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飯------------------------------------------，那女人走的時候帶了一下，留了條縫。，聽見走廊里有人在說話?！叭材莻€，醒了之后怪怪的。腦震蕩后遺癥吧，他送來的時候不是磕了頭嗎。不是那種怪。眼神怪——看我的時候跟看犯人似的。行了，人老婆來接了，你管那么多?！薄?，又看了看床頭柜上那袋飯盒。。這個詞在朕腦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大燕沒有“老婆”這種稱呼，皇后就是皇后，貴妃就是貴妃，各安其位，各守本分。而剛才那個女人，站著對朕說話，沒行禮，沒低頭，全程背對著朕走出去，最后補(bǔ)了一句“你可以不用回”。，從那袋飯盒里翻出一盒餃子。，韭菜雞蛋餡。，光著腳，穿著不知道誰換上去的條紋布衣，吃完了整盒餃子。吃完之后把盒子扔回袋子里，又在床底下找到了這具身體的鞋——一雙白色的，鞋底薄薄的，鞋面上有個鉤子形狀的標(biāo)。，膝蓋嘎嘣響了一聲。。瘦，虛，關(guān)節(jié)硬，腰肌勞損。朕上輩子六十三歲的老骨頭都沒這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糟蹋得厲害。。
穿好鞋，朕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廊很長，燈管白得晃眼。左邊是護(hù)士站，右邊是電梯間。電梯間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在玩手里的小方塊，另一個靠著墻吃面包。他們看了朕一眼，又挪開了。
朕學(xué)著他們的樣子站在電梯門口。門開了，里面站著一堆人。朕走進(jìn)去，轉(zhuǎn)過身，面對著門。
電梯開始往下掉。
不，不是掉。是降。但朕的胃確實(shí)往上浮了一下，像坐了一瞬間的轎子，只是轎子沒有這么穩(wěn)，也沒有這么快。
一樓。門開了。
朕走出去，穿過大廳，推開玻璃門。
熱風(fēng)撲面而來。
是夏天。朕剛才在病房里有那個嗡嗡嗡的圓盤吹著，沒感覺?，F(xiàn)在站到外面，才知道什么叫熱。不是大燕夏天那種悶在絲綢袍子里的濕熱，是干熱，熱得路面的瀝青都在反光。
朕站在醫(yī)院門口，看著這個世界。
車。鐵盒子，四個輪子，有紅的白的黑的灰的，沒有馬拉，自己會跑。馬路對面有個巨大的牌子，上面畫著一個女人，笑著，手里舉著一瓶什么東西。
天上那個銀色巨鳥又飛過去了，拖著一條長長的白尾巴。
有人從朕身邊擠過去，肩膀撞了朕一下。
“站門口擋什么路啊?！?br>朕轉(zhuǎn)過身，看著那個人的背影。是個年輕人，穿著黑色的短袖，背后印著一行字：你說的都對。
朕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大燕，有人敢撞朕的肩膀，他已經(jīng)在刑部大牢里了。
但這里不是大燕。
朕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回家的路。
這副身體的腦子里還剩點(diǎn)東西。不是記憶，是一些零碎的、模糊的、像是被水泡過的畫面。朕閉上眼，用力想了想——
那個女人叫沈月。
這副身體的原主叫沈胤。對，沈胤。和她一個姓。在大燕，同姓不婚。但這里是現(xiàn)代，沒人管這個。
沈胤是上門女婿。住在沈家。沈家老**姓趙——跟朕一個姓。但這里不叫老**，叫媽。不對，是叫岳母。
朕皺眉。腦子里的東西亂七八糟的，像一堆被貓撓過的奏折。
不管了。
朕記得沈家的地址——這副身體的腿還記得。朕抬起腳，順著馬路牙子往右走。
走了四十分鐘。
渾身是汗。后背濕透了，這身?xiàng)l紋布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腳底磨出了泡——這雙鞋太薄了，走路跟赤腳沒兩樣。
沈家在一棟灰撲撲的樓里，六樓。沒有轎子，沒有臺階——有，但沒有轎夫。朕看著那個鐵門，不知道該怎么辦。然后旁邊有個老頭過來，按了一下墻上的按鈕，鐵門開了。
老頭走進(jìn)去，門關(guān)上了。
朕又等了片刻，也按了一下那個按鈕。門又開了。朕走進(jìn)去，門關(guān)上了。頭頂有個燈，昏暗的。過了幾秒，門再打開的時候，外面的樓道不一樣了。
六樓。
推開門，一股油煙味。
廚房里噼里啪啦的，有人在炒菜?？蛷d里坐著三個人：一個老**，一個中年男人，還有一個年輕女人——不是沈月。
三人同時轉(zhuǎn)過頭看朕。
老**放下手里的遙控器，上下打量了朕一眼。
“出院了？”
朕沒說話。
“怎么還穿著病號服，”老**——不對，岳母——皺了皺眉，“去換一身，一會兒吃飯?！?br>朕站在原地，環(huán)顧了一圈。
客廳不大。墻上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是個老頭，表情嚴(yán)肅。沙發(fā)是棕色的，蒙著一層塑料布。茶幾上擺著一碟瓜子，一壺茶，還有一個小方塊——電視，朕腦子里冒出一個詞，這叫電視——正放著一群穿古裝的人跪在地上磕頭。
朕看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電視里那人穿著龍袍，跪在地上哭。臺詞說：“兒臣無能，有負(fù)父皇重托——”
“胡說八道?！彪廾摽诙?。
岳母回過頭：“什么？”
“這演的，”朕指了指電視，“不對。太子不會跪皇帝的時候自稱兒臣，那是上朝和寫折子用的。跪下的時候得自稱兒臣，但不能連著哭腔說——那是丟臉。真要跪到哭，回去得被太傅打板子。”
客廳安靜了兩秒。
那個年輕女人先笑了起來：“沈胤，摔了一跤摔出學(xué)問了？你連高中都沒畢業(yè)，還懂上朝？”
看熱鬧的眼神。朕見過太多回了。大燕那些嬪妃爭寵，用的就是這種笑——帶鉤子的，甜的，但底下是刺。
朕看了她一眼，沒回嘴。
一個皇帝，跟一個小丫頭片子拌嘴，掉份。
岳母不耐煩地?fù)]揮手：“行了行了，趕緊換衣服?！?br>朕轉(zhuǎn)身往臥室走。
推開門，沈月正坐在床邊疊衣服。她看見朕進(jìn)來，動作頓了一下，然后把一疊衣服推過來。
“換了。”
朕接過來。一件灰色的短袖，一條黑色的褲子。
沈月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餃子吃了？”
“吃了?！?br>“涼的你也吃?！?br>“嗯。”
她沒再說什么，出去了。
朕換好衣服，站在臥室里打量著這個房間。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幾本書，封面上寫著什么“銷售圣經(jīng)”。抽屜沒關(guān)嚴(yán)，露出一截紙角。
朕拉開抽屜。
是個本子。黑色的皮面，邊角磨白了。
打開，第一頁寫著兩行字，字跡潦草：
“房貸：三千二?！?br>“信用卡：兩萬一?！?br>翻一頁：
“沈月說要離婚。岳母讓我搬出去。我連押金都拿不出來。我活著干嘛?！?br>后面沒了。
朕合上本子，放回抽屜里。
原來這副身體的前主人，是被這群人磨死的。
朕在床邊坐下來，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客廳里傳來岳母的聲音：“來吃飯！”
朕站起來，整了整衣領(lǐng)。
行。吃頓飯。
吃朕在現(xiàn)代的第一頓家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