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碰到它的瞬間，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是一片指甲。
人的指甲。
邊緣整整齊齊，用剪刀修過。指甲蓋上有淡粉色的指甲油殘留，很舊了，顏色已經(jīng)發(fā)暗。不是剪下來扔掉的，是從手指上——硬拔的。因為指甲根部還連著一小條干涸的皮膚組織，像撕紙撕到一半扯出來的毛邊。
我甩開那片指甲，條件反射似的在褲子上擦手。
電話打給我爸的時候，他沉默了整整二十秒。
“爸？”
“扔了?！彼穆曇魤旱煤艿?，像是怕被誰聽到?！罢埣砗湍莻€東西，全部扔了。別問，別管，就當沒收到?！?br>“但是——”
“小禾，”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命令，不是呵斥，是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近乎哀求的東西，“聽爸爸的。就當沒收到?！?br>然后電話斷了。
我再打，關機。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院子，擺了三張大圓桌，鋪著紅布。桌上擺滿了菜，冒著熱氣。沒有人動筷子，所有人都在看我。堂屋里坐著一個穿大紅壽衣的老**，臉隱在暗處，只露出一張嘴。
嘴在動。
在唱戲。
第二天醒來，枕頭濕了一片。不是汗。我從來不趴著睡，但那天早上我發(fā)現(xiàn)自己側躺在地上，枕頭扔在床尾，床單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
我抓的。
我在夢里聽見了唱戲的聲音。
一
面包車在土路上顛了一個多小時。窗外是連綿的丘陵，灰撲撲的田地，偶爾閃過幾間低矮的磚房。導航早就沒信號了，屏幕上只剩一個灰點在空白地圖上移動。我爸認識路。
他開了全程，沒說話。
我媽坐在副駕駛，閉著眼，但我知道她沒睡著。她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在顫。
我們已經(jīng)有六年沒有回來過了。
六年前從馬家坳搬走的那天，我爸把爺爺?shù)倪z像、***照片、所有跟老家有關的東西全部燒了。一把火，燒得干干凈凈。我媽蹲在火堆旁邊哭，我爸拉著她的胳膊說了一句話。我沒聽清，但他的表情我記住了——不是悲傷，是恐懼。一個四十多歲的大男人，臉上露出七八歲小孩半夜驚醒時的那種恐懼。
從那之后，我爸再也沒有笑過。
任何場合，任何情況，他的嘴角像被縫住了。我考上大學那天，請親戚吃飯，所有人都在笑，就他板著臉，好像發(fā)生了什么喪事。親戚們尷尬得不行，我媽打圓場說“**就是這個脾氣”。只有我知道他不是。他是不敢笑。
或者說，他忘了怎么笑。
車拐過最后一個彎的時候，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出現(xiàn)在視野里。樹冠全枯了，樹干上有一道斜斜的劈痕，像是很多年前被雷劈過。樹下面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人，背對著公路，面朝田野。
我爸沒有減速，但他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爸，那個人——”
“別看?！?br>車開過了。我從后視鏡看到那個老人依舊坐在原地，一動不動。背影很瘦，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正午十二點，太陽毒辣，他的腳下沒有影子。
我轉過頭，強迫自己不再看。后腦勺有一種被盯著的感覺，不是幻覺，是真實的——那個老人的目光穿過車后窗的灰玻璃，穿過頭枕，釘在我后腦勺上。
“建國的兒子長大了?！?br>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進車窗里，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劃。
車已經(jīng)開出去五十米了，他說話的聲音像還貼在我耳朵邊上。
我爸猛地加速。面包車在土路上蹦了一下，我**頭撞到了車窗上，她睜開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又閉上了。
二
大伯在院門口迎接我們。
比六年前老了很多，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褶子深得能夾住一支筆。但他的精神頭好得過分，眼睛亮得像兩團火，說話的聲音中氣十足。
“建國回來了！小禾都這么大了！”
他笑著伸手要摸我的頭。我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本能的抗拒。他身上的味道不對——不是老人的體味，不是汗味煙味，是一種淡淡的腥甜，混在樟腦丸的味道里，不仔細聞根本察覺不到。我在醫(yī)院的***門口聞過類似的味道。暑假去醫(yī)院看我住院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