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之痕------------------------------------------，明心去向凈海師父稟報。，負責(zé)掌管藏經(jīng)閣與寺中典籍，年過六旬，須眉皆白，待人一向溫和。明心入寺時便是由他剃度的，這三年來，凈海雖不曾對他格外親近，但也從未苛責(zé)。，猶豫了片刻?！摬辉撜f？，若不仔細看，幾乎辨認不出。但他記得很清楚：那道痕，絕不是尋常的劃傷。它出現(xiàn)得毫無緣由，消退得也毫無緣由。。，跨入藏經(jīng)閣。。他抄的是《金剛般若波羅蜜經(jīng)》，已抄到第十三品。筆鋒工穩(wěn)，墨跡勻凈，一個字都未出格。明心站了很久，凈海才抬起頭來，隔著老花鏡片看了他一眼。"何事？""弟子……有一事不明。"，摘下眼鏡，示意明心坐下。他的動作很慢，像每一個上了年歲的人那樣，帶著一種時間才能養(yǎng)成的從容?！獌粜膲η暗墓鸹ㄏ銡?、那個夢、還有掌心的血痕。他盡量說得平實，不添油加醋，像一個在稟報寺務(wù)的僧人，而非一個被噩夢嚇醒的孩子。。。。
"不必在意。"凈海重新拿起筆，在硯臺上蘸了蘸墨，"修行之人，偶爾見到些幻象，不足為奇。"
"不是幻象。"明心攤開手掌，"這道傷——"
"好了。"凈海打斷了他。聲音不重，但落下來時像一扇門關(guān)上了。"夜巡的事，你跟知客師兄對接便是。至于夢——夢就是夢。"
明心還想說什么，但凈海已經(jīng)低下頭去，繼續(xù)抄經(jīng)。筆尖落在宣紙上，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明心站起來，行了合十禮，退出了藏經(jīng)閣。
他沒有回僧舍。
他去了藏經(jīng)閣的后庫——那是存放舊經(jīng)卷與破損典籍的地方，尋常僧人很少進入。門沒有鎖，因為里面沒有值錢的東西。積年的灰塵在空氣中飛舞，陽光從高處的氣窗斜**來，照出一排排積滿蛛網(wǎng)的書架。
明心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只是覺得——凈海師父的反應(yīng)太"正常"了。那不是"不在意"的正常，而是"早就知道卻不肯說"的正常。他認識凈海三年，從未見過凈海打斷任何人說話。
他點燃一盞油燈，開始在書架間翻找。
舊經(jīng)卷大多是常見的佛經(jīng)——各種版本的《心經(jīng)》《法華經(jīng)》《楞嚴經(jīng)》，有些是抄本，有些是刻本，紙頁泛黃，邊緣破損。明心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翻遍了靠外的幾排書架，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
就在他準備放棄時，最里面靠墻的書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個書架上的書比其他幾排更舊——紙張已經(jīng)脆化，手指輕觸就會掉渣。明心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封皮上沒有書名，只有一行小字：
《凈塵寺志·卷三》。
他翻開書。這不是佛經(jīng)，而是凈塵寺的寺志——記錄了歷代住持的事跡、寺院的修繕、重**事。但"卷三"意味著前面還有"卷一""卷二"。明心四處找了找，沒有找到其他卷。
他翻開卷三。
前面幾頁是常規(guī)的記錄——某年某月，住持某某圓寂；某年某月，大雄寶殿翻修。字跡工整，但看不出什么特別之處。明心翻到中間——翻不下去了。
因為接下來的幾頁，被撕掉了。
不是撕得不小心——撕得非常整齊，沿著裝訂線裁下，只留下不到一指寬的殘邊。殘邊上還有些許墨跡，但無法辨認完整的內(nèi)容。明心數(shù)了數(shù)，被撕掉的大約有七八頁。
他繼續(xù)往后翻。
后面的內(nèi)容又恢復(fù)了正常——記錄了一些修繕和法事。但最后一頁——也是被撕過的。那一頁只殘留了最后兩行字，字跡與前面的工整記錄截然不同，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極度不安的狀態(tài)下寫下的：
"……封印之法已不可久恃，若后世有緣見此志者，當(dāng)——"
后面又沒了。
明心合上書，將油燈放在一旁，靠在書架上發(fā)怔。凈塵寺的寺志被人刻意毀壞了。而且毀壞的恰好是——恰好是什么？他甚至連被撕掉的內(nèi)容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注意到了兩點。
第一，"封印"這個詞在佛家典籍中非常罕見——通常用于邪祟或結(jié)界之事，而非尋常佛法。
第二，寫下那行字的人，用的是"法"，而不是"佛法"。
他隱約覺得，這兩點之間有一種隱隱約約的聯(lián)系——像是兩個斷掉的線頭，被埋在同一個坑里，只露出一點點端倪。
明心將那本殘破的寺志放回原位，吹滅油燈，離開了藏經(jīng)閣后庫。在門外的陽光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血痕已經(jīng)完全消失了。
但掌心似乎還有一絲極淡的溫?zé)帷枙竦模?br>他握緊拳頭，將那絲溫?zé)徇谑中摹?br>他決定不再問凈海師父了。不是因為"不必在意"——而是因為凈海師父的反應(yīng)已經(jīng)告訴他：這件事，只能自己去查。
當(dāng)晚。
明心沒有輪到夜巡，但他睡不著。同舍的師兄弟們早已入夢，鼾聲如昨。他側(cè)身躺著，盯著窗外的月光，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座凈心墻、那條血痕、那段被撕毀的寺志。
三更時分，他起身出了僧舍。
沒有提燈。月色正明。
他穿過齋堂、繞過大雄寶殿，再一次來到了凈心墻前。這一次他不是來夜巡的。他是來守的——守什么呢？連他自己也不確定?；蛟S是想再聞到那陣桂花香，或許是想再看到什么不該出現(xiàn)的東西。
凈心墻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安安靜靜。
明心在一棵老槐樹下盤膝坐下，背靠樹干，遠遠望著那座墻。望了很久——久到月亮從墻頂移到墻腰。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沒有花香，沒有夢，沒有血痕。
他幾乎要為自己的荒唐感到好笑。
然后他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僧鞋踏在石徑上的清脆聲響，而是一種更緩、更重的步伐——像是某種東西在地面上拖曳而過。明心屏住呼吸，將身子盡量縮在槐樹的陰影里。
來人是凈海師父。
凈海沒有提燈。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僧袍，與白天在藏經(jīng)閣時的整潔截然不同——衣襟沒有扣好，下擺沾著泥土，像是匆忙之中穿上的。他走到凈心墻前，背對著明心，站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快了。"
兩個字。明心不確定凈海是在對誰說——對墻？對他自己？對某個不存在的人？凈海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即恢復(fù)了平靜。他轉(zhuǎn)過身來——明心趕緊縮回頭，不敢再看，怕被月光照出身影。
腳步聲遠去。
明心等到聽不見任何動靜，才從槐樹后出來。他走到凈海方才站立的位置——凈心墻上什么都沒有。磚石平整，光芒如常。但就在他即將收回視線的時候，他看到了。
墻腳。
磚縫之間。
滲出了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
那是一縷霧——薄如蟬翼，細若游絲，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明心甚至不敢確定自己看到了，他蹲下來，湊近了看——是的。是霧。赤色的霧。從凈心墻的某一道極細的縫隙中滲出，剛飄出不到一寸就已消散殆盡。
它消散的速度比出現(xiàn)更快。
快到像是從未存在過。
明心伸手，在那道縫隙前停住了。他沒敢碰。他只是將手指懸在縫隙上方——指尖感受到了一絲涼意。很淡的涼意，像是有人在墻的另一面，對著墻輕輕吹了一口氣。
他縮回手。
月光依舊。凈心墻依舊。
明心站起來，轉(zhuǎn)身離開了凈心墻。這一次，他走得很快——比夜巡時快得多。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終于確認了一件事：
這座墻后面，有東西。
而且——凈海師父，知道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