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歲時，我**出是個自閉癥。
之后家里再也沒有爸爸的身影，只有媽媽和姐姐。
她們都很愛我，直到姐姐十八歲生日那天。
媽媽給姐姐做了個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邊還有我最愛吃的櫻桃。
我伸手想抓一顆紅櫻桃，可一個沒站穩(wěn)腦袋就栽了進去。
蛋糕塌了，蠟燭倒了，火焰燎焦了塑料桌布，冒出嗆人的黑煙。
一直溫柔的媽媽突然崩潰了。
她沖我嘶吼：“你知道這個蛋糕做了多久嗎！”
“你為什么就不能消停一點！”
姐姐從房間沖出來，看見一地狼藉，狠狠地盯著我。
“媽，算了。跟個傻子有什么好說的。”
“反正從她出生那天起，咱家就完了?！?br>我害怕得跑著回了房間，把自己蒙進被子里。
準備睡一覺。
因為每次只要睡一覺，什么事情就都會好。
可是媽媽這次生氣很嚴重。
那就……睡久一點。
久到她們可以不用再看見我。
01
媽媽在尖叫，聲音又尖又長。
我知道，我又做錯事了。
可我……我只是**摸蠟燭上的那點火苗。
它一跳一跳的，多像一只溫順的小黃鳥。
“媽媽，我不是故意的?！?br>我小聲說，朝她挪了一小步。
“林安安，我上輩子欠你什么！你現(xiàn)在要這么折磨我！”
媽媽用力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你**好不好！**！”
姐姐走了過來，站在我和媽媽中間。
“姐姐……”我拽住她的袖子，聲音很小。
“你去告訴媽媽，我不是故意的，好不好？”
姐姐轉(zhuǎn)身，把我推到在地。
“爸爸是因為誰走的，你不知道嗎？”
我忽然想起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爸爸離開那天，也是這樣摔門走的。
媽媽抱著我哭，姐姐縮在沙發(fā)角落。
從那以后，媽媽再也沒笑過。
“現(xiàn)在，你還要把媽**成什么樣才夠？”
姐姐手指著我房間的方向。
“滾進去，我和媽媽現(xiàn)在不想看到你?！?br>我轉(zhuǎn)身跑回屋子，一頭扎進被子，不停的哭。
媽**話在我耳邊里不?；厥帯?br>睡一覺吧！這個念頭猛地蹦了出來。
每次我闖了禍，只要睡一覺。
醒過來的時候，媽媽雖然眼睛還紅著，但總會摸摸我的頭。
然后她還是會給我做飯，給我洗臉，在我尿褲子的時候默默換掉床單。
一切都會回到原來的樣子。
我拉開抽屜，找到那個白色的藥瓶。
媽媽說過，睡不著的時候才能吃，一次只能吃一片。
可我這次需要睡得特別沉，特別久。
我倒了滿滿一手心。
藥片有點苦，但我全都吞下去了。
我躺回床上，蒙好被子。
不一會兒，耳朵里的聲音一點點消失。
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隔壁鄰居的電視聲，還有窗外隱隱約約的風聲。
都聽不見了。
最后消失的，是媽媽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
黑暗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它溫柔地裹住我，越裹越緊。
02
再醒來，我的身體變得很輕。
我低下頭，看見“我”還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
真奇怪，明明是我自己，現(xiàn)在看著卻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不疼，也不難受。
只是輕飄飄的，想去哪里念頭一動就到了。
我飄出房間，穿過緊閉的房門。
客廳里，姐姐正蹲在地上，用抹布一點點擦那些濺得到處的奶油。
媽媽坐在凳子上忽然開口。
“我剛才那樣子是不是嚇到**妹了……”
姐姐擦地的動作停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又繼續(xù)說：“我是不是……說得太過分了？”
我看見媽媽眼睛又紅又腫，臉色蒼白得像紙。
“媽，你別這樣?！?br>姐姐放下抹布，走過來蹲在媽媽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
“我怎么能那么說，她是我女兒啊……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控制不住?！?br>“我知道?！苯憬爿p輕拍著她的背。
“這十幾年，你為了她付出了多少，我都看在眼里。你累，你委屈，你撐不住……這太正常了。真的，媽，你別怪自己?！?br>我在半空聽著，心里某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
對不起媽媽，都怪我不懂事。
我飄上前去，摟住媽**背。
媽媽慢慢放下手，臉上全是淚痕。
哭了好一會兒，媽媽用手背抹了把臉：“我去看看**妹?！?br>媽媽來到臥室門前，她的聲音放得很柔。
“安安，出來吧，剛才是媽媽不好?！?br>房間里靜悄悄的。
半天沒有回答。
我的靈魂飄在門口，看著媽媽側(cè)耳貼在門板上聽。
姐姐走過來，語氣不耐煩。
“肯定是蒙著頭睡著了?！?br>“她每次闖了禍都這樣，躲進被子，以為全世界就找不到她了。”
姐姐說得對！
我在半空用力點頭。
媽**手放在門把手上，猶豫了一下，到底沒有擰開。
“算了?！彼龂@了口氣，收回手。
“讓她睡吧。醒了……也是麻煩?！?br>她轉(zhuǎn)身走回客廳，看著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晴晴。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再去買個蛋糕吧。”
媽媽從口袋里掏出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舊錢包。
姐姐頓了頓：“媽你陪我一起去吧。出門換換心情?！?br>媽媽看向我緊閉的房門，有些猶豫。
我在半空急得團團轉(zhuǎn)，然后用力朝媽媽喊：去吧去吧！我的身體睡著了，可乖了！不會亂跑，不會闖禍，不會碰任何東西！你們?nèi)ベI蛋糕吧，買個大一點的，讓姐姐許愿！
媽媽似乎聽到了我的話，最終點了點頭。
03
我的靈魂輕飄飄地跟著媽媽和姐姐出了門。
以前她們總說我不聽話，亂跑，所以很少帶我出門。
現(xiàn)在好了，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再也不用誰牽著，也不會走丟。
我們一起走進街角那家小小的蛋糕房。
店里暖**的燈光灑下來，空氣里彌漫著甜膩的奶油香和烤面包的焦香。
媽媽和姐姐站在玻璃柜臺前，柜子里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蛋糕。
我以前只能扒著柜臺，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看，口水把玻璃糊得霧蒙蒙的。
別人投來異樣的眼光時，媽媽用力抓著我的頭，把我往后拽。
回到家，媽媽就會給我一頓**。
“你就非得要我丟臉嗎??？”
可現(xiàn)在，我可以把整張臉——雖然只是個虛影都埋進蛋糕里，反正也碰不壞，聞個夠。
“媽，這個怎么樣？”
姐姐指著一個雙拼的水果蛋糕。
媽媽點了點頭：“好，就這個吧?！?br>我飄在她們頭頂，看著那個漂亮的蛋糕盒子被遞到姐姐手里。
如果他們能看見我，我現(xiàn)在一定會忍不住伸手去摳盒子上的蝴蝶結(jié)，或者把臉貼上去聞。
姐姐會嘆氣，媽媽會拉住我的手。
然后這個短暫的，平靜的購物時刻，又會以我的“搗亂”告終。
可現(xiàn)在，什么意外都沒有發(fā)生。
姐姐拎著蛋糕，媽媽推開門。
她們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拖得很長，挨得很近。
走著走著，姐姐忽然停了下來。
“媽?！彼p聲說。
“我們……能不能走慢一點？”
媽媽愣住了，轉(zhuǎn)頭看她。
“就一會兒?！?br>姐姐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不想……那么快回家?！?br>她的目光落在公園里那張空著的長椅上。
“好?！眿寢寚@了口氣。
“如果沒有妹妹……就好了。”
媽**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伸出手，很慢很慢地，握住了姐姐放在膝蓋上的手。
兩只手就這么握著，誰也沒再說話。
我坐在她們中間，看著她們握在一起的手。
心里空空的，又滿滿的。
媽媽姐姐，快回去吧！
從今以后我不會再和你們搗亂了！
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沉沉地響了六下。
媽媽像是被驚醒，猛地抬起頭：“六點了?！?br>她松開姐姐的手，站了起來：“該回去了。這么久安安總該該醒了。”
04
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很輕，門開了。
姐姐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媽，蛋糕現(xiàn)在切嗎？”姐姐問。
“等安安醒了再說吧?！?br>媽媽說著，朝我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
門關(guān)著，靜悄悄的。
姐姐也看了一眼：“這個家伙今天怎么這么能睡？”
姐姐放下手里的衣服，朝我房間走去。
我的砰砰直跳，姐姐要看到我了！
她像往常一樣，一把推開了門。
“別睡了，我和媽媽已經(jīng)又買了蛋糕，你吃不吃？?！?br>里面沒有聲音。
臥室里一片漆黑。
姐姐伸手按下了墻上的開關(guān)。
“啪?！?br>燈光亮起的瞬間，房間亮起來。
小小的單人床靠墻放著，被子鼓成一團。
一只手露在外面，手指微微蜷著，皮膚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枕頭邊放著那個空了的白色藥瓶，瓶蓋擰開了，倒在一邊。
姐姐的視線掃過藥瓶，眉頭皺了皺，但沒太在意。
因為媽媽有時失眠會吃藥，藥瓶放在家里各個角落。
我偶爾會拿來玩，她早就習慣了。
“安安？”她又喊了一聲，走到床邊用腳踢了踢我的被子。
“你別裝了，我和媽媽都不生氣了。”
她的聲音透露著不耐煩。
她見我還沒有動靜，于是碰了碰我露在外面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