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天已經(jīng)擦黑了。，三間土坯房，一間住人，兩間打鐵。門口搭著涼棚，涼棚底下堆著廢鐵和炭渣，炭渣黑得發(fā)亮，踩上去咯吱響。。，風(fēng)箱呼哧呼哧響。老周頭光著膀子，脊梁上的汗珠被火光映成暗紅色。他左手用鐵鉗夾著一塊燒紅的鐵，右手掄著錘，一錘一錘砸下去。。叮當(dāng)。。，沒吭聲。，但知道他回來了?！叭ツ膬毫?？”老周頭的聲音像錘子砸在鐵上，硬邦邦的?！按蟮獭Ｓ秩ト?xùn)|西？嗯。”，繼續(xù)打鐵。那塊燒紅的鐵在他手里慢慢變了形狀，從一塊方疙瘩，變成一把鋤頭的雛形。，又把涼棚底下的廢鐵歸置了一遍。這都是他和老周頭走街串巷收來的，有破鍋、爛犁、斷了的車軸，還有一段一段的鐵軌——那是從鐵路邊上偷著鋸的，洋人修的鐵路，鐵軌卻是好鐵。，淬火容易斷。
老周頭打過四十年鐵，什么鐵到了他手里都能服帖，唯獨(dú)這洋鐵軌，怎么也打不出好活兒。不是硬度不夠，就是太脆。打出來的鋤頭，用不了兩個(gè)月，鋤地的時(shí)候嘎嘣斷。
“洋人的東西，邪性。”老周頭常這么說。
張昊穹不信邪性。他覺得是火候不對。師父年紀(jì)大了，眼睛不好使，看火色不準(zhǔn)。
但他沒說出來。
叮當(dāng)聲停了。
老周頭把那塊鐵扔進(jìn)水槽里，刺啦一聲，白汽冒起老高。他把鉗子往砧子上一扔，扯過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臉。
“吃飯?！?br>飯是中午剩的貼餅子和咸菜。兩人坐在門檻上，對著黑下來的天，一口一口嚼。
村里有人在敲鑼。
咣。咣。咣。
“都去村口！都去村口！洋大人來了！”
老周頭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xù)夾咸菜。
張昊穹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有火把的光，還有狗叫。
“師父，不去看看？”
“看什么看?！崩现茴^把餅子往嘴里塞，“洋大人來了，躲都躲不及，還往上湊？”
鑼聲越來越急。有人在喊：“王家的閨女！王家的閨女被帶走了！”
張昊穹站起來。
“坐下?！崩现茴^沒看他，聲音也不高。
張昊穹沒坐。
“師父——”
“坐下?！?br>老周頭把最后一塊餅子塞進(jìn)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他站起來，把碗筷往門檻上一放，往屋里走。
“睡覺。明天早起，去李莊收鐵?！?br>他進(jìn)了屋，門簾子落下來。
張昊穹站在院子里，鑼聲還在響，狗還在叫，村口那邊火把的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
他站了很久。
最后他坐回門檻上，把那兩塊碗筷收了，拿到灶臺邊洗了。
洗到一半，院子里進(jìn)來一個(gè)人。
是隔壁的孫嫂子，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全是淚。
“昊穹！昊穹！快去叫你師父！王家閨女被帶走，王老頭給打了！快死了！”
張昊穹手里的碗掉進(jìn)水盆里，濺了一身水。
他轉(zhuǎn)身往師父屋里跑。
門簾子掀開，老周頭已經(jīng)坐起來了，正在穿鞋。
“聽見了。”老周頭說，聲音還是硬邦邦的，“走?！?br>兩人往外走，孫嫂子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哭一邊說：“那翻譯官帶了兩個(gè)洋兵，騎著馬來的，說要帶王家閨女去伺候神父。王老頭跪著求，被翻譯官一棍子抽在腦袋上，當(dāng)場就倒地上了。王家老婆子撲上去哭，被洋兵一槍托砸開。那閨女哭得呀……”
老周頭的步子越來越快。
張昊穹跟在他后面，拳頭攥得緊緊的。
月亮還沒升起來，天黑得厲害。只有村口的火把照著那條土路，照著那匹洋人的馬，照著馬背上那個(gè)穿白西裝的翻譯官，照著跪在地上的王老頭，照著他腦袋下那一灘黑乎乎的血。
張昊穹跑到村口的時(shí)候，翻譯官正用文明棍指著王老頭的腦袋。
“老東西，你閨女跟洋大人走，那是修來的福分。再攔著，把你家房子拆了蓋教堂?！?br>王老頭趴在地上，額頭磕得血肉模糊，還在往翻譯官腳邊爬：“大人行行好……她才十四……她才十四……”
翻譯官一棍抽下去。
王老頭趴在地上，不動了。
王家老婆子的哭聲像刀一樣，扎進(jìn)每個(gè)人心里。
張昊穹站在那里，渾身的血往上涌。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眼前那張白得刺眼的臉，突然就變近了。
然后是自己的拳頭。
那只打了十年鐵、掄了十年錘的拳頭。
它撞上那張臉的時(shí)候，他聽見骨頭碎裂的聲音。
悶。
脆。
又沉。
翻譯官從馬上栽下來，白西裝上全是血。
文明棍滾出去老遠(yuǎn)，停在牛糞堆邊。
村里靜了三息。
然后那兩個(gè)洋兵端起槍，槍口對準(zhǔn)張昊穹。
老周頭扔下鐵錘沖過來，擋在他前面。
喊了一聲：“跑！”
槍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