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快步走進(jìn)湖邊涼亭，找了個臨湖的位置坐下，春桃連忙為她倒上一杯新沏的雨前茶，翠翠則站在她身側(cè)，留意著不遠(yuǎn)處走來的一眾貴女。

涼亭內(nèi)的石桌上，早已擺滿了精致的茶點——桂花糕、杏仁酥、水晶餃，還有切好的鮮果，香氣撲鼻，襯得這暮春宴景愈發(fā)雅致。

衛(wèi)令儀一行人隨后趕來，神色各有不悅，卻也不便再與阮星糾纏，找了另一側(cè)的位置坐下。

李婉柔等人依舊圍在她身邊，時不時低聲說著什么，目光偶爾朝阮星瞥來，帶著幾分怨懟。

就在眾人剛坐定不久，院門外傳來小廝恭敬的通傳聲：“裴夫人、裴小娘子到——”

話音剛落，便見裴夫人牽著裴書宜的手，緩步走了進(jìn)來。

裴夫人身著一身寶藍(lán)色繡纏枝蓮襦裙，頭戴赤金鑲珍珠步搖，氣質(zhì)華貴端莊，眉宇間帶著幾分世家主母的氣度，只是神色間難免有幾分不耐。

她身邊的裴書宜，是一身淺紫色齊腰襦裙，素凈淡雅，眉眼清秀，只是神色局促，頭微微低著，雙手輕輕攥著裴夫人的衣袖，渾身透著一股拘謹(jǐn)，顯然極不適應(yīng)這樣人多熱鬧的場合。

裴書宜最懼怕這般貴女云集、談笑風(fēng)生的場面，若非裴夫人三催五請，甚至動了氣，說她性子太過沉悶，再不出來交際，日后怕是難尋好人家，她是萬萬不肯來的。

劉夫人見狀，連忙笑著起身迎上前，語氣熱絡(luò)：“裴夫人可算來了，快請快請，就等你們母女二人了?！?br>
裴夫人微微頷首，臉上堆起得體的笑容，拉著裴書宜走上前，語氣略帶歉意：“讓劉夫人久等了，皆是我這女兒性子太慢，磨磨蹭蹭才耽擱了時辰。”

說著，她輕輕拍了拍裴書宜的手，示意她開口問好，裴書宜卻愈發(fā)局促，嘴唇動了動，終究只低低說了一句“劉夫人安”，便又垂下了頭。

劉夫人見狀，連忙笑著打圓場：“裴小娘子性子嫻靜，倒是難得，快請坐，一路過來也辛苦了。”

眾人目光紛紛落在裴家母女身上，眼底多有幾分了然與敬重——河?xùn)|裴氏，乃是大靖名門望族，世代書香，底蘊深厚，在京中乃至天下，皆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世家。

只是如今的裴家，早已不是裴書宜的父親裴云舟支撐，而是由她的兄長裴硯辭，一力撐起了整個家族的門楣。

說起裴云舟，京中人多有議論。

他年輕時天資聰穎，本可承襲家族榮光，步入仕途，卻偏偏癡迷于求仙問道，整日鉆研丹藥、修煉之術(shù)，甚至一度要棄家出走，遁入空門做道士。

彼時裴書宜的祖父裴岳，尚在朝中任職，見狀又氣又急，以家族興衰相逼，硬生生壓下了他的念頭，逼著他成家留后，為裴家延續(xù)香火、支撐門楣。

裴云舟無奈，只得遵從父親之意，娶了當(dāng)時還是小官之女的沈望舒——也就是如今的裴夫人。

生下裴硯辭后，裴云舟似乎收斂了幾分求仙之心，安分了些許。

裴岳見狀，心中稍稍安定，只當(dāng)他已然醒悟。

可沒曾想，裴書宜出生沒幾天，裴云舟求仙問道的心思便再起，且愈發(fā)執(zhí)拗。

任誰勸說都無濟(jì)于事，執(zhí)意要拋下妻女、家族，云游四海，追尋所謂的“仙緣”。

他甚至放狠話，說自此往后，裴家的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就當(dāng)他這個人已經(jīng)死了。

裴岳氣得臥床多日，卻終究拗不過這個兒子，無奈之下，也只能隨他去了。

裴岳致仕前，曾官至吏部尚書，乃是三朝元老，為官剛正不阿，在朝中威望極高，深受先帝與百官敬重。

兒子棄家出走后，他便親自接過教養(yǎng)孫子的重任，將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裴硯辭身上。

裴硯辭也未曾辜負(fù)祖父的期望，天資卓絕，三歲開蒙，五歲便能誦讀經(jīng)史子集，十歲便能屬文作詩，文采斐然，遠(yuǎn)超同輩。

十七歲那年，他一舉進(jìn)士及第，年少成名，驚艷京城。

如今已做到吏部侍郎一職，正四品下，在吏部協(xié)助尚書掌天下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之事，權(quán)責(zé)甚重。

他雖年少，卻行事持重、少年老成，心思縝密，言辭犀利。

朝堂上的官員們，皆知他是裴岳親手**出來的孫兒，即便他年紀(jì)尚輕，也無人敢輕慢半分。

如今，裴家的一應(yīng)大小事務(wù)，皆由裴硯辭做主，他既是家族的門面，也是裴家的支柱，將裴家打理得井井有條，延續(xù)著河?xùn)|裴氏的榮光。

裴硯辭小時候，尚且見過父親裴云舟幾面，還記得些許模糊的印象。

可裴書宜，自出生沒幾天，父親便云游而去，自此杳無音信，從未陪伴過她一日。

她小時候在府外玩耍，常常被其他孩童嘲笑、欺辱，喊著“你阿耶不要你了你是個沒阿耶的孩子”。

那些話語，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難以磨滅。

裴夫人本就因丈夫棄家出走而滿心氣惱，心中郁結(jié)難舒。

又因長子裴硯辭被公公接去親自教養(yǎng)，與自己日漸疏遠(yuǎn)，便愈發(fā)疏于對裴書宜的照料。

對這個女兒，漸漸不上心起來。

無人護(hù)持，無人關(guān)懷，又常受欺凌。

久而久之，裴書宜便養(yǎng)成了這般內(nèi)向寡言、怯懦敏感的性子，不喜與人交際，畏懼人多的場合，習(xí)慣了獨來獨往，將自己裹在小小的世界里，不敢輕易向外邁步。

裴夫人被劉夫人引著，走到夫人們圍坐的圓桌旁坐下，寒暄幾句后，便與眾人一同閑談起來，言語間皆是世家主母的得體，全然沒再留意身側(cè)的裴書宜。

劉夫人瞧著裴書宜獨自站在一旁，神色愈發(fā)局促，便笑著吩咐身邊的老媼：“張嬤嬤，你親自送裴小娘子去那邊涼亭，讓她和各位小娘子一同說話、吃些點心。”

張嬤嬤躬身應(yīng)下，走上前對著裴書宜溫和道：“裴小娘子，這邊請。”

裴書宜咬了咬下唇，下意識地看向裴夫人，見裴夫人并未看她，只得默默跟著張嬤嬤，朝著湖邊涼亭走去，每一步都透著幾分不情愿。

涼亭內(nèi)的衛(wèi)令儀，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了走來的裴書宜，隨即換上滿臉熱情的笑容，連忙起身招手，語氣親昵得過分：“裴小娘子來了！可算等到你了，快來坐到我身邊來?！?br>
她一邊說，一邊拍了拍自己身邊的空位，端起桂花糕，遞到裴書宜面前：“剛才我還念叨著你怎么沒來呢，快嘗嘗這桂花糕，軟糯香甜，味道極好。”

裴書宜被她這般熱情弄得手足無措，下意識地后退半步，也不敢貿(mào)然拒絕，只能低低說了句“多謝衛(wèi)娘子”，拿起一塊，輕輕攥在手里。

衛(wèi)令儀這般反常的熱情，旁人瞧著或許覺得是兩人情誼要好，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這份熱情，從來都不是給裴書宜的，而是沖著裴書宜的兄長——裴硯辭來的。

裴硯辭的才名，在靖安城早已人盡皆知，而他的樣貌，更是無可挑剔，堪稱京中男子的表率。

他生得面如冠玉，卻又帶著幾分為官者的沉穩(wěn)銳利，自帶端方君子的氣度，舉手投足間皆是世家公子的矜貴與持重。

這般才貌雙全、品行端方的君子，京中不知有多少貴女暗許芳心，悄悄將他放在心上，衛(wèi)令儀便是其中一個。

衛(wèi)令儀心底打得算盤精明得很：她的父親是吏部尚書，而裴硯辭如今任職吏部侍郎，正是在她父親手下做事，論上下級情誼，兩家本就親近。

更何況，裴硯辭的祖父裴岳，當(dāng)年也曾官至吏部尚書，與她父親算是同僚，如今她父親也常常在她面前夸贊裴硯辭，說他年少有為、行事穩(wěn)妥，是難得的良才。

在衛(wèi)令儀看來，她與裴硯辭這般淵源深厚，家世相當(dāng)，才貌也相配，兩人的婚事，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至于裴書宜，她打心底里便不喜歡這個內(nèi)向、上不了臺面的小娘子。

可裴書宜是裴硯辭唯一的妹妹，是她未來的小姑子，即便再不喜歡，也得做好表面功夫，不能失了分寸。

更重要的是，她許久未曾見到裴硯辭，也不知他近日的行蹤。

裴書宜身為他的親妹妹，定然知曉他的近況。

她這般熱情相待，便是想借著與裴書宜親近，不動聲色地打探裴硯辭近來的動向，也好尋個機(jī)會，與他再多些交集。

衛(wèi)令儀見裴書宜依舊拘謹(jǐn)?shù)卣局?，又笑著拉了拉她的衣袖，語氣愈發(fā)親昵：“裴小娘子不必拘束，快坐下呀，咱們都是同齡娘子，好好說說話，莫要這般見外?！?br>
衛(wèi)令儀心底正百轉(zhuǎn)千回，盤算著如何開口打探裴硯辭的行蹤，卻沒察覺，裴書宜早已錯開她的目光，悄悄觀察著涼亭內(nèi)的一眾小娘子。她性子內(nèi)向，不善融入，只能默默打量著周遭，卻在不經(jīng)意間，瞥見了涼亭另一側(cè)的身影。

那是阮星，她正斜倚在雕花欄桿上，身姿舒展，手中握著一把素色團(tuán)扇，扇面上繡著幾尾靈動的錦魚，與湖中景致相映成趣。

她全然沒留意涼亭內(nèi)的其他動靜，目光緊緊落在湖面，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時不時抬手用團(tuán)扇扇動水面，**著水中嬉戲的錦魚，眉眼間滿是鮮活的靈氣，褪去了幾分貴女的端莊，多了幾分未經(jīng)世事的活潑。

春風(fēng)輕輕拂過，吹動她身上淡青色的裙擺，衣擺上的銀線流云紋在陽光下泛著細(xì)碎的光澤，發(fā)絲也隨風(fēng)輕揚，鬢邊的玉蘭花簪微微晃動，襯得她眉眼明媚，身姿窈窕，宛若清風(fēng)拂過枝頭，煞是靚麗，在滿園春色中，格外引人注目。

裴書宜看得有些出神，全然沒聽清衛(wèi)令儀后續(xù)說的話語，心底只剩下驚喜，她匆匆對著衛(wèi)令儀低低說了句“多謝衛(wèi)娘子”，便掙脫開她的手，攥著裙擺，快步朝著阮星的方向走去，腳步間竟帶著幾分難得的急切。

此時的阮星，正專注地看著湖中往來穿梭的錦魚，投下的糕點，引得魚兒聚攏又四散，看得不亦樂乎，絲毫沒察覺有人走近。

直到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身側(cè)響起，她才緩緩回頭：“娘子也參加這花宴了？”

阮星轉(zhuǎn)頭，便見裴書宜站在身后，神色依舊帶著幾分拘謹(jǐn)，眼底卻藏著幾分歡喜，正是那日在錦繡閣中夸贊她、被她解圍的小娘子。

她瞬間笑了起來：“原來是你呀，沒想到這么快又見面了?！?br>
或許是見到了熟悉且善意的人，裴書宜緊繃的神經(jīng)稍稍放松，竟一下子打開了話匣：“那日在錦繡閣，娘子匆匆離去，我還沒來得及問娘子的姓名呢?！?br>
阮星笑意更深，坦然說道：“我姓阮，名星晚，是左金吾衛(wèi)上將軍府的小娘子。你呢？”

說出“阮星晚”這三個字時，她心底還有些不適應(yīng)——從前她叫阮星，如今占了這具身子，便成了阮星晚。

她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既然占了別人的身子，便要好好做阮星晚，與自己的過去徹底告別，矯情什么呢？

你就是阮星晚，從今往后，你就是阮星晚了！

裴書宜聽到“左金吾衛(wèi)上將軍府”這幾個字，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眼底滿是向往與歡喜。

小時候，她常聽府中的嬤嬤說起阮鎮(zhèn)遠(yuǎn)將軍的故事，說他英勇神武，馳騁沙場，護(hù)國安民，深受百姓愛戴，是京中人人敬重的英雄。

那時候，她便常?；孟?，若是自己的阿耶也像阮將軍這般英勇就好了，那樣就能幫她打跑那些嘲笑她“阿耶不要你了”的壞孩子，再也沒人敢欺負(fù)她，她也能像其他孩子一樣，有父親護(hù)著。

如今，竟能認(rèn)識阮將軍的女兒，這是她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心底的拘謹(jǐn)瞬間消散了大半，她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真切笑容，連忙回答：“我叫裴書宜，是吏部侍郎裴硯辭府上的。上次在錦繡閣，多謝娘子出手解圍，若非娘子，我那日定要被掌柜的坑騙了?！?br>
阮星擺了擺手，毫不在意：“都是小事情，舉手之勞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聊得愈發(fā)投機(jī)，裴書宜的話漸漸多了起來，眼底的怯懦也淡了幾分，臉上滿是難得的輕松。

涼亭另一側(cè)的衛(wèi)令儀，見裴書宜全然無視自己，轉(zhuǎn)身就去與阮星晚閑聊，心底早已泛起不滿，臉色也沉了幾分。

可當(dāng)她看到兩人聊得那般投機(jī)，眼底的不滿漸漸變成了猜忌與怨懟。

她暗自思忖：這阮星晚，莫不是也沖著裴硯辭來的？

定然是這樣！

京中誰人不知，阮星晚從前曾癡心于一位上京趕考的周姓貢生，不僅主動表白，還多次刻意偶遇，那般不顧體面，死纏爛打，鬧得滿城風(fēng)雨，人人都笑她不知廉恥、有失貴女風(fēng)范。

后來，那周貢生婉言拒絕了她，阮將軍夫婦氣急，便將她禁足在家中許久，這場風(fēng)波才稍稍平息。

衛(wèi)令儀心中冷笑：怪不得這段時日沒聽到阮星晚的動靜，原來她竟不知不覺，將主意打到了裴郎君身上。

裴郎君那般才貌雙全、端方如玉的謫仙人物，怎容得這**覬覦？

阮星晚這般心機(jī)深沉，竟借著裴書宜接近裴家，真是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