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北方荒原吹來，裹著黃沙和枯草的碎屑。
朔極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片坍塌的土墻下。頭頂的天是渾濁的灰白色，像一塊用了太久的裹尸布。他的后背濕透了，不知是汗水還是傷口滲出的血。
他掙扎著坐起來，手指摸到腰側一道已經結痂的深痕。這是怎么來的？他皺著眉，努力回想，腦子里卻只有一片空白，像這荒原上的地平線，干凈得什么都留不下。
這是第幾次了？
他爬起來，站在廢墟之間辨認方向。遠處有炊煙升起，那是他曾經落腳的村子。他記得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下總坐著個瞎眼的老婦人，她會用一種很慢的聲調跟每個路過的人說，今年的風**去年更多了。
朔極朝炊煙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傷口——傷口已經不疼了。他只是覺得每邁一步，腳下這土地都像要把他吞進去。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幾道淺淺的刻痕，像是用指甲硬剜出來的?？淳昧?，他隱約認出那是一個字，一個“照”字。
他不記得自己刻過這個字。
村子越來越近，歪脖子老槐樹還在。樹下的老婦人也還在，她聽見腳步聲，偏了偏頭，用那雙灰白的眼睛“看”向他。
“誰呀？”老婦人問。
“我，”朔極停下腳步，“路過，討碗水喝?！?br>老婦人沉默了一會兒，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然后她慢慢搖頭，說：“瞎是瞎了，耳朵沒聾。你這聲音，我活了七十二年，沒聽過?！?br>朔極沒說話。去年冬天他在這個村歇過一夜，老婦人還摸過他的臉，說他骨相清奇，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但現(xiàn)在她不記得他了。
不是“忘了”，是“不記得”。這兩者之間有細微的差別?！巴恕笔钦f曾經記得，“不記得”是從未有過。
朔極走進村子。村道兩旁零星坐著幾個老人和孩子，他認他們每一個人的面孔，他們也都抬頭看著他。那些目光里有警覺、有好奇，還有一種看著外來者的冷淡。
沒人跟他打招呼。
一口井邊上，一個年輕女人正在提水。朔極記得她叫阿蕎，三個月前她丈夫進山打獵被野獸傷了腿，是朔極幫忙采的草藥止血。阿蕎看見他，微微點了點頭——這是那種對陌生人的客氣，不親近，只是不想惹麻煩。
“請問，”朔極說，“這附近有沒有一個叫嶼照的人？”
阿蕎想了想，搖了搖頭：“沒聽說過?！?br>朔極又問了村頭的鐵匠。鐵匠也搖頭。再問一個趕羊的老漢，老漢說這方圓百里就沒第二個姓嶼的。
好吧。
朔極在井邊喝了幾口水，站起來，重新打量這個他住了將近半年的村子。井還是那口井，水還是一樣的堿澀。老槐樹還在，房子還在，人也在。只是他在這幅畫面里的位置，被擦掉了。
他走到村尾一處廢棄的土坯房前，推開門，里面果然沒人住。這里原本住著一個叫貴叔的鰥夫，去年冬天病死了。朔極幫他料理過后事。
他進了屋，把門掩上，坐在那張落滿灰塵的木床上。
窗外有風，吹得門板吱嘎響。朔極拉開衣襟，看自己胸口。那道舊刀疤還在，在心口偏左兩寸的位置。這是他記得的唯一一件事——這道刀疤是怎么來的。
那是一個暴雨天，一個少年用**抵著他胸口，對他說：“你答應我的！你明明答應了！”
他不記得那個少年是誰了。
他也不記得自己答應了什么。
但刀尖刺進皮肉的感覺他記得，那是一種滾燙的冰涼。那個少年最終沒有把刀捅到底，他在最后一刻松了手，踉蹌著后退，臉上的表情像是比朔極還疼上十倍。
“你會忘了我，”少年說，聲音被雨澆得斷斷續(xù)續(xù)，“你會忘了我的。”
然后他轉身跑進雨里，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窗外有風，朔極低頭看著掌心里那個“照”字，腦子里浮起一個模糊的輪廓。那是一個女人的側影，在小島上，隔著茫茫水霧。她在說話，嘴里喊著什么，像是在喚他的名字。
他不記得她了。
“等價交換。”
朔極自言自語，唇邊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他站起身，把木床上僅剩的被褥整理好，又從懷里摸出一塊干糧慢慢嚼。天色漸漸暗了，荒原上的風從門縫里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