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與河水------------------------------------------，天光未亮。，這是她在神醫(yī)谷養(yǎng)成的習(xí)慣——卯時起，練功，采藥，問診。，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帳頂，大紅錦緞上繡著鴛鴦戲水，刺目得很。，發(fā)現(xiàn)自己和衣而臥，被子蓋得整整齊齊，仿佛昨夜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打坐。，蕭寒淵不知何時離開的，只留下一張字條壓在茶杯下。，上面是幾行龍飛鳳舞的字：“王妃昨夜睡得可好？本王怕打擾你，去書房睡了。不用謝，本王向來體貼?！愕姆蚓捄疁Y”，歪歪扭扭的，與那手好字格格不入。，塞進袖中。。，推開門，就看見院子里跪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小丫鬟，圓臉杏眼，扎著雙丫髻，凍得鼻尖發(fā)紅，卻一動不動。“你是？”蘇清月微微皺眉。，眼睛一亮：“王妃娘娘，奴婢叫青鳶，是王爺指派來伺候您的！王爺說了，從今往后奴婢就是您的人，生死都由您做主！”：“起來吧，地上涼。是！”青鳶利落地爬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嘻嘻地湊過來，“娘娘，王爺還說——”
“他說什么都不重要。”蘇清月打斷她，“帶我去廚房。”
青鳶一愣：“廚房？娘娘您餓了？奴婢去傳膳就行——”
“我要熬藥?！?br>“哦哦好！”青鳶連忙在前頭帶路，嘴里嘰嘰喳喳不停，“娘娘，王爺昨夜吩咐了，說您喜歡清靜，把東跨院整座院子都劃給您做藥房，還讓人連夜搬了好多藥材進去，說是從太醫(yī)院庫里直接調(diào)的——”
蘇清月腳步一頓。
“太醫(yī)院？”
“是啊！王爺天沒亮就去上朝了，走之前特地吩咐的?！鼻帏S眨巴著眼睛，“娘娘，王爺對您可真好?！?br>蘇清月沒接話，繼續(xù)往前走，只是眉頭微微蹙起。
太醫(yī)院的藥材，說調(diào)就調(diào)？蕭寒淵，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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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太極殿上，早朝正酣。
“靖安王大婚，乃**喜事，朕心甚慰?！庇腊驳圩邶堃紊?，笑容和煦，目光卻暗含深意，“皇弟新婚燕爾，朕準(zhǔn)你三日假期，好好陪陪新王妃?！?br>蕭寒淵站在武將之首，一身蟒袍玉帶，風(fēng)姿卓然。聞言，他拱手笑道：“陛下厚愛，臣弟卻之不恭。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輕松得像在聊家常，“臣弟昨夜仔細(xì)想了想，陛下賜的這門婚事，實在是妙。”
永安帝挑眉：“哦？妙在何處？”
“妙就妙在，蘇家雖是罪臣之后，但蘇清月是神醫(yī)谷傳人啊?！笔捄疁Y笑瞇瞇地說，“臣弟這些年南征北戰(zhàn)，落了一身暗傷，正愁找不到好大夫。陛下這是給臣弟送了個貼身御醫(yī)，還是管一輩子的那種。這筆買賣，臣弟賺大了?！?br>朝堂上響起一片低低的哄笑。
永安帝的笑容卻微微一僵，很快恢復(fù)如常：“皇弟想得開便好。退朝吧?！?br>百官魚貫而出。
蕭寒淵走在最后，剛出大殿，就被一個中年官員攔住。
“靖安王請留步?！?br>蕭寒淵回頭，看見是吏部尚書周明遠(yuǎn)，太后的嫡系，平日里跟他井水不犯河水。
“周大人有何指教？”
周明遠(yuǎn)壓低聲音：“王爺，蘇家那丫頭，您還是小心些為好。罪臣之后，誰知道心里存著什么心思？萬一——”
“萬一什么？”蕭寒淵歪頭看他，笑容不變，“萬一她半夜給本王下毒？”
周明遠(yuǎn)噎了一下。
蕭寒淵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親昵得像多年老友：“周大人放心，本王福大命大，死不了。再說了——”
他湊近周明遠(yuǎn)耳邊，聲音輕得像風(fēng)，“她要是真想毒死本王，那也是本王心甘情愿。***下死，做鬼也**嘛。”
說完，他大笑著揚長而去，留下周明遠(yuǎn)在原地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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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王府，廚房。
蘇清月正在熬藥，用的是她自己配的方子——調(diào)養(yǎng)氣血、安神助眠的溫補之劑。
她做事極其專注，火候、時辰、藥材入罐的順序，分毫不差。
青鳶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娘娘，您熬的是什么藥??？好香，不像藥，倒像湯。”
“安神湯?！碧K清月淡淡道，“給王爺?shù)摹！?br>青鳶眼睛一亮：“娘娘對王爺真好！”
蘇清月面不改色：“只是不想他半夜翻來覆去吵到我?！?br>青鳶：“……”
蕭寒淵回府的時候，正看見蘇清月坐在東跨院的藥房里，對著一排藥柜寫寫畫畫。
陽光從窗欞灑進來，照在她素白的側(cè)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陰影。
他靠在門框上看了好一會兒，才輕咳一聲，走了進去。
“王妃這是在做什么？”
蘇清月頭也不抬：“整理藥材。太醫(yī)院送來的這批貨，有三成是陳年舊藥，藥效已經(jīng)打了折扣?！?br>蕭寒淵湊過去看，發(fā)現(xiàn)她在每個藥匣上都貼了標(biāo)簽，標(biāo)注藥材品級、藥效、用法用量，字跡工整清秀，一絲不茍。
“王妃好細(xì)心?！彼嫘膶嵰獾乜淞艘痪洌S即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太醫(yī)院那幫人敢拿陳藥糊弄本王，這事兒可不能就這么算了。要不要本王去敲打敲打他們？”
“不必。”蘇清月終于抬頭看他一眼，“我已經(jīng)把陳藥挑出來另存，可以用在其他地方。讓他們重新送一批新的便是?！?br>蕭寒淵挑眉：“王妃倒是大方?！?br>“浪費藥材，天理難容?！碧K清月放下筆，從旁邊端起一碗溫?zé)岬臏?，遞到他面前，“喝了。”
蕭寒淵低頭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又看了看蘇清月面無表情的臉，忽然捂著胸口后退一步，一臉警惕：“王妃，你不會真給本王下毒吧？”
蘇清月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安神湯。”她一字一頓，“你眼下有青黑，昨夜沒睡好。此湯可助眠，無副作用?！?br>蕭寒淵愣了愣，隨即笑開了花。
他接過碗，一飲而盡，然后咂咂嘴：“有點苦?！?br>“良藥苦口?！?br>“那本王要是怕苦怎么辦？”
蘇清月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蕭寒淵忽然湊近，笑瞇瞇地說：“要不，王妃給本王一顆蜜餞？本王聽說，神醫(yī)谷的大夫看病，都會給小孩子準(zhǔn)備蜜餞的?！?br>蘇清月沉默了三秒，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褐色藥丸遞過去。
“甘草丸，清甜潤喉。不是蜜餞，將就用。”
蕭寒淵接過藥丸扔進嘴里，嚼了兩下，笑意更深：“甜的?！?br>蘇清月已經(jīng)轉(zhuǎn)身繼續(xù)整理藥材，聲音淡淡的：“王爺若是無事，可以走了。我要做事。”
“有事有事?！笔捄疁Y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一副要長談的架勢，“本王今天特意跟陛下請了三天假，就是為了陪王妃熟悉王府。王妃有什么想知道的，盡管問?！?br>蘇清月手下不停：“不需要?！?br>“那本王帶王妃逛逛府里？”
“不需要。”
“那王妃想吃什么？本王讓廚房做?！?br>“不需要。”
蕭寒淵托著下巴看她，忽然嘆了口氣：“王妃，你這樣讓本王很挫敗啊。新婚第二天，王妃就對夫君愛答不理，傳出去別人還以為本王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蘇清月終于停下動作，轉(zhuǎn)頭看他。
那雙清冷的眸子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王爺，”她說，“昨夜我們已經(jīng)說好，井水不犯河水。你忙你的朝堂，我行我的醫(yī)術(shù)。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王爺不需要對我好，我也不需要回應(yīng)王爺?！?br>“這是交易?！?br>最后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極重。
蕭寒淵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蘇清月不閃不避，抬頭與他對視。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很久。
久到青鳶在門外探頭探腦，又嚇得縮回去。
最后，蕭寒淵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一種更深的、蘇清月看不懂的笑。
“好?！彼f，“交易就交易。”
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落在她發(fā)頂，輕輕拂去一片不知何時沾上的藥葉。
“但王妃記住，本王這個人，做生意向來不講規(guī)矩。說好了井水不犯河水——”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笑意盈盈。
“可本王偏喜歡，把井水和河水?dāng)囋谝黄??！?br>說完，他轉(zhuǎn)身走了，步伐瀟灑，衣袂翻飛。
蘇清月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桌上那片被他拂落的藥葉。
她伸手拿起藥葉，沉默片刻，扔進了垃圾桶。
莫名其妙。
她轉(zhuǎn)身繼續(xù)整理藥材，卻發(fā)現(xiàn)自己握筆的手指，比平時緊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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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書房。
陸昭站在蕭寒淵面前，匯報今日調(diào)查的結(jié)果。
“王爺，蘇姑娘在神醫(yī)谷八年，師從谷主孫思邈，醫(yī)術(shù)精湛，尤其擅長針灸。谷中人都說她天賦異稟，十八歲便能獨立問診，在谷中威望極高。不過……”
“不過什么？”
“她性格孤僻，不喜與人交往。谷中弟子都說她冷若冰霜，難以接近?！标懻杨D了頓，“還有一件事。屬下查到，蘇姑娘這些年一直在暗中調(diào)查蘇家當(dāng)年的案子。她手里似乎有一份名單，是當(dāng)年參與構(gòu)陷蘇家的人?！?br>蕭寒淵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擊桌面，目光幽深。
“名單上都有誰？”
“暫時查不到。她很謹(jǐn)慎，從不讓任何人接觸那份名單。”
蕭寒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謹(jǐn)慎是好事?！彼酒鹕?，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目光落在東跨院的方向。
那邊燈火已熄，一片寂靜。
“她以為自己是孤軍奮戰(zhàn)，”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可她忘了，現(xiàn)在她身后，有整個靖安王府。”
陸昭欲言又止：“王爺，屬下斗膽問一句……您對蘇姑娘，到底是——”
蕭寒淵回頭看他，笑容意味深長。
“陸昭，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十三年?！?br>“十三年。”蕭寒淵重復(fù)了一遍，從懷里摸出那個舊荷包，摩挲著里面的銀針，“那你還記不記得，十二年前，本王為什么非要跟先帝去江南巡視？”
陸昭一愣，隨即瞳孔微縮。
“王爺，難道——”
“那年冬天，”蕭寒淵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個久遠(yuǎn)的夢，“我在江南的雪地里撿到一個渾身是傷的小丫頭。她被人追殺，奄奄一息，卻死死攥著一枚銀針不肯松手?！?br>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銀針，笑容溫柔得不像他。
“我背著她走了幾十里路，找到大夫救了她。臨走的時候，她燒得迷迷糊糊，拉著我的手說——‘小哥哥，等我長大了，我給你治病，你不要死?！?br>陸昭怔住了。
蕭寒淵將荷包重新收好，抬頭看向窗外，東跨院的燈火不知何時又亮了一盞。
“她大概早就不記得了?！彼f，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情緒，“但我記得。”
“每一句話，都記得?！?br>---
東跨院。
蘇清月坐在窗前，手里攥著一枚銀針，對著燭光細(xì)細(xì)端詳。
這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也是蘇家世代相傳的醫(yī)針——“回春針”。
針身極細(xì)，通體銀白，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盯著那枚針，腦海中卻莫名浮現(xiàn)出蕭寒淵的臉。
“本王這個人，做生意向來不講規(guī)矩。”
“本王偏喜歡，把井水和河水?dāng)囋谝黄稹！?br>她皺眉，將針收好，吹滅了蠟燭。
黑暗中，她閉上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
耳邊仿佛響起一個遙遠(yuǎn)的聲音，模糊又清晰——
“小丫頭，別怕，我背你去找大夫?！?br>那是十二年前，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一個少年對她說的話。
她不知道那個少年是誰，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知道，他背著她走了很久很久，雪花落在他的肩頭，他的后背很暖。
“小哥哥，等我長大了，我給你治病，你不要死?！?br>那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真心的話。
蘇清月在黑暗中睜開眼，眸中一片清明。
蕭寒淵。
她默念這個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你到底，是敵，是友？
窗外，月色如水。
靖安王府的第二個夜晚，兩個各懷心事的人，在各自的房間里，久久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