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便利店------------------------------------------，顧采薇已經在刷牙了。她沒有賴床的習慣。，外面的天還沒完全亮。她吐掉嘴里的泡沫，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比去年重了一倍，眼角倒是還沒長細紋，但那種二十出頭時臉上自帶的“光”已經沒了。，把頭發(fā)扎成低馬尾，她從租住的小單間下樓，就到了她的店?！邦櫦冶憷辍薄侵苯佑盟拿制鸬模驗橄氩怀龈玫?。，白底藍字，最便宜的款式，花了三百塊。燈牌倒是買了個好的，因為整條街就她一家便利店，晚上亮著燈，能給晚歸的人一個念想。，按下燈光的開關。日光燈管閃了兩下，亮了。，整整齊齊。左邊是零食飲料，中間是日用品，右邊是糧油調味，最里面靠墻是一臺**門冰箱，放著牛奶、酸奶和一些速凍食品。，一臺老舊的收銀機，旁邊擺著一個關東煮機——入秋了，應該能賣點熱的?？偣膊坏搅矫?，這就是她的全部。，開始干活。先檢查保質期，這是她每天開門第一件事，也是前審計師的職業(yè)病。，對日期更敏感——過期食品被顧客買到，不是賠錢的問題，是信譽的問題。便利店沒有信譽，就等于沒有命。，薯片區(qū)。有三包快到期的，她挑出來放在專門的“臨期商品”籃子里，打七折賣。第二排，方便面。紅燒牛肉面賣得最好，老壇酸菜次之，剩下兩個口味基本不動，她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減少進貨。第三排，飲料。礦泉水永遠是最暢銷的，利潤也最低，一瓶賺幾毛錢，但必須要有，因為沒人會去一家買不到水的便利店。，把被顧客翻亂的東西重新擺整齊，把空缺的地方記在本子上，等會兒補貨。。，她還坐在省城那棟玻璃幕墻的寫字樓里，對著Excel表格和審計底稿，一遍一遍地核對數字。，聽起來光鮮，實際上是拿命換錢。忙季的時候連軸轉，一天睡四個小時是常態(tài)，吃外賣吃到胃出問題，頸椎病、腰肌勞損、干眼癥，全占了。
她以為熬過前三年就好了。第三年，她升了高級審計員，工資漲了，工作量也漲了。項目一個接一個，客戶一個比一個難纏，經理一個比一個會甩鍋。
有一天她加班到凌晨兩點，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看到對面寫字樓的燈也亮著，整條街只有24小時便利店的燈牌是暖**的。
她走進去，買了一個飯團和一瓶烏龍茶。收銀員是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人，臉上沒什么表情，動作很熟練，掃碼、收錢、找零、說“慢走”，一氣呵成。顧采薇站在便利店門口，把飯團吃完，突然想：如果這是我的店呢？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她用了兩個月算賬。算積蓄、算成本、算租金、算流水、算回本周期、算最壞的情況。
她用審計師的職業(yè)病把所有的風險都列了一遍，然后又把所有的風險都否定了一遍——因為任何風險都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和“更努力的經營”來對沖。
最后她得出的結論是：可以試試。
于是她辭了職，帶著攢下的十八萬塊錢，回到了老家這個小縣城。
十八萬，在省城連個廁所都買不起，在小縣城夠開一家便利店。
租金每月三千五，簽了三年，押一付三，一次性支出一萬四。裝修沒怎么弄，原來的店面底子在，她只刷了墻、鋪了地、做了招牌，花了兩萬。設備花了四萬，進貨花了五萬，把貨架填了個七八成。
剩下的錢，是她預留的流動資金和應急備用金。
三個月過去了，她算了算賬，發(fā)現(xiàn)一個殘酷的事實：便利店不賺錢，勉強收支平衡。
每天的營業(yè)額在一千到一千五之間波動，毛利大概百分之二十五，扣掉房租、水電、人工——她自己不算人工，因為她就是那個“人工”——每個月能剩個兩三千塊。
兩三千塊，比她上班的時候少了一個零。但她不后悔，因為這是她自己的店。每賣出一瓶水、一包煙、一個飯團，錢都是進她自己的口袋。
沒有人給她畫餅，沒有人PUA她，沒有人讓她做無用功。她只需要對顧客負責，對自己的賬本負責。
早上七點，她準時打開了店門。
第一個顧客是老張，六十多歲，退休教師，每天早上來買一份報紙和一包煙。報紙是《參考消息》，煙是十塊錢的紅塔山。顧采薇給他留了一份，因為送報紙的來得晚，有時候七點半才到。
第二個顧客是隔壁理發(fā)店的小美，二十出頭，來買一瓶礦泉水和一盒草莓味的酸奶。
顧采薇給自己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收銀臺后面，翻開記賬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每天的進貨、銷售、庫存。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小數點后兩位都不放過。
她翻了翻這個月的記錄，發(fā)現(xiàn)周末的營業(yè)額比工作日高百分之三十左右，下雨天的營業(yè)額會下降但關東煮的銷量會上升。她還發(fā)現(xiàn)某些商品就是“引流品”，不賺錢但必須要有，比如礦泉水、紙巾、創(chuàng)可貼。而真正賺錢的是那些“沖動消費”的東西，比如檳榔、打火機、口香糖、辣條。她把這些觀察都記在本子上。
下午兩點，來了一個讓她頭疼的顧客。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拖鞋和皺巴巴的襯衫，一進門就直奔煙柜。
“來包**。”
“四十五?！?br>“這么貴？隔壁超市才賣四十三?！?br>“隔壁超市在兩條街外，您可以去那兒買?！?br>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掃碼付了錢，走的時候嘟囔了一句“開個破店還這么拽”。
顧采薇沒理他，這種顧客她見多了，嫌貴、嫌態(tài)度不好、嫌沒有他們要的東西，但下次還是會來，因為整條街就她一家便利店。
下午五點，晚高峰。說是“高峰”，其實也就是人流稍微多一點。
幾個放學的小學生來買辣條和可樂，一個剛下班的工人來買啤酒和花生米，一個年輕媽媽來買尿不濕和濕巾。
顧采薇的動作很麻利，掃碼、裝袋、收錢、找零，平均不到三十秒一個顧客。
她喜歡這種節(jié)奏，忙起來的時候腦子不用想別的事，只需要專注于眼前的工作。
晚上七點，她給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一個雞蛋和一根火腿腸，算是犒勞自己。
她坐在店門口的臺階上，端著泡面碗，看著街上的行人。
小縣城的夜晚來得早，七點天就黑了，路燈昏黃，偶爾有一輛車經過，車燈拉出一條長長的光帶。
隔壁理發(fā)店的小美也下班了，換了便裝，拎著包走出來，說聲“明天見”。
對面修車鋪的老周店鋪關了許久，街角的烤紅薯攤還在營業(yè)，老頭的爐子冒著熱氣，甜味能飄半條街。
這就是她每天看到的風景，普通，平淡，真實。
晚上九點，店里幾乎沒人了。顧采薇開始做閉店前的準備工作。
先盤點收銀機的現(xiàn)金，今天收了兩千三百多，現(xiàn)金只有八百，剩下的都是掃碼支付。她把現(xiàn)金整理好，放進一個信封，寫上日期和金額，鎖進收銀臺下面的小抽屜。然后把貨架上缺的東西補上，地面掃干凈。
晚上十點，她把卷簾門拉下來一半，只留一個小縫。十點到十點半是最后的“窗口期”，偶爾會有晚歸的人來買東西。
十點二十，來了一個年輕男人，背著雙肩包，像是剛下火車，租了個充電寶又買了瓶水，然后走了。
十點半，沒有其他顧客了。顧采薇拉下卷簾門，鎖好。
她把收銀臺抽屜里的東西整理了一遍：零錢、票據、一支筆、一個計算器、一瓶護手霜、一包紙巾，還有她的手機。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消息，沒有未讀，沒有未接。**今天沒找她，同學群也沒人說話。
她把手機隨手放回收銀臺抽屜，關了燈，上樓。
房東是個退休老**，把一樓租給她開店，二樓租給她住，每月三千五打包價。
顧采薇覺得劃算，因為省了通勤的時間和錢。她簡單洗漱了一下，換上睡衣，躺到床上。床不大，一米五，但一個人睡夠了。
腦子里過了一遍明天的計劃：早上七點開門，八點進貨的來送飲料，上午理貨，下午——算了，明天再說。她閉上眼睛。今天很累，和昨天一樣累，和前天也一樣累。太累了，累到沒力氣焦慮，但是可以睡個好覺了。
意識開始模糊，像沉入一片溫暖的、黑暗的水中。
然后她睜開了眼睛——不是她的房間，不是她的床，不是她的身體。
她還沒反應過來，一只手就抓住了她的衣領，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說：“找到了?！?br>她看到了火把的光，聽到了腳步聲，感覺到了冷。這是另一個世界。而她的身體，正在二樓那個小單間里，安靜地“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