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度的酒和零下四十度的心------------------------------------------，臘月二十九。濱城今年的雪格外大。，看著窗外倒退的霓虹燈。同學(xué)會的酒店叫“盛世豪庭”，光門頭就比他租的那套老破小值錢。他摸出手機看了眼——電量還剩12%，屏幕裂了兩道縫，是上個月被裁員時摔的。。，嚼得滿嘴苦澀。房貸還有十九年，上家公司給的補償金撐不過三月，投出去的簡歷像石子扔進松花江，連個響都聽不見?！暗搅恕！彼緳C師傅把車停在酒店門口，瞥了眼后視鏡，“老弟，同學(xué)會？”：“你怎么知道？這個點兒來這兒，穿成這樣，不是同學(xué)會就是相親。”司機遞過來一根煙，“相親不會抽這破煙。上去吧，別讓老同學(xué)等。”——三年前買的羽絨服，袖口磨得發(fā)亮，拉鏈壞了一半，用別針別著。他接過煙，沒點，塞進兜里，推開車門。，像刀子刮臉。，抬頭看著旋轉(zhuǎn)門里進進出出的人。女人們穿著貂，男人們夾著包，門童不停地鞠躬說“先生過年好”。路知行把手**兜里，摸到那根煙，又摸到別針硌手。，邁了進去。，叫“松花江廳”。，暖氣、煙味、酒氣和笑聲一起涌出來。“哎喲！路知行！”有人喊了一嗓子。。三十多個人，男的挺著肚子，女的畫著濃妝，桌上擺著茅臺，煙灰缸里插滿了煙頭。路知行的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去——有的認(rèn)得，有的認(rèn)不得。二十年了，人都會變。
但他第一眼就認(rèn)出了沈若薇。
她坐在主桌，穿著米白色的羊絨衫，頭發(fā)盤起來，露出一截干凈的脖頸。二十年過去，她的眉眼沒怎么變，還是那種安安靜靜的樣子，只是眼角多了幾條細(xì)紋。她正側(cè)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手指輕輕捏著高腳杯的杯腳。
路知行的喉嚨動了動。
“站著干啥，過來坐！”**趙磊把他按到角落里，“這么多年沒見，你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路知行扯了扯嘴角。是啊，還是老樣子。全班五十二個人，只有他還活成這副德行。
酒過三巡，話題開始往事業(yè)、家庭上轉(zhuǎn)。
“劉東升呢？怎么還沒來？”有人問。
“人家現(xiàn)在忙，濱城東升地產(chǎn)知道不？就是他開的。去年拿了三塊地，市值這個數(shù)?！壁w磊伸出五根手指。
包間里一片嘖嘖聲。
路知行低頭夾菜，筷子頓了一下。
東升地產(chǎn)。他當(dāng)然知道。濱城這幾年最火的樓盤，有一半掛著“東升”的牌子?？伤恢滥鞘莿|升的。或者說，他從來不愿意去想那個名字。
門被推開了。
劉東升走進來，穿著黑色的羊絨大衣，身后跟著個助理替他拎包。他胖了，脖子粗了一圈，但那股氣勢還在——甚至比高中時候更盛。他往主桌走，一路拍肩膀、握手、遞名片，笑聲震得吊燈都在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從市里開會回來，來晚了?！眲|升在主位坐下，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沈若薇身上，“若薇，好久不見?！?br>沈若薇點了點頭，笑了笑，很客氣的那種笑。
路知行低著頭，攥著筷子，指節(jié)發(fā)白。
散場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了。
路知行站在酒店門口等出租車，雪下得更大了。他把羽絨服的領(lǐng)子豎起來，縮著脖子，哈出一口白氣。
身后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他下意識回頭。
沈若薇從旋轉(zhuǎn)門里走出來，劉東升跟在她旁邊，手虛虛地搭在她肩上。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門口，門童小跑著拉開車門。
“若薇，上車，我送你?！眲|升說。
沈若薇猶豫了一下，彎腰上了車。
車門關(guān)上的聲音很輕，但路知行覺得那個聲音砸在他心上，砸出一個窟窿。冷風(fēng)從窟窿里灌進來，把他整個人凍住。
奔馳從他面前駛過，尾燈在雪地里拖出兩道紅。他看見劉東升的手從方向盤上抬起來，落在沈若薇的肩上。沈若薇沒有躲。
路知行站在原地，雪落在他頭發(fā)上、肩上，落進他領(lǐng)口里，冰涼刺骨。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后來他走進了一家還亮著燈的小酒館，要了一瓶牛欄山。老板說快打烊了，他掏出兩張紅票子拍在桌上，老板就什么都不說了。
第一杯敬什么？敬自己窩囊。
第二杯敬什么？敬這輩子白活了。
第三杯——
他想不起來第三杯敬的什么了。
他只記得自己走出酒館的時候，雪已經(jīng)停了，地面結(jié)了一層冰。他踩著冰往前走，走得很慢，像走在一條沒有盡頭的隧道里。
手機響了。房東催房租。他看了一眼，沒接。
然后他看見了一道光。
大貨車的遠(yuǎn)光燈，刺得他睜不開眼。他聽見剎車聲、喇叭聲、什么東西碎裂的聲音——
然后是一片漆黑。
……
路知行是被一陣頭疼疼醒的。
不是那種宿醉的頭疼。是太陽穴被人拿錘子敲的那種疼。他捂著腦袋坐起來，手掌撐到了什么硬邦邦的東西——是課桌。
課桌？
他猛地睜開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明晃晃的。黑板、講臺、課桌椅、寫滿粉筆字的黑板報——黑板上方掛著國旗，兩邊貼著八個大字：“團結(jié)緊張，嚴(yán)肅活潑?！?br>教室里坐了五十多個人，穿著藍(lán)白相間的校服，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偷偷翻著小說，有人拿筆在課桌上刻字?？諝饫飶浡酃P灰和劣質(zhì)墨水的味道。
路知行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口卷了兩圈，露出細(xì)瘦的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沒有——沒有手表，沒有結(jié)婚時買的那條紅繩，只有一層薄薄的汗毛。
他十六歲的手腕。
“路知行，你沒事吧？臉色這么差?！迸赃叺娜送屏怂话?。
路知行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張圓乎乎的臉。
**飛。大飛。
高一時候的同桌，后來被劉東升欺負(fù)了三年，高三沒念完就退學(xué)了。路知行記得，十年前他回老家，在街邊看見過大飛，蹲在菜市場門口賣餃子，胖得像吹起來的氣球，眼神木木的，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大飛？”路知行的聲音在發(fā)抖。
“咋了？”大飛撓了撓腦袋，“你是不是發(fā)燒了？”
路知行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教室門口傳來一聲喊。
“路知行！出來！”
那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他這輩子、上輩子，都忘不了那個聲音。
門口站著三個人。領(lǐng)頭的是個高個子，校服敞著穿，里面是件黑色的緊身T恤，頭發(fā)用發(fā)膠抓得根根豎起。他一只手撐著門框，另一只手沖路知行勾了勾手指，臉上掛著那種讓人想一拳揍上去的笑。
劉東升。十六歲的劉東升。還沒有啤酒肚、還沒有羊絨大衣、還沒有奔馳車的劉東升。但他的眼神跟二十年后一模一樣——看路知行的眼神，像看一只可以隨便踩的螞蟻。
“快點兒的，別磨嘰。”
他旁邊兩個跟班也沖路知行招手，一個叫馬亮，一個叫孫濤，都是劉東升從小玩到大的狗腿子。
教室里安靜了一瞬，然后響起低低的笑聲。有人拿胳膊肘捅旁邊的人，有人低下頭假裝沒看見，有人偷偷瞄路知行的表情——那種看好戲的眼神，路知行太熟悉了。
上輩子，他看了整整三年。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刮過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大飛拉了他一把：“別去，我跟你一起?！?br>“不用?！甭分邪醋〈箫w的肩膀。
他往門口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劉東升的笑容更大了一些，往后退了一步，給他讓出一條道——不是客氣，是給他后面的跟班騰地方。這是要去廁所。他們總喜歡把人拉到廁所里。好動手，沒人管，打完了還能把人腦袋往蹲坑里按。
路知行走出教室。走廊里的人都自動往兩邊讓。
他走到劉東升面前，停了下來。
“咋的？不服？”劉東升歪著腦袋看他，“看你今天眼神不太對啊。”
路知行沒說話。
他在感受自己的拳頭。
攥緊。松開。再攥緊。
十六歲的拳頭，細(xì)皮嫩肉，指關(guān)節(jié)上沒有任何繭。上輩子他到了三十八歲，手上也沒有繭。他從來沒打過架。一次都沒有。被劉東升堵在廁所里扇耳光的時候沒還手，被馬亮往書包里塞垃圾的時候沒還手，被孫濤當(dāng)著全班面喊“慫包”的時候也沒還手。
他上輩子只會低著頭，說“好”，“行”，“我知道了”。
然后等他們走了，蹲下來，慢慢把東西撿起來。
路知行抬起頭，看著劉東升的眼睛。
“去哪？”
“廁所啊，還能去哪。”劉東升嗤笑一聲，“請你抽根煙，咋的，不給面子？”
“行。”
路知行轉(zhuǎn)身往廁所走。劉東升三個人跟在后面，腳步聲雜沓。
廁所在一樓走廊盡頭，窗戶玻璃碎了一塊，用報紙糊著。尿騷味混著煙味，地上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水還是別的什么。墻角蹲著兩個抽煙的，看見劉東升進來，趕緊掐了煙往外溜。
路知行站在廁所中間，轉(zhuǎn)過身。
劉東升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馬亮和孫濤一左一右站在他兩邊。
“路知行，開學(xué)兩周了，我跟你說個事兒?！眲|升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用煙頭點了點路知行的胸口，“咱們班的規(guī)矩，每人每周五十塊錢，算保護費。別的同學(xué)都交了，就你，一次沒交過。今天該交了吧？”
五十塊錢。
2004年的五十塊錢。
路知行記得，他上輩子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腿都軟了。他家里條件不好，**在紡織廠上班，一個月工資才六百塊，五十塊夠他們家吃一個星期的菜。他當(dāng)時跟劉東升說，能不能下周給，然后被馬亮扇了一個耳光，孫濤把他兜里僅有的二十塊錢掏走了。
后來他找班主任告狀，班主任說“同學(xué)之間鬧著玩，別太較真”。他回去之后，被劉東升堵在放學(xué)路上，又是一頓打。從那以后，他每周都乖乖交五十塊，不敢再告狀。他省下早飯錢，省下買筆買本子的錢，有時候?qū)嵲跍惒粔颍屯?*藏在柜子里的錢。
**發(fā)現(xiàn)錢少了，什么都沒說，只是嘆了口氣。
那聲嘆氣，路知行記了二十年。
“五十。”路知行重復(fù)了一遍這個詞。
“對，五十。”劉東升把煙叼回嘴里，“你要是實在拿不出來，可以先欠著，不過利息——”
路知行動了。
不是打架的姿勢。他上輩子從來沒打過架，不知道拳頭應(yīng)該怎么揮。他只是把攥緊的拳頭，從腰間甩出去，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劉東升臉上。
拳頭打中劉東升鼻梁的那一刻，路知行感覺到一陣酸麻從指關(guān)節(jié)傳上來，然后是痛。很痛。骨頭硌骨頭的痛。
但那種痛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在叫。
劉東升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后踉蹌了兩步，鼻血從指縫里飆出來，濺在廁所臟兮兮的瓷磚上。煙掉在地上，被踩扁了。
“我——”
路知行沒給他說話的機會。他撲上去，兩只手抓住劉東升的領(lǐng)子，把他往墻上一推。后腦勺撞在瓷磚上，發(fā)出一聲悶響。路知行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他上輩子沒打過架，他只知道不能停。
一拳。
兩拳。
第三拳的時候馬亮才反應(yīng)過來，從旁邊踹了他一腳。路知行腰上挨了一下，身體歪了歪，但他沒松手。他揪著劉東升的領(lǐng)子，把他也帶倒了。兩個人摔在地上，路知行騎在劉東升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他嘴里在喊什么。
喊了很久他才聽清自己在喊什么。
“還我二十年！”
“還我！”
“還我！”
馬亮和孫濤拼命拽他，拳腳落在他背上、頭上。路知行感覺不到痛?；蛘哒f，那種痛比起他上輩子積攢了三十八年的東西，根本不算什么。
劉東升的臉已經(jīng)腫了，鼻子在淌血，眼睛瞪得老大——不是憤怒，是驚恐。他大概從來沒被人這樣打過。在他十六年的人生里，從來只有他打別人，沒有人敢這樣騎在他身上，像瘋了一樣地揍他。
“松手！松手！”馬亮從后面勒住路知行的脖子。
路知行的呼吸被卡住了，臉漲得通紅。他的手終于松開了劉東升的領(lǐng)子，但他沒有去掰脖子上的胳膊。他反而把手往后伸，抓住馬亮的頭發(fā)，猛地往前一拽——
馬亮整個人被他從背后拽翻過來，臉朝下摔在地上，磕掉了半顆門牙。
孫濤傻眼了。他站在旁邊，舉著拳頭，不知道要不要上。
路知行站起來。他渾身是土，校服上沾著劉東升的血，眼睛紅得像剛從地獄里爬出來。他看著孫濤。
孫濤后退了一步。
路知行沒看他。他低頭，看著地上蜷縮的劉東升。劉東升捂著鼻子，血從指縫里往外滲，發(fā)出含混的**聲。
路知行蹲下來。
“從現(xiàn)在起，規(guī)矩變了?！彼穆曇羯硢?，像是從嗓子眼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再敢欺負(fù)任何人，我看見一次，打你一次。聽懂了嗎？”
劉東升沒說話。他的眼睛里除了驚恐，還有一種路知行說不清的東西。
路知行站起來，轉(zhuǎn)身往廁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有什么東西在他腦子里響了起來。
不是聲音。比聲音更直接。像是一段畫面，被人生生塞進了他的腦子里——
一個男孩蹲在墻角，抱著頭。一只穿著皮鞋的腳踩在他身上，然后是另一只。畫面在抖，有哭聲，有笑聲。那個男孩抬起頭，滿臉是血，眼神空洞。
那是劉東升。
是十歲的劉東升。
路知行看見他被幾個大孩子圍在墻角，扒了褲子，往他身上**。看見他回家，迎接他的是一個醉醺醺的男人，皮帶抽在他背上，每一下都帶著呼呼的風(fēng)聲?？匆娝自陉柵_上，攥著一把削鉛筆的小刀，盯著自己的手腕，盯了一整夜。
然后畫面斷了。
一個冰冷的、沒有感情的合成音在路知行腦中響起：
情緒回溯系統(tǒng)已綁定宿主。
檢測到宿主遺憾根源：無數(shù)次因怯懦失去反抗機會。
系統(tǒng)提供唯一能力——以拳補心。
首次擊敗敵人，回溯記憶已讀取。獲取技能：街頭拳擊（初級）。
規(guī)則說明：每擊敗一個對手，可回溯對方最深刻的一段記憶，并從中提取對方最強的一項技能。對手越強，技能越珍貴。同一對手僅可獲取一次。
警告：技能獲取伴隨記憶沖擊，可能產(chǎn)生不適反應(yīng)。請宿主做好準(zhǔn)備。
下一次擊敗目標(biāo)時，系統(tǒng)將提供更高級別技能。
路知行扶著廁所門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腦子快要炸了。
不是因為系統(tǒng)。是因為劉東升的那些記憶。那些被踩在腳底下的屈辱，那些蹲在陽臺上的絕望，那種想死又不敢死的懦弱——他全都感受到了。像他自己的記憶一樣清晰。
他想吐。
但他同時也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他的拳頭。他剛才揮出去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拳頭，現(xiàn)在回想起來，每一拳的角度、力道、落點，都變得無比清晰。他知道了怎么握拳不會傷到自己，怎么發(fā)力能打出最重的效果，怎么在纏斗中尋找對方的破綻。
街頭拳擊。不是什么正規(guī)格斗術(shù)，就是在街頭打架打出來的經(jīng)驗。劉東升從小打到大，挨過無數(shù)次打，也打過無數(shù)次人。他把所有的經(jīng)驗都刻在了肌肉里?，F(xiàn)在這些經(jīng)驗，像拷貝文件一樣，被完整地復(fù)制進了路知行的身體。
路知行直起腰，回過頭。
劉東升已經(jīng)被馬亮和孫濤扶起來了，靠著墻，拿袖子擦鼻血。三個人的眼神都帶著驚懼，像看一個怪物。
路知行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的累。是心里有什么東西被掏空了的那種累。
他轉(zhuǎn)身走出了廁所。
走廊里，大飛正跑過來，后面跟著幾個同學(xué)。大飛的臉上全是焦急，跑得呼哧帶喘，手里還攥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凳子腿。
“路知行！他們——”大飛跑到跟前，看見路知行校服上的血，愣住了，“你……你沒事吧？他們打你了？我、我——”
路知行看著大飛胖乎乎的臉，看著他手里那根凳子腿，看著他額頭上的汗珠。
上輩子，大飛也被劉東升欺負(fù)。因為大飛總是幫他說話，總是偷偷給他塞吃的，總是跟他說“忍一忍，熬過去就好了”。后來大飛實在受不了了，退學(xué)了。他們再也沒聯(lián)系過。路知行甚至不知道大飛后來過得怎么樣，只聽說他家里出了事，欠了很多錢。
“我沒事?！甭分邪咽执钤诖箫w肩上，“走吧，回去上課?！?br>“可是你身上的血——”
“不是我的?！?br>路知行摟著大飛的肩膀往回走。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
教室里的聲音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他?？粗７系难粗t腫的指關(guān)節(jié)，看著他眼睛里的***。那些看好戲的眼神變了，變成了驚訝、困惑，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畏懼。
沈若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的桌面上攤著一本英語書，旁邊放著整整齊齊的筆記本。她抬起頭，目光和路知行撞在一起。
路知行看見她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嫌棄，是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像是意外，又像是擔(dān)憂。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
路知行移開目光，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了下來。
大飛在旁邊小聲問：“到底咋回事？劉東升他們——”
“放學(xué)再說?！?br>路知行把校服脫下來，團成一團塞進課桌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破了皮，滲出細(xì)密的血珠，沾著劉東升的血，黏糊糊的。他用袖子擦了擦，**辣的疼。
但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上輩子，他坐在這個位置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他的兜里少了二十塊錢，心里多了三年的陰影。
這輩子，他抬起頭，把所有人看他的目光一個一個瞪回去。
窗外是2004年9月的陽光，干凈得像剛洗過。操場上有班級在上體育課，哨聲和笑聲遠(yuǎn)遠(yuǎn)地傳過來。黑板上寫著今天的值日表，教室后面的黑板報上貼著“新學(xué)期新氣象”的美術(shù)字。
路知行深吸了一口氣。
系統(tǒng)的聲音沒有再響起。但那個冷冰冰的合成音，像釘子一樣楔在他腦子里。
“以拳補心?！?br>他在課桌上攤開手掌。破了皮的指關(guān)節(jié)還在一跳一跳地疼。這種疼讓他覺得自己活著。讓他覺得這具十六歲的身體里塞著的那個三十八歲的靈魂，終于有了一件可以握緊的東西。
下課鈴響了。
路知行站起來，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在偷偷看他，交頭接耳。他沒理會，徑直往操場走。
他需要透口氣。
走到教學(xué)樓門口的時候，一個聲音叫住了他。
“路知行?！?br>他轉(zhuǎn)過身。
沈若薇站在走廊里，逆著光，校服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凈的小臂。她手里攥著什么東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張創(chuàng)可貼。
“你手破了。”她把創(chuàng)可貼遞過來，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路知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關(guān)節(jié)，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創(chuàng)可貼。
上輩子，沈若薇也遞過東西給他。是高二那年，他因為沒交保護費，被劉東升把書包扔進了女廁所。他蹲在走廊里撿散落的本子，一雙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他面前。沈若薇蹲下來，幫他把最后幾本撿起來，說了聲“給”。他低著頭說了聲謝謝，始終沒敢看她的眼睛。
那是他離她最近的一次。
后來他想過很多次——如果當(dāng)時他抬起頭，如果當(dāng)時他說了別的話，一切會不會不一樣。但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上輩子沒有。
這輩子呢？
路知行伸出手，接過創(chuàng)可貼。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謝謝?！?br>他把創(chuàng)可貼攥在手里，沒貼。
沈若薇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最后她只說了一句：“下次別打架了?！?br>然后她轉(zhuǎn)過身，往教室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cè)過臉，聲音很輕——
“劉東升**在社會上認(rèn)識很多人。你小心點?！?br>她沒有回頭，腳步很快地消失在了走廊拐角。
路知行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張創(chuàng)可貼。創(chuàng)可貼的包裝紙被他的血洇濕了一小塊，黏在掌心里。
他把創(chuàng)可貼撕開，笨拙地纏在指關(guān)節(jié)上。纏得歪歪扭扭，膠布粘在一起，但他沒拆掉重來。
操場上的陽光很好。
有人在踢球，有人在追逐打鬧，有人三五成群地靠在單杠上聊天。十六歲的少年們，把笑聲扔進九月的風(fēng)里，摔不碎。
路知行站在教學(xué)樓的陰影邊緣，再邁一步就是陽光。
他沒有邁。
他轉(zhuǎn)過身，往教室走。
上輩子他走了一輩子的陰影。這輩子，他要先搞清楚，那些把陰影投下來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系統(tǒng)的聲音在他踏進教室的一瞬間再次響起——
檢測到潛在敵對目標(biāo)：三名。擊敗后可獲取技能。
建議宿主：盡快提升戰(zhàn)斗力。下一次擊敗將解鎖更高等級技能。
提示：校園內(nèi)存在更高級別敵對單位。請留意。
路知行腳步不停，坐回自己的座位。
大飛湊過來，壓低聲音：“我打聽到了，劉東升他哥在高三，叫劉東明，是校隊的。還有，高二有個叫周胖子的，手底下幾十號人，劉東升每個月給他上貢——”
“不急?！甭分蟹_英語書，“一件一件來。”
大飛愣住了。
他看著路知行的側(cè)臉，看著他手上歪歪扭扭的創(chuàng)可貼，看著他平靜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一樣的表情。大飛忽然覺得，這個開學(xué)兩周來一直縮在角落里不吭聲的同桌，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
不是變成了另一個人。
是他身體里一直關(guān)著的東西，終于被放出來了。
窗外，有人在喊。
“打架了打架了！高一那邊有人打架了！”
“誰跟誰？”
“好像叫什么……路知行？把劉東升打了！”
“**？就那個慫包？”
喊聲被風(fēng)卷進教室，在課桌椅之間滾了一圈，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路知行翻了一頁英語書。
單詞表上第一個單詞——fight。
戰(zhàn)斗。
他把這個單詞抄在筆記本上，筆尖用力，劃破了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