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
那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包著指節(jié)，指甲又黑又長。它從樹洞里伸出來，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夠什么東西。
大柱猛地跳起來，往前沖了兩步，又硬生生剎住。
他看清了。
那不是樹洞里的手，是樹后面的手。樹后面站著一個人，或者說，一個東西。它從樹后探出半截身子，那只手就垂在樹干旁邊。手電筒的光照過去，大柱看見了它的臉——沒有臉。
不是臉被遮住了，是真的沒有。本該是五官的地方，只有一片平坦的皮肉，蠟黃蠟黃的，像是一張揉皺了又展平的紙。
大柱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嗚咽，轉(zhuǎn)身就跑。
可他的腳像是生了根。
不是比喻，是真的邁不動步。他使勁抬腿，腿卻像灌了鉛，死死釘在地上。他低頭看去，凍土上不知何時伸出了幾只手，抓住了他的腳踝。那些手同樣蒼白瘦削，從土里鉆出來，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放開！放開我！"大柱瘋狂踢蹬，可那些手抓得更緊了。他能感覺到冰冷的觸感透過棉褲滲進來，像是被蛇纏住。
"沙沙……沙沙……"
身后的腳步聲又近了。大柱拼命扭頭，用手電筒照去。
光柱所及之處，他看見了這輩子最恐怖的景象。
土路上，從黑暗中走出無數(shù)人影。他們高矮不一，胖瘦不同，穿著各式各樣的破衣爛衫——有打補丁的中山裝，有露棉花的對襟襖，有只剩下半截的草鞋。他們走路的姿勢很奇怪，膝蓋不打彎，像是提線木偶，一步一步地往前蹭。
最恐怖的是他們的臉。
沒有一張臉是完整的。有的沒有眼睛，只有兩個黑窟窿；有的沒有鼻子，臉上只有一個洞；有的沒有嘴，下巴和額頭連在一起，像是個光滑的蛋。而更多的，像樹后那個一樣，整張臉都是平的，什么都沒有。
他們圍了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大柱的手電筒掉在地上，光柱斜斜地照向天空。在微弱的光亮中，他看清了這些人的腳——他們沒有腳，或者說，腳沒有著地。他們的褲管空蕩蕩的，離地三寸，飄在凍土上。
鬼。真的是鬼。
大柱的腦子"嗡"的一聲，什么想法都沒了，只剩下本能的恐懼。他拼命掙扎，可抓著他腳踝的手越來越多，從土里不斷鉆出來。他感覺自己在下沉，凍土變得像沼澤一樣松軟，他的身體在往下陷。
"救命……救命??！"他嘶聲大喊，聲音在空曠的野地里傳出老遠，又被黑暗吞沒。
沒有人來。這深更半夜的陰路上，除了他，就只有這些……這些東西。
那些無臉鬼圍成了一個圈，把他困在中間。他們不說話，不發(fā)出任何聲音，就那么靜靜地"看"著他——盡管他們沒有眼睛，可大柱能感覺到，有無數(shù)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冰冷、饑餓、貪婪。
中間那個穿中山裝的無臉鬼忽然抬起手，指向大柱的肚子。
大柱一愣，隨即明白了。
他們餓了。
那種饑餓不是對食物的渴望，是對生人的渴望。他們想要他，想要他的血肉，想要他的陽氣，想要他留下來，永遠留下來。
"我不該走這條路……"大柱喃喃自語，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我不該走……"
他想起了李老漢的話："帶把糯米。"
他想起了老**咳嗽，想起了藥錢還在內(nèi)兜里，想起了家里等著他回去的親人。可他回不去了，他要死在這里，死在這條陰路上，變成這些無臉鬼中的一員，永遠在這片苞谷地里打轉(zhuǎn)。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他腳下的凍土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是某種更深層的震動，像是從地底傳來的。那些抓著他腳踝的手忽然松了一下，無臉鬼們齊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大柱趁機猛地一掙，掙脫了束縛，連滾帶爬地往前撲。他撿起手電筒，瘋狂地按開關(guān)，可電池徹底沒電了，光閃了兩下，徹底熄滅。
黑暗吞噬了一切。
大柱在黑暗中爬行，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只知道要遠離那些東西。他的手摸到了冰冷的樹皮，是那棵歪脖子榆樹。他繞著樹爬，忽然發(fā)現(xiàn)，樹根處的凍土裂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