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夜行------------------------------------------，像一抹將干未干的血漬，涂在西邊山脊上。林間的風(fēng)驟然急了，穿過高高低低的樹梢，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卷起滿地落葉，打著旋兒撲到人臉上、身上。，被這暮色山風(fēng)一激，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肩上屬于他的玄色外袍很大，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住，還帶著他的體溫和那股清冽的氣息，可冷意還是從腳底、從四面八方鉆進來。她赤著的腳，在冰冷的山石和枯枝敗葉上踩過，早已凍得麻木，此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氈上，刺痛細密地蔓延上來?！八弧?她低低抽了口氣，腳下被一根橫生的藤蔓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撲去。，將她拽了回來。他的力道控制得極好，既沒讓她摔倒，也沒弄疼她?！澳軋猿謫幔俊?他問，聲音在漸起的風(fēng)里聽起來有些模糊，依舊是沒什么起伏的調(diào)子。，點了點頭。她不想示弱，尤其是在他面前?？缮眢w卻不聽使喚，方才山洞里的驚險、掙扎、以及此刻脫力后的寒冷疲憊，如同潮水般席卷了她。她努力邁步，可雙腿卻像灌了鉛，又軟又沉，腳底被尖銳的石子硌得生疼。，又是一陣山風(fēng)呼嘯而過，比先前更冷更急，卷著沙塵和碎葉，撲頭蓋臉。沈瑤“阿嚏”一聲，打了個響亮的噴嚏，鼻尖瞬間紅了，眼眶也被風(fēng)吹得泛起濕意。。，目光在她沾了塵土和淚痕、凍得發(fā)白的小臉上掃過，又落到她赤著的、已經(jīng)被劃出幾道血痕的腳上。那雙腳小巧白皙，腳趾因寒冷和疼痛緊緊蜷縮著，在昏暗的天光下，顯得尤為可憐。，忽然松開扶著她的手，在她面前半蹲下來?！吧蟻??！?他言簡意賅，背對著她。，看著眼前寬闊堅實的背脊。玄色衣衫在背部有被刀鋒劃破的痕跡，露出內(nèi)里深色的里衣，還沾染著塵土和暗色污跡?？蛇@背影在此刻的山風(fēng)中，卻莫名給人一種難以言喻的安穩(wěn)感?！安弧⒉挥谩?沈瑤下意識地拒絕，臉有些熱，“我……我能走?！?，也沒回頭，只重復(fù)了一遍：“上來。天快黑了，山林夜路危險，我們必須盡快離開?！?，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沈瑤也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天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沉下去，林間的影子被拉長、扭曲，遠處傳來不知名夜鳥的啼叫，襯得四周愈發(fā)寂靜可怖。以她現(xiàn)在的速度和狀態(tài)，只怕走到半夜也出不了山。
她咬了咬唇，終于不再堅持。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臂，環(huán)住了他的脖頸。
他的身體似乎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恢復(fù)了常態(tài)。
沈瑤趴伏上去，將全身重量交付。楚臨淵的手臂向后，穩(wěn)穩(wěn)托住了她的腿彎，輕松地站了起來。他背著她，腳步依舊沉穩(wěn)，甚至比剛才扶著她走時更快了些。
這個姿勢讓兩人靠得極近。沈瑤的下巴幾乎擱在他肩頭，能清晰看到他側(cè)臉的輪廓，緊抿的薄唇，以及頸側(cè)隨著動作微微鼓動的青筋。他身上的氣息——混合著汗意、塵土、極淡的血腥，還有那股獨特的松柏冷冽感——將她密密實實地包裹。她的胸口貼著他溫?zé)岬谋臣?，能感覺到布料下肌肉隨著行走而規(guī)律的起伏。
臉上又開始發(fā)燙，心跳也亂了幾拍。沈瑤不自在地動了動，想拉開一點距離。
“別亂動?！?他低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喑啞，“掉下去，我不會撿第二次?！?br>沈瑤立刻不敢動了，老老實實趴好，只是將臉微微側(cè)開，看向旁邊飛速后退的、影影綽綽的林木。
山風(fēng)在耳邊呼嘯，刮得臉頰生疼。楚臨淵走得很穩(wěn)，即便是背著一個人，在崎嶇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沈瑤起初還繃著神經(jīng)，慢慢地，疲憊和寒冷帶來的困意陣陣上涌。他的背脊寬闊溫暖，隨著行走有節(jié)奏地微微晃動，竟像搖籃一般。
她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皮開始打架。
就在她意識朦朧，幾乎要睡過去時，肚子卻“咕嚕”一聲，響亮地**起來。
在這寂靜的山林里，這聲音顯得格外清晰。
沈瑤瞬間清醒，臉頰爆紅，恨不得把臉埋進他背里。太丟人了！
楚臨淵腳步似乎頓了一下，但沒說什么，繼續(xù)前行。
沈瑤窘得不行，小聲嘟囔：“……午膳沒用多少，又折騰了這許久……”
“嗯。” 前面的人應(yīng)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過了一會兒，就在沈瑤以為這個話題已經(jīng)過去時，楚臨淵卻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再忍片刻。出山后有處獵戶臨時歇腳的木屋，或許有存糧?！?br>沈瑤眨了眨眼，小聲“哦”了一下。心里那點尷尬，莫名被一絲細微的暖意取代。他……原來注意到了。
天光徹底斂盡，夜色如濃墨般潑灑下來。幸好，一彎下弦月升了起來，清泠泠的月光勉強照亮了山路。林間愈發(fā)幽暗，樹影幢幢，像蟄伏的巨獸。夜梟的叫聲時而響起，遠處似乎還有野獸的低嗥，聽得人頭皮發(fā)麻。
沈瑤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將臉更貼近他頸側(cè)溫?zé)岬钠つw，手臂也無意識地收緊了點。
楚臨淵能感覺到背上的人細微的顫抖，和那輕輕拂過他頸側(cè)皮膚的、帶著茉莉清香的溫?zé)岷粑?。他下頜線微微繃緊，腳步卻未停，只將托著她腿彎的手臂收得更穩(wěn)了些。
“怕黑？” 他忽然問。
沈瑤嘴硬：“……才沒有?！?可聲音里那點不易察覺的顫音出賣了她。
楚臨淵沒再說話。但過了一會兒，沈瑤感覺到他空著的另一只手，似乎在腰間摸索了一下，然后，一點微弱但穩(wěn)定的光亮了起來——是他不知從哪里摸出的一顆夜明珠，不算很亮，但在漆黑的山林里，足以照亮前方丈許的路，驅(qū)散令人不安的濃稠黑暗。
瑩白柔和的光暈，將他冷硬的側(cè)臉輪廓也暈染得柔和了些。
沈瑤看著那點光，又看看他線條流暢的下頜，心里某個角落，悄悄塌陷了一小塊。
“謝謝?！?她將臉埋在他肩后的衣料里，聲音悶悶的。
楚臨淵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又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方隱約出現(xiàn)一點燈火，在黑暗中搖曳。走近了，果然是一間簡陋的木屋，歪斜地立在山坳避風(fēng)處，看起來久無人居，但門沒鎖。
楚臨淵將沈瑤放下，推門進去。屋里落滿灰塵，只有一張破木床，一個歪腿的桌子，角落里堆著些干柴。好在窗戶還算完好，能擋住夜風(fēng)。
他在屋里快速檢查了一遍，確認安全，這才對站在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的沈瑤道：“進來，關(guān)門?！?br>沈瑤挪進來，關(guān)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總算將凜冽的山風(fēng)和野獸的嗚咽隔絕在外。屋里雖然依舊寒冷破敗，但比起外面，已是難得的安穩(wěn)之所。
楚臨淵走到角落，在那堆干柴里翻了翻，竟真讓他找出小半袋已經(jīng)有些受潮的粟米，還有兩個硬得像石頭的雜面餅子，以及一個破舊的瓦罐。
他動作利落地生起火堆。枯枝在火光里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芒跳躍著，漸漸驅(qū)散了屋內(nèi)的黑暗和寒意，也將兩人身上沾染的夜露與塵污照得清晰。
沈瑤裹緊那件玄色外袍，蹲在火堆邊，伸出手烤火。溫暖的感覺慢慢滲透冰冷的四肢百骸，她舒服地瞇了瞇眼，像只終于找到熱源的貓兒。
楚臨淵用瓦罐裝了門口溪澗里打來的水，架在火上燒。又將那兩個硬餅子掰碎了扔進去，和著那點粟米一起煮。他做這些時很專注，側(cè)臉被火光鍍上一層暖色的光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沖淡了平日里的冷峻。
沈瑤偷偷看著他。很難想象，這個在戰(zhàn)場上令敵人聞風(fēng)喪膽、在朝堂上也讓人忌憚三分的鎮(zhèn)北侯，此刻會在這荒山破屋里，為她這個“麻煩”，笨拙地煮著一罐不知道能不能吃的糊糊。
瓦罐里的水漸漸沸騰，粟米和餅碎的香氣混在一起，雖然簡陋，卻勾得沈瑤肚子又叫了一聲。她臉一紅，趕緊捂住。
楚臨淵像是沒聽見，用洗凈的樹枝攪了攪瓦罐里的粥，待煮得稠了，才將瓦罐從火上取下，晾在一旁。然后，他走到沈瑤面前，又蹲了下來。
“腳。” 他說。
“??？” 沈瑤不明所以。
楚臨淵已經(jīng)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腳踝。他的手掌溫?zé)岽植?，觸及她冰冷肌膚的瞬間，沈瑤渾身一顫，下意識想縮回腳，卻被他穩(wěn)穩(wěn)握住。
“別動?！?他語氣平淡，低頭查看她腳上的傷。
方才在月光和此刻火光下，那原本白皙嬌嫩的腳底，此刻布滿細小的劃痕，有幾處較深，已經(jīng)凝結(jié)了暗紅的血痂，腳趾和腳跟也有凍傷泛紅的跡象，腫得有些厲害。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瑤窘迫極了，腳趾緊張地蜷縮著。女子的腳何等私密，怎能被外男這般查看？可看他神色嚴(yán)肅專注，并無半分旖旎，倒像是在檢視一件受損的兵器，她又覺得是自己想多了。
楚臨淵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的扁瓷瓶，拔開塞子，倒出些透明的膏體在掌心。那膏體帶著清涼的藥草氣息。他用手掌將那藥膏焐熱了些，然后，竟直接用手沾了，涂抹在她腳底的傷口上。
“呃……” 冰涼的藥膏觸及傷口，帶來微微的刺痛，沈瑤忍不住輕哼一聲，腳趾蜷得更緊。
“忍一下?！?他聲音低沉，動作卻放得更加輕緩。他的指腹帶著薄繭，輕柔地將藥膏推開，均勻涂抹在每一處傷痕上。那藥似乎有奇效，最初的刺痛過后，便是一陣清涼，**辣的痛感頓時減輕不少。
沈瑤低著頭，看著他一縷垂落的黑發(fā)，和那雙骨節(jié)分明、正小心翼翼為她上藥的手。心跳得厲害，臉上火燒火燎，連耳根都紅透了。她從未與男子有過如此親密接觸，即便是父親也不曾?？善婀值氖牵诵呔?，她心里并無多少厭惡或排斥。
也許，是他太過坦蕩自然的態(tài)度。也許，是這寒冷荒山里唯一的溫暖火光。也許，是他此刻低垂的眉眼，意外地褪去了所有鋒銳，顯出一種近乎溫柔的專注。
上好藥，楚臨淵又從自己里衣下擺，撕下幾條相對干凈的布條，動作熟練地將她的雙腳仔細包扎好。做完這一切，他才起身，去將已經(jīng)晾得溫?zé)岬耐吖薅诉^來，遞給她。
“吃?！?言簡意賅。
沈瑤接過那簡陋的瓦罐，里面是半罐灰撲撲、賣相堪憂的粥。可她餓極了，也顧不得許多，用楚臨淵洗凈遞過來的樹枝充當(dāng)筷子，小口小口吃了起來。
粥的味道自然談不上好，粟米粗糙，餅碎硬韌，還帶著一股陳腐氣?？蔁岷鹾醯氖澄锵露?，空癟的胃終于得到了撫慰，連帶著身體也暖和起來。她吃得很認真，甚至有些急，嘴角沾了粥漬也渾然不覺。
楚臨淵坐在火堆對面，靜靜看著她吃?；鸸馓S，映著她臟污卻難掩麗色的小臉，長睫在眼下投出顫動的陰影，像停歇的蝶。她吃相并不粗魯，甚至有種渾然天成的嬌貴，可對著這樣粗糙的食物，卻也能安然下咽，沒有抱怨一句。
他想起山洞里，她握著染血石塊、眼神灼亮地威脅刺客的模樣。也想起方才，她明明怕黑怕得發(fā)抖，卻還嘴硬說“沒有”。
這位沈閣老的千金，似乎與傳聞中那個驕縱任性、只知享樂的京城第一美人，有些不同。
沈瑤吃完小半罐粥，身上有了力氣，精神也好了些。她放下瓦罐，這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不好意思，小聲道：“……謝謝?！?br>楚臨淵“嗯”了一聲，拿過瓦罐，就著她用過的“筷子”，將剩下的粥三口兩口吃完。動作干脆利落，毫不介意。
沈瑤看著，臉又有點熱，移開視線，假裝撥弄火堆。
屋里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溫暖的氣息彌漫開來，讓人昏昏欲睡。沈瑤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頭，眼皮又開始打架。
“睡吧?！?楚臨淵添了根柴，讓火燃得更旺些，“天亮出發(fā)。”
沈瑤看向那張積滿灰塵、連張席子都沒有的破木床，又看看冰冷堅硬的地面，有些猶豫。她自幼錦衣玉食，何曾受過這種苦。
楚臨淵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墻邊，將那堆還算干燥的茅草抱了一些過來，在火堆旁厚厚鋪了一層，又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已經(jīng)破損的外衫——之前那件披在沈瑤身上——鋪在茅草上。
“湊合一夜?！?他道，自己則走到門邊，背靠著墻壁坐下，閉上了眼睛。那是守夜的姿態(tài)。
沈瑤看著那簡陋卻已是他能提供的最好條件的“床鋪”，又看看他隱在火光陰影里的挺拔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復(fù)雜難言的情緒。她默默走到那鋪了茅草和衣衫的地方，蜷縮著躺下。
茅草有些扎人，衣衫上全是他清冽的氣息。身下的地面堅硬冰冷，可靠近火堆的這一面，又被烤得暖烘烘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她很快沉入半夢半醒之間。
恍惚中，似乎聽到極輕的腳步聲靠近。一件帶著體溫的衣物，輕輕蓋在了她身上。是那件玄色外袍。
她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么，無意識地往那溫暖的來源蹭了蹭，終于徹底睡去。
楚臨淵站在她身旁，低頭看了片刻?；鸸庠谒耢o的睡顏上跳躍，長睫在白皙的臉上投下兩彎小小的陰影，紅腫的嘴角微微嘟著，褪去了所有清醒時的嬌縱或強裝的鎮(zhèn)定，顯出幾分不設(shè)防的稚氣。
他收回目光，走回門邊坐下，長劍橫置于膝上，如一座沉默的雕像，守護著這寒夜破屋中，唯一溫暖明亮的一隅火光，和火光旁安睡的人。
窗外，山風(fēng)依舊嗚咽，月色清冷。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