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北平驚變，逃難柳河初安身
**二十七年秋，北平城外炮火響了三天三夜。
我蜷在腌菜缸里，聽見外面有人喊叫，接著是槍聲，再后來就沒了聲音。母親把我塞進去的時候說：“別出聲，小禾，不管聽見什么都別出聲。”缸口蓋上了木板，壓了重物。我縮著身子，手碰到了泡菜壇子邊沿的粗鹽粒，指甲縫里全是咸味。
那幾天我不知道白天還是黑夜，只靠雨水滴進缸沿潤嘴唇。餓得狠了，嚼一口缸底剩下的蘿卜皮。有一次聽見狗叫，接著是腳步聲走近，又走遠。我不敢動，連呼吸都掐著。直到有人掀開蓋子，光刺進來，我才看見天是灰的。
他們把我拉出來時，我已經(jīng)站不穩(wěn)。北平城門早就關(guān)了，逃難的人往南走，一路都是背著包袱的老少。我沒地方去，只能跟著走。腳上磨破的地方結(jié)了痂，又裂開。有次夜里發(fā)燒，倒在路邊，夢見父親站在火里叫我名字。醒來時有人遞來半碗熱水，是個穿灰布衫的男人，臉很瘦，手里提著藥箱。
他問我叫什么，我說林小禾。問他要去哪，他說晉中柳河鎮(zhèn)。我點點頭，跟在他后頭走了兩天。腿快斷了，可我不敢停下。
到柳河鎮(zhèn)那天傍晚，我在鎮(zhèn)口昏過去了。
醒過來是在一間屋里，墻上掛著幾串干草藥，床邊坐著那個灰布衫男人。他正低頭看我，見我睜眼，就說：“醒了？喝點水。”
我接過碗，手抖，水灑在被子上。他沒說話，只把碗扶穩(wěn)了些。
他說他叫周慕白，是鎮(zhèn)上的醫(yī)館先生。問我家在哪里，父母怎么樣。我張了張嘴，喉嚨像堵著灰土。最后只說：“死了，在北平。”
他看了我一會兒，點頭說：“那你先住下吧。藥鋪缺個幫工，你要是愿意，就一邊做事，一邊養(yǎng)身子。”
我低頭看著被角，手指把布邊搓出了毛。我說謝謝周先生。
從那天起，我就住在醫(yī)館后屋的小間里。白天學(xué)著抓藥、曬藥、記藥名，晚上坐在門檻上發(fā)呆。周先生不多話，但每回我端藥盤手抖，他都會接過去，說“慢點”。
我不大會和人說話。一聽見大聲關(guān)門或突然的腳步聲，心就跳得快。有時半夜醒來，覺得耳朵里還有槍響。后來我發(fā)現(xiàn)，只要把手貼在院子里的樹上，那種聲音就會輕些。
有一天我去墻角拔野草，順手摸了摸那棵老槐樹。樹皮很糙，裂著縫。我剛碰到，忽然聽見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見的，是從手心里傳上來的——“鐵蹄要來了……三天內(nèi)?！?br>我猛地縮回手，背靠著墻滑坐在地。
眼前像是蒙了一層霧，又慢慢清楚起來。我看見一群人穿著黃衣服，扛著長槍，從西邊山道往下走。馬蹄踩在石頭路上，聲音一下下敲著地面。
我喘不過氣，胸口悶得厲害。抬頭看那棵樹，它還是老樣子，葉子晃了晃，落下一小片枯葉。
我沒跟任何人說。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鎮(zhèn)西取艾草，順路經(jīng)過老槐樹。這次我站著沒動，盯著它看了很久。最后蹲下來，輕輕說了句：“你還記得剛才的話嗎？”
沒有回應(yīng)。風刮過樹梢，發(fā)出沙沙聲。
我回到醫(yī)館，翻出藥柜里的舊地圖。那是周先生用來標藥材產(chǎn)地的，皺巴巴鋪在抽屜底。我對照著自己腦子里的畫面，找到西嶺坡的位置。那邊有條窄路，通鎮(zhèn)子后山。如果真有人來，走那里最快。
第三天清晨，我在院子里掃地。周先生站在廊下配藥，銀懷表在手里轉(zhuǎn)了一圈又一圈。我停下掃帚，走到他面前。
我說：“周先生，我聽見樹說了?！?br>他抬眼看我。
“**要來，走西嶺坡，可能今晚，也可能明早?！?br>他沒笑，也沒皺眉。只是放下藥勺，問：“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我摸了那棵老槐樹，它告訴我的?！?br>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我不敢躲開他的眼睛，手攥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
最后他說：“你確定？”
我點頭。
他嗯了一聲，轉(zhuǎn)身進了里屋。過了一會兒出來，對門口干活的伙計說：“把后院那幾筐當歸搬去**，今天潮氣重?！庇值吐暯淮藥拙?，那人點點頭，悄悄走了。
當天傍晚，幾個老人帶著家里的女人孩子進了村后的地道。周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