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顧深是通過相親認識的，在我們二十七歲那年。
介紹人是我**老同事，說對方是市醫(yī)院的骨科醫(yī)生，獨生子，有房有車，人品好，長得也好。我媽聽完“咔”地一拍桌子：“就他了！你這次要是再放鴿子，你就別回這個家了。”之前她給我安排了六次相親，我放了五次鴿子，剩下去的那次男方是個媽寶，吃了一頓飯說了三十四句“我媽說”。
我答應(yīng)了。不是因為突然想通了，是因為那天正好單位停電，我實在找不到任何理由。
相親地點約在萬象城五樓的一家粵菜館。我遲到了十一分鐘——不是故意的，是因為我在樓下被一個賣手工糖人的大爺絆住了。他捏的孫悟空特別像，我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是來相親的。我氣喘吁吁地跑進去，發(fā)現(xiàn)靠窗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人。不是原來照片上那個略有發(fā)福的男人。這個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圓領(lǐng)毛衣，袖子挽到小臂，手指修長，正在低頭看菜單。他的側(cè)臉線條很冷，鼻梁高得不像中國人，下頜線像是用尺子比著刻出來的。最要命的是他的睫毛——好看的不像話，長而濃密，垂下去的時候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在等我。而我已經(jīng)遲到了十一分鐘。
“不好意思，來晚了。”我一**坐下，喘了兩口氣，試圖讓自己的頭發(fā)看起來不那么像剛被風(fēng)吹過的稻草。
他抬起頭看著我，沒有笑，但睫毛掀起來的那一刻，時間好像被誰按了暫停鍵。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像冬天燒透了的木炭，表面是灰燼，底下全是余溫。
“沒關(guān)系?！彼穆曇舨淮?，低沉的，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像一個很久沒開口說話的人在重新學(xué)習(xí)怎么聊天?！拔乙矂偟?。”
我注意到他面前的茶杯已經(jīng)續(xù)過兩次水了。但我沒拆穿他。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大部分時間是顧深在聽我說，他說的話加在一起可能不到二十句。但這二十句都沒有一句廢話。我說自己工作壓力大，他就說了一句“你去年體檢報告是不是顯示甲狀腺結(jié)節(jié)”；我正在啃鳳爪，整個人定住了，那是我親媽都記不住的事；我說自己做飯?zhí)y吃，他說“醫(yī)院食堂的菜還行，下次帶你去吃”。那次我聽出來一點兒意思了——“下次”。
付賬的時候，他搶在我前面掃了碼。服務(wù)員說“兩位慢走”，他點了一下頭。我跟著他走到電梯口，心里其實在打鼓——他沒有說“加個微信”，沒有說“下次再約”，只說了實話，他這人看起來確實不像那種會主動的人。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zhuǎn)過身，在我走進去之后按了“1”。然后他的手垂下來，握了握拳又松開，再握拳再松開，反復(fù)了兩三次。我一直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我們誰都沒有說話。電梯里放著一首鋼琴曲，是《致愛麗絲》，音量開得不大，剛好夠蓋住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
到了負一樓，門開了，他走出去，走出去兩步突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還站在電梯里的我。
“姜晚?！边@是他今晚第一次叫我的全名。
“嗯？”
“你加不加？”
我愣了一下?！凹邮裁?？”
“微信。”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手又握了一下拳。
我終于沒忍住笑了出來。什么高冷男神，什么骨科圣手，都是裝的。他就是個連“加個微信”都說不完整的普通男人。我走出電梯，打開微信二維碼，把手機遞到他面前。他掃了，我通過，界面停留在那個寫著“我通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xiàn)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的灰色底框上。
我頭都沒抬，嘴里飄出一句：“顧深，你今天是不是故意選這家店的？”
他正收起手機，側(cè)頭看我。
“為什么？”
“因為這里有我喜歡的鳳爪和蝦餃，我朋友圈上個月發(fā)過?！?br>沉默了三秒。
“是?！彼f，“我吃了三天鳳爪才確定這家最好吃。”
那天下著小雨，停車場的地面濕漉漉的，映著頭頂**的燈光，像一面碎了的鏡子。我們肩并肩走過那條不算短的走廊，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雨聲在通風(fēng)口里被放大了好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