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與江盛槐成親的半年后，我懷孕了。
我欣喜不已，跑去田莊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正在幫隔壁村子的林秋霜收小麥。
他也很開心，陪我去鎮(zhèn)子上買了我愛吃的糯米糕。
一個月后，是我的生辰，他送了我一個香囊。
香囊上的圖樣是一對鴛鴦，他親自繡的。
我難掩幸福，假意笑他：「你好端端一個兒郎，怎么去學女兒家的東西？你安心讀書重要?！?br>他摸了摸我的腦袋：「阿鳶既如此喜歡，便日日戴上可好?！?br>里面散發(fā)出來的花香，很是清雅，定是用了心思的。
轉(zhuǎn)眼便是初秋，我去鎮(zhèn)上買些布料，給夫君添置幾件衣服。
有位姑娘問我：「姑娘可是有孕在身？」
提起孩子，我便滿心歡喜：「是啊，這么明顯嗎？」
她似有不解：「你身上的香囊是麝香，這東西可致孕婦流產(chǎn)?！?br>我放下手中的布料，去了藥鋪。
經(jīng)過大夫檢查，果然是麝香。
他說我胎心不穩(wěn)，幸好來的及時，若再晚些，便有滑胎之象。
這可是江盛槐親***的香囊，怎么會出這么大的岔子？
一緊張，我不自覺的按了按虎口處，大夫趕緊制止我：「哎呀，你這個小姑娘真不讓省心，合谷穴可不能亂按，會引起流產(chǎn)的。」
可這是夫君教我的，說人緊張的時候按一按，能讓人神清氣爽。
我指了指身體的昆侖穴、缺盆穴、肩井穴，結(jié)果都是對胎兒不利的穴位。
也就是說，江盛槐不想讓我生下這個孩子。
虎毒不食子，為什么他要如此處心積慮地除掉這個孩子？
2
從醫(yī)館出來，我拖著沉重的身子回到茅舍。
風從窗口灌入，我蜷縮著卷起薄被。
傍晚時分，江盛槐回來了。
他替我掖了掖被角：「阿鳶，你手上可還有閑錢？」
我抿了抿嘴：「近日，你拿走許多錢，我身上已沒有了?！?br>他猶豫半晌，終是開了口：「那個，你陪嫁過來的金簪，是否可拿去典當？待林......林娘子的病痊愈了，我們再想辦法贖回來?！?br>「她是我什么人，要拿我的陪嫁去換？」
「如果沒錢治病，她恐是活不了多久......」
「你是大善人，我倒成了無情無義的人了。」
見我臉色不好，他默不作聲地拉過我的身子。
以為他要抱我，終了卻是靠近我嗅了嗅：「今日怎么未戴香囊？」
我不甘心的確認：「那東西真是你親手做的？花藥、縫制都是你？」
「那是自然?！?br>話音剛落，林秋霜的兒子火急火燎地趕來，說林秋霜一直在咳血。
他神色緊張，撂下一句「我去去就回」便離開了。
炭盆里的火星子忽明忽暗，直至熄滅，他都沒有回來。
一夜秋風入體，我感染了風寒。
江盛槐似是很緊張孩子，帶著我尋了大夫，還去了寺廟祈福，對著神像磕了很久的頭。
「請保佑我所愛之人，一生平安健康?！?br>看著他腫脹發(fā)紅的腦袋，我有點懷疑，我是不是搞錯了什么。
可那日，林秋霜也去了。
我不過是去了趟茅廁的功夫，他倆就迫不及待地見面了。
「你怎么自己來了？我已經(jīng)幫你祈過福了，不日定會痊愈的?！?br>「多謝槐哥哥，我想著自己來，更虔誠一點?！?br>我轉(zhuǎn)過身去，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下來。
沒什么大不了的，再堅持三個月就好了。
3
我叫謝鳶，從小學習掌緣異能，是懷虛山第十代掌緣女的家主繼承人。
這個異能，只有純正的謝家女子可掌握精妙之處。
一些旁支即便是學了，也相看不準。
十六歲那年，爹娘要將我嫁給羽州富商。
和我甚是要好的堂妹拉著我說：「阿姐，我替你看了，嫁于此人，你定不會幸福?！?br>掌緣女的異能有一個弊端。
我們能助天下人尋得良配，唯獨看不了自己的姻緣。
于是我逃婚出來，在連江鎮(zhèn)安了家。
我租了一間鋪子，專門替人相看姻緣。
也算小富即安，過著吃喝不愁的日子。
一日，我去山中捉蝴蝶，用來煉制靈蝶。
這種靈蝶可以透過氣味，在關(guān)鍵時刻追尋心愛之人的蹤跡。
回來的路上，時逢瓢潑大雨。
始料未及間，我撞進了江盛槐的懷中。
他慌張地將書往懷里藏，興許是害怕淋濕了。
但見我焦急，便也不顧什么了，解開衣服披到我的頭頂。
我們一路小跑，往附近的村子里躲雨。
他將我?guī)チ怂?，房子很是簡陋，不過一間茅屋草舍而已。
為了驅(qū)寒，他慌張地生火燒水。
我看著書上的字跡，已經(jīng)被雨水打濕，暈化開了。
「書是讀書人最重要的東西，淋濕了怎么辦？」
「無礙，反正也落榜了。」
難怪他眉宇間掛著淡淡的憂愁，原是如此。
我往灶門口湊了湊：「這有什么？下次努力就好了?！?br>他將身子往里移了移：「姑娘說得是?！?br>愁緒在火爐旁升起的薄霧間，迅速暈染開來，最終化成一句溫柔：「來，喝點熱粥吧?！?br>只見他一身粗布**，卻也是掩不住的風華。
4
就這樣，我與江盛槐成了朋友。
我們時常相約進山，我去捉蝴蝶，他采菌子拿到鎮(zhèn)上去買。
他年長我六歲，甚是照顧我。
我對他也很好，有一次他腿上中了蛇毒，我還親口給他吸了出來。
后來，他將一枚草環(huán)戴在我手上，在漫天飛舞的櫻花下，說心悅于我。
我告訴他，我其實不是卦術(shù)厲害，而是身懷異能。
若我嫁他，有了肌膚之親，就會失去這種能力，也失去了賺錢的能力。
他說沒問題，可以養(yǎng)我一生一世。
他問我最想去哪里，我說去安都，那是世界上最繁盛的地方。
「待我考上狀元后，我們一起去?！?br>見他滿腔真誠，我便嫁給了他。
嫁給他，我不需要應(yīng)對復雜的婆媳關(guān)系，也不需要日日操勞，想必是極幸福的。
轉(zhuǎn)讓了鋪子后，**日賦閑在家，偶爾陪他進山采菌子，日子也算和和美美。
我期待著孩子出世，生一個像江盛槐這般頂天立地的男人，或是一個女兒，我們兩個定將她放在心尖尖上疼愛。
可我怎么也沒想到，他根本不想讓孩子出世。
江盛槐真的太擅長偽裝了。
他是流浪到櫻花村的孤兒，從小吃百家飯長大。
大家都很照顧他，他也懂得回饋。
有事沒事，就幫村里老奶奶挑水做飯，出了名的孝順。
甚至有一年，還獲得過「連江鎮(zhèn)好人」稱號。
所以當林秋霜生了病，找上門時，他出錢又出力。
初次見面時，我還給做了一頓佳肴招待她。
她笑意吟吟地說：「阿鳶妹妹真是巧手，難怪槐哥哥對你這么好?！?br>我停下筷子：「槐哥哥？」
「槐哥哥沒說過嗎？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只是后來......」
她欲言又止，見江盛槐從屋外進來，便噤了聲。
后來，我才知道。
江盛槐和林秋霜是青梅竹馬，但她父母不同意這門親事，非要將她嫁給隔壁村的張虎，兩人就此錯過。
后來，張虎撒手人寰，她成了寡婦。
5
轉(zhuǎn)眼就是霜降時節(jié)，地里的小麥還沒種。
江盛槐卻不管不顧，去照顧生病的林秋霜。
「地也不種了，書也不看了？」
「看書看書，就知道讓我看書，林娘子離不開人，你不清楚嗎？」
比起我，林秋霜更像他的娘子。
因為在我這里拿不到錢，好幾個晚上，他都不回家。
索性我也不管了，在家里圍爐煮茶，樂得逍遙。
村里人站出來，對我的行為指指點點。
「你這娘子真不懂事，眼見田地就要結(jié)霜了，你怎么還在這里喝茶？」
「你夫君日日操勞，幫助鄉(xiāng)里，還要讀書，你也太懶惰了?！?br>真是說話不嫌腰疼，我拿著掃帚趕他們。
「若有一日，你們的老頭去伺候別人家婆子，你們就老實了?！?br>他們說我大逆不道，說我心思不純良，江盛槐的人品大家可是有目共睹的。
這數(shù)百口人的村子，無一人肯站在我這邊。
連村里的小孩，都開始拿石頭丟我。
我拿著金簪去找他，讓他快些回來，將地里的小麥種下，堵下這悠悠眾口，卻看到兩人正在寫詩作畫，活像一對夫妻的相處日常。
「秋，你握緊毛筆，這樣一勾......」
「槐哥哥，你總是這般厲害，明年一定能高中狀元，不過無所謂，不管你是這么身份，你都永遠是我的槐哥哥?！?br>他將她圈在懷里，似乎是在教她寫書法，她忽而轉(zhuǎn)頭去蹭他的臉頰。
我突然想起，新婚夜他喝醉了酒，叫了一聲「秋」。
我沒聽清，又問了一句，他轉(zhuǎn)而說道：「求......求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br>我以為他愛我入骨，才如此卑微，結(jié)果我竟是個替代品。
我輕聲叩門，良久，江盛槐才來開門。
他眼神冷漠：「何事？」
我拿出金簪：「這個給你，但你得回去，將家中事務(wù)搭理妥當?！?br>他神情緩和，嘴邊綻出一個大大的微笑，讓我整個人忽覺如沐春風。
但說出來的話，簡直就是**。
「你日日閑在家中，恐生出病來，待小麥種下，咱們想辦法做些別的營生，林娘子的病估計拖不得?！?br>林秋霜在一旁推辭：「槐哥哥，我這身子哪能給妹妹添麻煩呢？」
「你日日留戀溫柔鄉(xiāng)，不考狀元了？」
「什么溫柔鄉(xiāng)，阿鳶妹妹可不敢胡說，求你別怪槐哥哥，是我耽誤他讀書了。」
說著，竟委屈的哭了出來。
我欲開口，突然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小鬼頭冒出來，一把奪過金簪。
「哇，好漂亮的金簪?！?br>這是林秋霜的孩子。
其實，林秋霜還要年長江盛槐幾歲，又早早出嫁，如今孩子已經(jīng)與我一般高。
但我不理解，她竟還**臉叫江盛槐哥哥。
我自請留下來，照顧林秋霜，還給他們娘倆做飯。
孩子見我說鎮(zhèn)上的新鮮事，吵著鬧著要去鎮(zhèn)上玩。
不得已，在林秋霜的央求下，我便帶他出去玩了一天。
晚上回來時，江盛槐已經(jīng)坐在了她的身側(cè)。
「槐哥哥，好燙呀，你幫我吹吹?！?br>「真拿你沒辦法，還是和小時候一樣?！?br>兩人的眼神，如身邊的炭火一般熾熱。
我咳嗽了一聲，兩人不自在的轉(zhuǎn)過臉去。
夕陽漸沉，夜風侵入骨髓的冷。
我挺著孕肚，一個人走了五里路，回到了沒有半點炭火的茅屋。
6
不過半個月，林秋霜拖著一身病體，被趕出了家。
她兒子因為賭錢，輸了個底朝天，房子和田地都被抵押了出去。
聽到這事，我午飯多炒了兩個菜，還喝了點小酒。
江盛槐攜著林秋霜來找我算賬。
「都是你，你這個毒婦，害我兒子染上賭癮?！?br>她再也不講究什么體面了，像猛獸般向我撲來。
我閃身躲開，她差點栽倒地上。
「林娘子，生病了還這么大力氣？」
江盛槐抓住我的手腕：「謝鳶，這次你真的太過分了。」
因為沒處可去，江盛槐將她安頓在家里面。
這是他的家，根本不需要經(jīng)過我的同意。
不過三間搖搖欲墜的茅屋，一下子擠了四口人，真是熱鬧。
我一個人在屋外搭了個灶臺，晚上偷偷在外面煮牛肉湯喝。
我還藏了點銀子，就埋在后山的榕樹下。
晚上，我悄摸出門挖銀子。
林秋霜和她兒子突然陰惻惻地站在我身后。
「你果然瞞著槐哥哥藏私了銀子。」
我緊緊地護在懷里：「這是我全部家當了，你們不可以拿走?！?br>她伸腳將我絆倒：「謝鳶，你憑什么擁有槐哥哥，我就是要拿走你的一切?！?br>此刻，她倒是與常人無異。
說什么病入膏肓，我一直都知道，她在裝病。
可惜，江盛槐那個大傻子不信，全村人都不信。
他們從來只信眼睛看見的，從不用心去分辨善惡。
第二日，我肚子疼了一天，江盛槐勉為其難地來看我。
「肚子里的孩子，可還安好？」
「放心，他命硬?！?br>「你不要這樣，我是真的擔心孩子?！?br>他拿起我身上的香囊：「想必是這東西護著他?！?br>何必假惺惺呢？
我不想多說一句話：「出去。」
其實我早都換掉了香囊里面的東西，戴著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
7
林秋霜拿了銀子后，天天大魚大肉，我煮著清粥小菜。
江盛槐盛了一碗給我端過來：「吃吧，身子要緊?！?br>我一腳踢翻了它：「江盛槐，我才不要你的施舍。」
林秋霜悻悻然：「槐哥哥，妹妹恐是不愿我住在此處?！?br>這話一出，路過的村民站出來了。
「秋霜身子都病成這樣了，你還不依不饒。」
「就是，這寒冬臘月的，她帶一孩子能去哪里呢？你是要凍死她嗎？」
我一句話未說，給我扣下這么大一頂**。
村里人不忍看林秋霜受窩囊氣，還要齊心協(xié)力給她蓋房子。
冰雪覆蓋了天地，大雪白茫茫一片。
除夕夜，家家張燈結(jié)彩，我家也貼上了對聯(lián)，掛上了紅燈籠。
生活嘛，還是得繼續(xù)。
我咬著牙，做了一桌毫無油水的素菜。
紅紅的炭火，映在江盛槐的臉上。
「陪我吃一頓年夜飯吧，去年這個時候，你還說......」
說著說著，我感覺聲音有些顫抖，遂不在繼續(xù)往下說。
他眸光微動，嘆了一口氣：「林娘子說，今晚她想去臨江食肆吃飯。」
那可是鎮(zhèn)上數(shù)一數(shù)二的知名食肆，嫁給他之前，我經(jīng)常去那吃飯，他們家的肘子特別好吃。
濃情蜜意時他說：「偶爾貴一點無所謂，只要你喜歡，我什么都愿意給你。」
成親后為了省錢，我們也只是去過一次。
可如今，他要帶別人去，將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家中。
「林娘子，又是林娘子?！刮覍⑹种械耐肟耆舆^去，砸在他的額頭上，鮮血流下來。
他不緊不慢地擦掉血跡：「她身體恐怕?lián)尾涣硕嗑?，這是她最后的愿望。還有，你可否將那副銀鐲給我，讓她戴一些時日，聽說病人戴銀飾有利于病情恢復?！?br>這是成親時，他給我的唯一聘禮，說等以后賺了錢，一定給我買一個金手鐲。
我不愿，他便直接上手取下來。
「你如此負我，可我肚子里還懷著你的孩子啊?！?br>「對不起，以后我定會好好補償你。天冷，你早點睡。」
屋外林霜秋的兒子喚他：「江爹爹，快走吧。」
「哈哈，都認爹了?！刮依湫σ宦暎骸溉グ?，快去吧，別讓人等急了?！?br>林霜秋的娘親也嚷嚷道：「今天讓老婆子我也去嘗嘗鮮?！?br>呵，連她娘都有份。
伴隨著他們的歡聲笑語，我漸漸睡去。
半夜時分，腹中好像有一把刀，生絞著我的肉。
細密的汗珠滴下來，幾乎浸濕了床單。
不出半刻，身下映出一片血紅。
而我隔離的房間里，卻傳來一聲聲嬌顫的歡好。
清晨薄霧彌漫，天微微亮。
家門口便來了官兵，說是查處盜取官銀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