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具**------------------------------------------，渴了就喝涼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瞇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從亮到暗、從暗到亮，他渾然不覺，整個人像被那本書吸進(jìn)去了一樣?！断丛╀洝窔埦砉惨话偎氖唔?，內(nèi)容分為六個部分：——從到達(dá)現(xiàn)場后的觀察順序，到**各部位檢查的要領(lǐng)，再到記錄驗狀的方法。作者反復(fù)強調(diào)一個觀點：檢驗不可輕信他人之言，必須親力親為，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要親眼所見、親手所觸?！O死與勒死的區(qū)別、溺死與死后拋尸的區(qū)別、燒死與焚尸滅跡的區(qū)別。每一種死因都列出了至少五個辨別要點，有些是他見過的方法，有些是他從未想過的角度?！ι?、鶴頂紅、砒霜、斷腸草，十余種常見毒物的性狀、中毒后的表現(xiàn)、檢驗的方法。含笑散被單獨列為一章，詳細(xì)描述了其中毒后的特征：面色紅潤、口唇微翹、表情似笑非笑，七竅有微量血絲滲出。，想起了一個案子。，開封府轄下祥符縣的一樁命案。一個富商的妾室死了，死時面帶微笑，七竅流血。縣衙仵作說是“歡喜佛索命”，富商嚇得捐了五千貫給寺廟做法事，案子就這么結(jié)了。，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現(xiàn)在他知道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鬼神索命，是含笑散中毒。。——什么樣的傷口是生前造成的，什么樣的傷口是死后形成的；什么樣的工具會造成什么樣的傷痕；如何從傷口的形狀、深淺、角度推斷兇器的種類和行兇的方式。，每一則都很短，但信息量極大。有些案子只有兩三行字，沈墨言卻能從中讀出作者在案發(fā)現(xiàn)場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思考。，而且殘缺最嚴(yán)重。“論推理之道”，但內(nèi)容只剩下了幾行字：“……凡案必有因，無因不案。因藏于果中，果顯于象外。察其象，推其因，循其理，則真相可現(xiàn)…………三法并行：一曰驗尸，二曰查證，三曰推理。缺一不可……”
后面就斷了。
最后一頁的末尾，有作者用極小的字寫的一句話：
“余平生所愿，唯愿天下無冤。然此事非一人之力可為，后有志者得此書，當(dāng)繼余之志?！?br>沈墨言合上書，閉上眼。
他把這三天看的內(nèi)容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就像在搭建一座房子——先打地基，再立柱梁，最后鋪瓦蓋頂。殘卷給了他方法，但更重要的是給了他一種思維方式：用證據(jù)說話，用邏輯推理。
他睜開眼，看了看桌上的干餅屑和空碗，又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推開窗戶，想讓屋里發(fā)霉的空氣散一散。窗外的巷子里有幾個鄰居在閑聊，聲音不大，但巷子太窄，傳得很清楚。
“……聽說了嗎？禮部張侍郎死了?！?br>“哪個張侍郎？”
“禮部侍郎張孝純張大人！就住在甜水巷那個?！?br>“怎么死的？”
“聽說是鬼索命！死的時候七竅流血，還笑著呢！那臉啊，白得像紙，嘴唇卻是紅的，咧著嘴笑，嚇?biāo)纻€人！”
“****，這汴京城最近是怎么了……”
“可不是嘛，大理寺的人去了，看了一眼就說是鬼神作祟，讓家屬趕緊辦喪事，別聲張。”
“這就結(jié)案了？”
“不結(jié)還能怎么著？你讓官府去抓鬼??？”
幾個人唏噓了一陣，散去了。
沈墨言站在窗前，拇指慢慢轉(zhuǎn)動著玉扳指。
含笑散。七竅流血。面帶微笑。
他想起殘卷里關(guān)于含笑散的描述，又想起三年前祥符縣那樁案子。不一樣——祥符縣的案子是妾室殺夫，但這個死的是禮部侍郎，**命官。
如果真是含笑散中毒，那就不可能是“鬼神索命”。
有人殺了他。
沈墨言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去看看。
甜水巷在御街以東，離太學(xué)不遠(yuǎn)。
沈墨言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張孝純的宅邸門口掛著白燈籠，白色的孝布在夜風(fēng)中飄動，門房里有幾個家丁在守靈，哭聲隱隱從里面?zhèn)鞒鰜怼?br>大門敞開著，進(jìn)出的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官員模樣的人前來吊唁，被門房引進(jìn)去。
沈墨言沒有從正門進(jìn)。
他繞著宅子走了一圈，在后院找到了一處矮墻。墻不高，他翻了進(jìn)去，落地的位置正好是一排冬青灌木，擋住了他的身形。
后院很安靜，只有廚房的方向有燈光和人聲。沈墨言貓著腰，沿著回廊的陰影往前摸，很快就找到了靈堂的位置。
靈堂設(shè)在前廳，棺材停在正中，白布幔帳低垂，香燭的火光在夜風(fēng)中搖曳。守靈的幾個人跪在兩側(cè)，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瞌睡。
沈墨言躲在靈堂側(cè)面的柱子后面，觀察了一會兒。
棺材蓋已經(jīng)蓋上了，但還沒有釘死——按照習(xí)俗，停靈三日后再出殯，出殯前才會釘棺蓋。
他需要看一眼**。
但這很難。靈堂里至少有五六個人，雖然有人打瞌睡，但只要他一靠近棺材，肯定會被人發(fā)現(xiàn)。
就在他思考對策的時候，靈堂外傳來腳步聲。
“大理寺趙少卿到——”
沈墨言一愣，迅速縮回柱子后面。
一個年輕的官員大步走進(jìn)靈堂，身后跟著兩個隨從。那官員約莫二十七八歲，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穿著青色官服，腰間佩劍，走路帶風(fēng)。
大理寺少卿趙元卿。
沈墨言聽過這個名字。大理寺最年輕的少卿，皇室遠(yuǎn)親，以剛直敢言著稱。但沈墨言對他的了解僅限于此——他從沒和這個人打過交道。
趙元卿走進(jìn)靈堂，沒有像其他吊唁者那樣先上香行禮，而是直接走到棺材前，伸手要去推棺蓋。
“趙大人！”守靈的管家慌忙攔住，“大人，使不得！棺蓋不能開??！”
“為何不能開？”趙元卿的聲音很大，整個靈堂都能聽見。
“這……這是喪家的規(guī)矩，停靈期間開棺不吉利……”
“不吉利？”趙元卿冷笑一聲，“張大人的死因不明，大理寺要重新驗尸，這是**的規(guī)矩。規(guī)矩和吉利，哪個大？”
管家臉色發(fā)白，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趙元卿不再理他，雙手推開棺蓋。
沈墨言躲在柱子后面，微微探出頭，終于看清了棺材里的**。
張孝純約莫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須。他的臉色發(fā)青，嘴唇發(fā)紫，嘴角微微上翹，確實像是在笑。七竅處有暗紅色的血絲，已經(jīng)干了，在燭光下像一道道細(xì)小的裂紋。
最讓沈墨言注意的是張孝純的雙手——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呈青紫色，指甲縫里有黑色的痕跡。
含笑散。
殘卷里寫得清清楚楚：口服含笑散者，指甲青紫，指縫有黑痕，七竅滲血，口唇上翹，面呈笑容。
這不是鬼神索命，是中毒。
趙元卿盯著**看了半天，皺起了眉頭。他似乎也發(fā)現(xiàn)了不對，但說不上來哪里不對——他不是仵作，不懂驗尸。
“叫仵作來?！彼仡^對隨從說。
隨從面露難色：“大人，大理寺的仵作今天告假了，不在衙門。”
“那去開封府借一個?！?br>“開封府的仵作……聽說前兩天被借去相國寺了，有個行腳僧死在了寺里，正在驗?zāi)??！?br>趙元卿的臉色沉了下來。
沈墨言在柱子后面猶豫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不該出來。他已經(jīng)被革除功名，沒有資格插手任何案件。如果被趙元卿發(fā)現(xiàn)他偷偷潛入靈堂，輕則被轟出去，重則要吃官司。
但**不會等人。含笑散的毒在體內(nèi)會逐漸分解，如果再過兩天才驗，很多痕跡就看不出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柱子后面走了出來。
“趙大人。”
所有人都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
趙元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洗得發(fā)白的青衫上：“你是何人？”
“草民沈墨言，原太學(xué)生?！?br>“太學(xué)生？”趙元卿皺了皺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個……在太學(xué)里公開質(zhì)疑**斷案的人？”
“是?！?br>趙元卿的眼神變了變，說不清是好奇還是警惕：“你來這里做什么？”
“來看**。”
“你是死者親屬？”
“不是?！?br>“你是大理寺的人？”
“不是?！?br>“那你有何資格來看**？”
沈墨言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棺材前，在趙元卿和所有人的注視下，俯身觀察張孝純的**。
“放肆！”管家又要攔，被趙元卿抬手制止了。
趙元卿盯著沈墨言的動作，眼神里有審視，也有好奇。這個年輕人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偷偷潛入靈堂的人。
沈墨言檢查了張孝純的面部、頸部、雙手，然后用手指輕輕撥開他的嘴唇，看了一眼口腔內(nèi)部。
舌頭微腫，口腔黏膜有輕微的腐蝕痕跡。
他又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苦杏仁味。
含笑散的成分中有苦杏仁的提取物，殘卷里寫了，中毒者口腔內(nèi)會殘留這種氣味。但氣味很淡，如果不湊近聞，根本聞不到。
沈墨言直起身，看向趙元卿。
“張大人不是鬼神索命，是被人毒死的?！?br>靈堂里一片嘩然。
守靈的親屬們交頭接耳，有人驚呼，有人抽泣，有人不信地?fù)u頭。管家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趙元卿倒是很鎮(zhèn)定，只是目光變得更加銳利：“你怎么知道？”
“看他的指甲，”沈墨言指著張孝純的手，“青紫色，指縫有黑痕。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
“什么毒？”
“含笑散?！?br>“含笑散？”趙元卿沒聽過這個名字。
“一種罕見的毒藥，中毒者七竅滲血，口唇上翹，面呈笑容，所以叫含笑散?！?a href="/tag/shenmo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墨言頓了頓，“這種毒藥來自藥王谷，配方不外傳，市面上極難買到。”
趙元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
然后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他揮了揮手，讓隨從把靈堂里的閑雜人等請了出去，只留下沈墨言和兩個親信隨從。
“你繼續(xù)說?！彼麑?a href="/tag/shenmo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墨言說。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確認(rèn)這個人不是在試探他，才繼續(xù)開口。
“含笑散是口服毒藥，應(yīng)該混在酒水或食物里。張大人是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死的，吃了什么喝了什么，這些要查?！?br>“他的貼身仆人說，死前那天晚上他在書房獨自飲酒，第二天早上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死了?！?br>“書房在哪里？”
趙元卿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在東跨院。”
“酒壺和酒杯呢？”
“應(yīng)該還在書房?！?br>“帶我去看?！?br>趙元卿猶豫了一下。讓一個被革除功名的太學(xué)生進(jìn)入命案現(xiàn)場，這不合規(guī)矩。但他看了一眼棺材里張孝純那張詭異的笑臉，又看了看沈墨言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最終點了點頭。
“跟我來?！?br>書房的燈還亮著。
桌上擺著一壺酒、一只酒杯、一碟花生米、幾本書。一切保持原樣，張家的仆人說不敢動，怕破壞了“鬼神”留下的痕跡。
沈墨言走進(jìn)書房，沒有急著去看酒壺，而是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觀察整個房間的布局。
書房的窗戶關(guān)著，門是虛掩的。桌椅擺放整齊，沒有打斗的痕跡。地上的青磚干凈整潔，沒有任何可疑的污漬。
他走到桌前，拿起酒壺聞了聞。
沒有苦杏仁味。
他又拿起酒杯聞了聞。
還是沒有。
他把酒杯對著燈光仔細(xì)看——杯壁上有一層極淡的白色殘留物，像是某種粉末溶解后留下的痕跡。
“毒下在酒杯里，不在酒壺里。”沈墨言說。
“什么意思？”
“兇手只殺了一個人，不想誤傷其他人。如果把毒下在酒壺里，萬一有別人喝了一口，就會多死一個人，案子就會更復(fù)雜。把毒下在酒杯里，只毒死用這只杯子的人，干凈利落?！?br>趙元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兇手很謹(jǐn)慎?！?br>“不是謹(jǐn)慎，是專業(yè)?！?a href="/tag/shenmoyan1.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墨言放下酒杯，“兇手知道含笑散的用量，知道它在什么溫度下溶解最快，知道它的氣味會被酒的香味掩蓋。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br>“你是說兇手是懂毒的人？”
“至少是用過含笑散的人。”
趙元卿盯著他看了幾秒：“你怎么知道這么多？一個太學(xué)生，不應(yīng)該懂這些?！?br>沈墨言沒有解釋。
他走到書桌前，翻看桌上的書籍和文件。幾本詩詞集，一卷公文，一疊信札。他快速翻閱那些信札，大多是張孝純與同僚往來的書信，內(nèi)容沒什么特別。
翻到最下面一封時，他停住了。
那封信只寫了一半，筆跡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最后幾個字只寫了一半就斷了——
“……御史臺舊事已露，劉——”
“劉”字后面的筆畫歪歪扭扭，像寫到一半手突然松開了筆。
沈墨言把這封信遞給趙元卿。
趙元卿看了一眼，瞳孔微縮：“他沒寫完就死了？”
“毒發(fā)很快，含笑散從入口到發(fā)作大約需要一盞茶的工夫。他應(yīng)該是寫到這里時感覺不對，想站起來叫人，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
沈墨言又看了看桌面上其他東西。他注意到筆架上的毛筆——有一支筆的筆尖還是濕的，墨汁未干。硯臺里的墨也是剛研不久，還有大半池。
“他死之前正在寫這封信，”沈墨言指著那支濕筆，“寫到最后幾個字時毒發(fā)，筆從手里掉下來，所以最后幾個字歪歪扭扭。”
趙元卿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御史臺舊事已露’——什么舊事？”
沈墨言沒有回答。
但他腦子里已經(jīng)開始搭建線索的框架——御史臺、舊事、烏臺詩案、蘇軾、二十年前的那場**清洗……
這些碎片之間有沒有關(guān)聯(lián)？
“趙大人，”沈墨言轉(zhuǎn)過身，“大理寺已經(jīng)認(rèn)定這是鬼神索命，準(zhǔn)備結(jié)案？”
趙元卿沉默了一瞬：“大理寺卿的意思是這樣。但我不信鬼神，我只信證據(jù)?！?br>“那大人打算怎么做？”
“開棺驗尸，追查毒源，找到兇手?！壁w元卿看著沈墨言，眼神里有了一種奇怪的認(rèn)真，“但我需要一個懂這些的人?！?br>沈墨言明白他的意思。
“大人是想讓我?guī)兔Γ俊?br>“你有這個能力，也有這個意愿——不然你也不會深更半夜**進(jìn)靈堂?！壁w元卿的嘴角微微上揚，“我可以安排你以臨時仵作的身份參與此案。當(dāng)然，沒有俸祿，也沒有正式編制，你愿不愿意？”
沈墨言看著拇指上的玉扳指，沉默了幾秒。
如果他答應(yīng)了，就意味著正式卷入這樁案子。如果他查出了真相，可能會得罪人——張孝純是禮部侍郎，官居四品，殺他的人很可能不是普通人。
如果他不答應(yīng)，張孝純的死就會以“鬼神索命”結(jié)案，真相永遠(yuǎn)被掩埋，兇手逍遙法外。
他想起了父親臨死前的那句話。
“證據(jù)不會說謊，但人會。墨言，你要學(xué)會分辨?！?br>“我答應(yīng)。”他說。
趙元卿伸出手：“那就這么說定了?！?br>沈墨言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掌在燭光下交握，都感覺到對方手心的溫度和力度。這不是一次簡單的握手，而是一個同盟的開始——兩個不同出身、不同性格、不同思維方式的人，因為同一樁案子走到了一起。
他們都不知道，這樁案子會把他們帶向何處。
書房外，夜風(fēng)驟起，吹得燈籠搖晃不止。
一個黑影從屋檐上無聲無息地掠過，消失在后院的黑暗中。
沒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