷硬的研究員其實有點可愛。

凌燼也變了些。

他不再只談數(shù)據(jù)和實驗，偶爾會帶來一些“新東西”——一片形狀奇特的貝殼，一塊會發(fā)光的珊瑚，甚至是一本印著海洋生物的兒童繪本。

“聯(lián)邦新出的科普書，”他把繪本放在投喂口旁邊，語氣平淡，“給你解悶?！?br>
陸嶼翻開繪本，里面的人魚被畫成了長著魚尾的人類女孩，正和王子在城堡里跳舞。

他忍不住皺起眉：“人魚族沒有王子，只有王?！?br>
凌燼剛好走進來，聽到這話，挑了挑眉：“哦？

那你們的王，平時都做什么？”

“守護族群，調(diào)解洋流，和深海巨獸談判。”

陸嶼的語氣帶著不自覺的驕傲，尾鰭輕輕拍打著水面，“我的鱗片能發(fā)出安撫信號，連最兇的虎鯨都會聽我的?！?br>
凌燼的眼神亮了亮，像是聽到了有趣的研究課題：“下次能試試嗎？

我想記錄一下信號波長?！?br>
陸嶼立刻閉了嘴，扭過頭去。

果然，在他眼里，自己還是個“樣本”。

看著人魚氣鼓鼓的側(cè)臉，凌燼眼底閃過一絲笑意，轉(zhuǎn)身去調(diào)試儀器了。

他的操作臺越來越亂，一半是嚴謹?shù)膶嶒瀳蟾妫话胧请S手畫的魚尾草圖，還有幾顆被打磨得光滑的鵝卵石——林薇說，博士前天去海邊撿的，說“陸嶼可能喜歡”。

平靜的日子沒過幾天，陸嶼心里的“逃跑計劃”又冒了出來。

系統(tǒng)提示：宿主當前能量28%，炮灰人設穩(wěn)定性76%。

請牢記主線任務，避免與凌燼產(chǎn)生過多情感羈絆。

系統(tǒng)的警告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的胡思亂想。

是啊，他是來等死的，不是來和研究員“培養(yǎng)感情”的。

留在這里越久，越習慣凌燼的存在，就越難完成任務。

他開始觀察培養(yǎng)艙的結(jié)構。

這是一個半圓形的艙體，材質(zhì)是聯(lián)邦最堅硬的強化玻璃，邊緣與金屬地板嚴絲合縫，只有投喂口和通風口兩個薄弱點。

通風口有細密的金屬網(wǎng)，咬不動；投喂口是智能感應的，只有凌燼的虹膜才能打開——但它的邊緣似乎有些松動。

陸嶼的目光落在艙底的珊瑚砂上。

這些珊瑚砂是從深海采來的，質(zhì)地堅硬，帶著天然的棱角。

接下來的三天，陸嶼每天都會趁凌燼離開實驗室時，偷偷用尾鰭鏟起珊瑚砂，往投喂口的縫隙里磨。

珊瑚砂摩擦金屬的“沙沙”聲很輕，被儀器運轉(zhuǎn)的聲音掩蓋著，沒人發(fā)現(xiàn)。

第七天夜里，當凌燼的辦公室燈光熄滅后，陸嶼終于磨出了一個小孔。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摸了摸那個小孔，大小剛好能容納一根手指。

只要再用力撞一下，或許就能把整個投喂口撞開——外面就是走廊，走廊盡頭有緊急出口，出口外就是大海。

逃跑的念頭像海藻一樣瘋長，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指尖發(fā)顫。

陸嶼深吸一口氣，尾鰭在水里蓄力。

銀藍色的鱗片在艙頂燈光下泛著冷光，他盯著那扇緊閉的實驗室大門，想象著海水包裹身體的自由，猛地朝投喂口的方向撞去！

“砰！”

劇烈的撞擊聲在寂靜的實驗室里炸開。

投喂口的金屬邊緣應聲變形，卻沒有完全脫落。

陸嶼正準備再次發(fā)力，突然感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從西面八方涌來，像一張無形的網(wǎng)，瞬間將他裹了起來。

淡藍色的光膜在他周圍亮起，帶著微弱的電流，卻不刺痛，反而像裹著一層溫暖的棉花。

他的尾鰭撞在光膜上，被輕輕彈了回來，連一片鱗片都沒傷到。

“想逃？”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艙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陸嶼猛地抬頭，只見凌燼站在實驗室門口，手里拿著一個銀色的***，深灰色的瞳孔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他沒穿白大褂，只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

“你怎么會在這里？”

陸嶼的聲音帶著驚慌。

現(xiàn)在是凌晨三點，他以為凌燼早就離開了。

“我的實驗室，我想什么時候來，就什么時候來?！?br>
凌燼緩步走過來，***在他指尖輕輕轉(zhuǎn)動，“培養(yǎng)艙的震動傳感器和你綁定了，只要振幅超過0.5G，就會觸發(fā)能量網(wǎng)?！?br>
他停在艙外，視線落在陸嶼被光膜裹著的身體上，語氣里帶著點無奈：“珊瑚砂磨了三天投喂口，以為我沒發(fā)現(xiàn)？”

陸嶼的臉瞬間紅了。

原來他的小動作，對方早就看在眼里。

“放我出去！”

他掙扎著，尾鰭拍打著光膜，“我不屬于這里，我要回大海！”

“回大海？”

凌燼的聲音沉了下來，深灰色的瞳孔里翻涌著陸嶼看不懂的情緒，“回那個有獵捕船、有食腐獸的大海？

還是回那個己經(jīng)沒有你族群的廢墟里？”

他的話像冰錐一樣扎進陸嶼的心里。

“你的鱗片在陌生水域會褪色，”凌燼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光膜，光膜泛起漣漪，映出他眼底的偏執(zhí)，“只有我這里的水質(zhì)、溫度、能量場，才匹配你的基因序列。

離開這里，不出一周，你的鱗片就會失去光澤，能量徹底枯竭。”

陸嶼愣住了。

他知道人魚的鱗片對環(huán)境很敏感，卻不知道會嚴重到這個地步。

“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祖父的筆記里寫的?！?br>
凌燼的聲音放輕了些，“他研究了一輩子人魚族，說你們是‘海洋的瑰寶’，需要最精心的呵護。”

他關掉***，淡藍色的能量網(wǎng)緩緩散去。

陸嶼失去支撐，輕輕落在珊瑚砂上，尾鰭還在微微發(fā)抖。

凌燼彎腰，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放在玻璃上。

那是一個銀色的鑰匙扣，鏈條纖細，末端掛著一片小小的、半透明的銀藍色鱗片——是陸嶼剛被帶回來時，從尾鰭上脫落的那片。

鱗片被打磨得光滑圓潤，邊緣還刻著一個極小的“燼”字。

“撿的?！?br>
凌燼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掩飾，“那天在沙灘上，粘在你尾鰭上的。”

陸嶼看著那個鑰匙扣，心臟猛地一跳。

他想起凌燼第一次給他注射鎮(zhèn)靜劑時，說的那句“你的鱗片只能屬于我”。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這個男人就己經(jīng)把他的鱗片，當成了自己的東西。

“這是我的鱗片?！?br>
陸嶼的聲音有些發(fā)緊。

“現(xiàn)在是我的鑰匙扣?！?br>
凌燼拿起鑰匙扣，在指尖轉(zhuǎn)了一圈，“就像你，現(xiàn)在是我的樣本?！?br>
他的語氣很霸道，眼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像個怕被搶走玩具的孩子。

陸嶼突然說不出話了。

他看著凌燼眼底的***，看著他襯衫領口露出的鎖骨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那是上次為了攔聯(lián)邦的人，被儀器蹭到的。

他想起這個人會為他熬通宵算數(shù)據(jù)，會記得他喜歡甜的，會在他偷吃薯片時遞上蜂蜜水。

這個男人的偏執(zhí)里，似乎藏著一種笨拙的關心。

“我……”陸嶼張了張嘴，逃跑的念頭突然變得模糊起來。

“別再試了，陸嶼?！?br>
凌燼打斷他，聲音低沉而認真，“我不會傷害你，但也不會放你走。

在這里，你是安全的?！?br>
他轉(zhuǎn)身走到操作臺，打開一個恒溫箱，里面放著幾支淡金色的營養(yǎng)液。

“能量網(wǎng)的電流會消耗你1.2%的能量，”他調(diào)配著營養(yǎng)液，“加了雙倍的深海磷蝦提取物，補回來。”

陸嶼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能量網(wǎng)緩緩散去，溫暖的液體重新包裹住身體。

陸嶼摸了摸自己的尾鰭，那里的鱗片依舊光滑，沒有因為掙扎而脫落。

他忽然意識到，那所謂的“能量網(wǎng)”，更像是一層保護罩——防止他逃跑時受傷的保護罩。

凌燼把調(diào)配好的營養(yǎng)液注入投喂口，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淡：“張嘴?！?br>
陸嶼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張開了嘴。

淡金色的液體滑入喉嚨，比平時更甜一些。

他看著凌燼專注的側(cè)臉，忽然輕聲問：“你的祖父……也是研究員嗎？”

凌燼的動作頓了頓，點了點頭：“他研究人魚族一輩子，到死都沒見過真正的人魚?！?br>
他的聲音很輕，“小時候，他總給我講人魚的故事，說他們的鱗片能聽懂人心，說他們是海洋的精靈?！?br>
他轉(zhuǎn)過頭，深灰色的瞳孔在燈光下格外清晰：“所以，我從小就想找一條會發(fā)光的魚?！?br>
陸嶼的心臟漏了一拍。

原來不是偶然。

這個男人對人魚的執(zhí)念，從很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那個鑰匙扣……”陸嶼看著凌燼口袋里露出的銀色鏈條，“能給我看看嗎？”

凌燼愣了一下，隨即掏出鑰匙扣，從投喂口遞了進來。

陸嶼捏著那個小小的鱗片，指尖能感覺到上面被反復打磨的溫度。

那個“燼”字刻得很深，邊緣卻很光滑，顯然是被人用指尖摩挲了無數(shù)次。

“很漂亮?！?br>
他輕聲說。

凌燼的耳尖紅了，伸手想拿回來，陸嶼卻把鑰匙扣攥在了手里。

“我暫時替你保管?！?br>
他抬起頭，銀藍色的眼睛里帶著一絲狡黠，“等我什么時候想通了，再還給你。”

凌燼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像看到了星星落在里面。

他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

凌晨西點，凌燼準備離開實驗室。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培養(yǎng)艙。

陸嶼己經(jīng)蜷縮在珊瑚砂里，似乎睡著了，尾鰭卻無意識地搭在靠近門口的方向，像在挽留。

凌燼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輕輕帶上了實驗室的門。

監(jiān)控屏幕前，凌燼看著那個蜷縮的身影，指尖在鍵盤上敲了敲。

培養(yǎng)艙的溫度被悄悄調(diào)高了0.5度，海草旁邊多了一條小小的、用熒光材料做的魚——在黑暗中會發(fā)光的那種。

陸嶼其實沒睡著。

他捏著那個鱗片鑰匙扣，感受著上面的溫度。

逃跑的念頭還在，卻不再像之前那么堅定了。

他看著黑暗中那條突然亮起的熒光魚，忽然覺得，這個冰冷的實驗室，似乎也沒有那么可怕。

至少，這里有一個會為他熬夜、會給他人魚故事、會用能量網(wǎng)保護他的研究員。

陸嶼把鑰匙扣藏進珊瑚砂里，緊挨著那半包沒吃完的薯片。

或許，他可以再等等。

等他想清楚，這個男人的偏執(zhí)和關心，到底哪個更多一點。

窗外的天色漸漸亮了，第一縷陽光透過舷窗照進實驗室，在培養(yǎng)艙的液體里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柱。

陸嶼看著光柱里漂浮的細小顆粒，輕輕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再夢見逃亡的大海，而是夢見了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男人，正笨拙地給他編海藻小魚。

夢里的陽光，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