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遠(yuǎn)山如黛，將那座位于山坳里的泥坯小屋擠壓得愈發(fā)矮小、孤寂。

陳福貴抱著一個襁褓，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碎石路走來。

他臂彎里的，正是陳小茗。

取代了集市上那短暫甜蜜的糖味，此刻充盈在她小小鼻腔里的，是山區(qū)傍晚清冷的空氣，混雜著牲畜糞便、潮濕泥土和某種腐朽木頭的氣息。

陳福貴推開那扇吱呀作響、仿佛隨時會散架的木板門，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劣質(zhì)白酒、汗酸和食物餿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屋里光線昏暗，只有一個瓦數(shù)很低的燈泡懸在梁上，投下昏黃模糊的光暈。

炕上，一個面色酡紅的男人正就著一碟咸菜疙瘩喝酒，眼神渾濁，看到陳福貴進(jìn)來，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喏，就是這丫頭。”

陳福貴把襁褓往炕沿上一放，像是卸下了一個包袱，“說好了，每個月給你們五塊錢，還有十斤糧票，好好帶著。”

炕上的男人，王老五，打了個酒嗝，噴出濃重的酒氣，他歪過頭，用粗糙得像樹皮的手指撥開襁褓一角，瞥了一眼里面那張因為陌生環(huán)境而有些驚恐的小臉。

“嘖，丫頭片子，”他嘟囔了一句，沒什么興致地收回手，“知道了，餓不死就行?！?br>
角落里，一個身形干瘦、眼神怯懦的女人正在灶臺邊忙活，她是王老五的妻子，村里人都叫她王嬸。

她圍裙上滿是油污，手里端著個豁了口的碗，里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走了過來，把碗放在炕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小茗。

小茗似乎被這屋里的一切嚇住了，從進(jìn)入這個昏暗空間開始，細(xì)弱的哭聲就沒有停過。

那哭聲不是響亮的，而是壓抑的、斷續(xù)的，像一只被丟棄在寒冷角落里的幼貓發(fā)出的哀鳴。

王嬸試圖把米湯喂到她嘴里，但她只是緊緊閉著眼睛，小腦袋無力地晃動著，米湯順著嘴角流下，弄濕了胸前粗糙的布片。

“哭，哭，哭！

就知道哭！

喪門星！”

王老五被哭聲攪得心煩，猛地一拍炕桌，碗里的酒都濺了出來。

小茗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嚇得一個激靈，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小小的身子在無法控制地顫抖，眼神空洞地望著昏暗的房梁，那里結(jié)著蛛網(wǎng)，黑乎乎的，像一張巨大的、吞噬光明的網(wǎng)。

王嬸嚇得縮了縮脖子，抱著小茗的手臂緊了緊，低聲道：“她怕生……過兩天就好了?！?br>
“怕生？

老子還怕她吵呢！”

王老五又灌了一口酒，“趕緊讓她閉嘴！”

這一夜，小茗被安置在炕梢一個冰冷的角落里，身下鋪著薄薄的、散發(fā)著霉味的稻草墊，身上蓋著一床硬邦邦、有著濃重體味的舊棉被。

**就在屋后，僅一墻之隔，夜里豬的哼唧聲、拱槽聲清晰可聞，甚至還隱約能聞到那股特有的腥臊氣。

黑暗里，她不再哭了，只是睜大了眼睛，那空洞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屋頂，望向了不知名的遠(yuǎn)方，那里或許有媽媽溫暖的懷抱，有糖果的甜香，但此刻，只剩下無邊的恐懼和冰冷。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這屋里的空氣一樣，沉悶而令人窒息。

小茗的“床鋪”就在**隔壁的墻角，用幾塊磚頭墊著塊木板就算完事。

王老五夫婦似乎只記得每月那五塊錢和十斤糧票，對于這個小生命本身，他們?nèi)狈ψ罨镜哪托暮完P(guān)愛。

喂食是隨意的，有時是幾口冷掉的米湯，有時是半個硬邦邦的窩頭，用小茗那還沒長牙的牙齦艱難地磨著。

尿布更是常常濕漉漉地裹在身上，首到皮膚被腌得通紅，發(fā)出刺鼻的異味，王嬸才會罵罵咧咧地扯下來，扔到屋外的木盆里，有時一泡就是好幾天。

小茗肉眼可見地瘦弱下去，原本白皙的小臉變得蠟黃，哭聲也越來越微弱。

她大多時候是沉默的，蜷縮在那個角落里，看著屋角爬過的螞蟻，或是透過門縫看外面那一小方天空。

只有餓極了，或者被濕冷的尿布冰得實在難受時，才會發(fā)出那細(xì)若游絲、仿佛隨時會斷掉的哭泣。

她的眼神，是這片昏暗天地里最讓人心碎的東西——那里沒有屬于嬰兒的好奇和明亮，只有一片茫然的、死寂的空洞，仿佛所有的光和希望，都己經(jīng)被抽離。

時間模糊地流逝著，大概過了半個月，或許更久。

這天，天空飄著細(xì)密的雨絲，山路變得更加泥濘難行。

林秀英到底還是忍不住了，那種蝕骨的思念和無法擺脫的愧疚驅(qū)使著她，她請了半天假，頂著雨，提著一包攢下的雞蛋和一小袋白糖，深一腳淺腿地按照親戚留下的模糊地址，摸到了這個偏遠(yuǎn)的山村，找到了王老五家。

還沒走近，那股熟悉的、混雜的氣味就讓她皺起了眉頭。

她站在那扇破舊的木門前，心跳得厲害，既期待見到女兒，又害怕看到女兒受苦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屋內(nèi)的昏暗和氣味讓她瞬間窒息。

她適應(yīng)了一下光線，目光急切地搜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

炕上，王老五依舊在喝酒，王嬸正在灶臺邊收拾。

看到她進(jìn)來，兩人都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我……我來看看小茗?！?br>
林秀英的聲音有些干澀。

“哦……在，在那邊呢?！?br>
王嬸用圍裙擦著手，眼神躲閃地指向屋后那個通向**的方向。

林秀英的心猛地一沉，她快步繞過雜亂的灶臺，走向那個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

她的女兒，她那個曾經(jīng)在襁褓里被她呵護(hù)得如同眼珠般的女兒，此刻正蜷縮在一塊臟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上，身下墊著的稻草潮濕發(fā)黑。

小小的身子因為寒冷而微微蜷縮著，臉頰凹陷，頭發(fā)黏膩地貼在額頭上。

最讓林秀英肝膽俱裂的是，女兒睡覺的地方，離**僅有一墻之隔，墻上還有一個不小的縫隙，**里那股濃烈的騷臭氣味毫無阻礙地彌漫過來，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豬在隔壁哼哼唧唧、拱著槽板的聲音。

這哪里是養(yǎng)孩子？

這簡首是……“小茗！”

林秀英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哭喊，像是心口被人生生剜了一刀。

她猛地?fù)溥^去，不顧一切地將女兒從那塊骯臟的破布上抱起來，緊緊摟在懷里。

孩子輕得嚇人，抱在懷里幾乎感覺不到分量，身上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酸餿味。

小茗被驚醒了，她茫然地睜著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似乎有些熟悉，但又無比陌生。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用那種空洞的、毫無生氣的眼神看著林秀英，仿佛在看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這眼神比任何哭鬧都更讓林秀英心痛。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br>
林秀英的哭聲撕心裂肺，她**著女兒瘦削的小臉，冰涼的小手，還有那身骯臟破舊的衣物，無盡的悔恨像潮水般將她淹沒。

“你們就是這么帶孩子的？！

你們讓她睡在**旁邊？！

她還是個孩子?。　?br>
她轉(zhuǎn)向王老五夫婦，眼睛通紅，像一頭發(fā)怒的母獅。

王老五借著酒勁，梗著脖子道：“咋了？

有地方睡就不錯了！

丫頭片子哪有那么金貴！

又沒凍死**！”

王嬸也嘟囔著：“我們鄉(xiāng)下孩子都是這么帶的，就你們城里人講究……”林秀英渾身發(fā)抖，她看著懷里眼神空洞、不哭不鬧的女兒，再看著這如同地獄般的環(huán)境，一股巨大的力量和決絕從心底涌起。

她不能把女兒留在這里，一刻也不能！

什么**，什么后果，她都顧不上了！

“不行！

我不能把我閨女留在這鬼地方！

我要帶她走！

現(xiàn)在就走！”

她緊緊抱著小茗，像是抱著失而復(fù)得的珍寶，轉(zhuǎn)身就要往外沖。

一首跟在后面，負(fù)責(zé)牽線搭橋、也是負(fù)責(zé)“**”的遠(yuǎn)房親戚見狀，急忙上前攔住她。

親戚臉上堆著為難又精明的笑，緊緊拉住林秀英的胳膊：“秀英！

秀英！

你冷靜點！

別沖動！”

“我怎么冷靜？！

你看看我閨女被糟踐成什么樣子了！”

林秀英掙扎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我知道，我知道這家人是不像話！”

親戚壓低聲音，用力拽著她，“但你現(xiàn)在帶她回去，廠里那邊怎么說？

***那邊怎么說？

你和你家國強(qiáng)的工作還要不要了？

你們以后還想不想再生了？”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林秀英的心上，讓她掙扎的力道漸漸弱了下去。

現(xiàn)實像冰冷的鐵鏈，捆住了她的手腳。

親戚見她有所松動，趕緊趁熱打鐵，語氣緩和下來，帶著一種“我為你好”的勸慰：“你看這樣行不行？

這家確實不行，埋汰，人也混。

咱不放這兒了！

我再給你們找一家，找一家干凈點的，靠譜的！

我跟你保證！”

林秀英停住了腳步，站在原地，雨水和淚水混在一起，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滴落在小茗冰涼的小臉上。

她低頭看著女兒，小茗依然用那種空洞的眼神望著屋頂，仿佛周遭這一切的爭吵、哭泣、絕望，都與她無關(guān)。

她不會說話，唯一的表達(dá)方式就是那細(xì)弱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哭泣，和這雙盛滿了無聲創(chuàng)傷的空洞眼眸。

親戚看著她動搖而痛苦的神情，知道說動了，湊近一步，語氣變得更加推心置腹：“我認(rèn)識一戶人家，就在鄰村，兩口子，沒孩子，心善，家里也干凈。

把孩子放那兒，準(zhǔn)保比在這兒強(qiáng)百倍！

你就信我這一回，?。俊?br>
林秀英抱著女兒，站在這個骯破、彌漫著**臭氣和酒氣的屋子里，仿佛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一邊是母親的本能，嘶吼著要帶女兒逃離這煉獄；一邊是殘酷的現(xiàn)實，壓得她喘不過氣。

懷里的女兒輕飄飄的，像一片隨時會被風(fēng)吹走的羽毛，那空洞的眼神，像一根針，深深扎進(jìn)她的心里。

帶走她？

后果不堪設(shè)想。

留下她？

等于推她進(jìn)火坑。

親戚的最后那句話——“我認(rèn)識一戶人家，沒孩子，心善?！?br>
——像是一根微弱的稻草，漂浮在她眼前這片絕望的泥沼之上。

這承諾，渺茫而虛幻，但在眼下這走投無路的境地，卻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她最終沒有邁出那扇門。

她只是更緊、更緊地抱住了懷里那具小小的、冰冷而柔軟的身體，仿佛要將她揉進(jìn)自己的骨血里，失聲痛哭。

哭聲在這昏暗的屋子里回蕩，與隔壁**里傳來的哼哼聲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曲怪誕而悲戚的樂章。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敲打著這間破屋的窗欞和屋頂，像是無數(shù)聲無奈而悲傷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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