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的軍師------------------------------------------。，貨輪的汽笛低沉地嗚咽，搬運工們的膠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海風比天津街的硬，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帶著鐵銹和柴油的味道。，看著眼前這群人。，手里都拎著家伙，撬棍、扳手、鐵鍬把子。領頭的是個矮胖子，姓馬，人都叫他馬三兒，在這一片管著卸貨的活兒。誰想進碼頭扛包，得先從他手里過一遍，扒層皮。，旁邊有人給他點著火。他吸了一口，朝王平河這邊揚了揚下巴。“就他？”：“就他。大連街過來的，聽說在天津街把二黑給壓了?！?，笑得臉上的肉直顫：“二黑那也叫人？那是街面上竄的耗子。這是碼頭，耗子敢來，一棍子拍死?！保媚_碾滅，朝王平河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王平河穿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褂子，褲腿上還沾著天津街的泥點子。馬三兒看他這身打扮，笑得更厲害了?！奥犝f你想來碼頭扛包？想?！?a href="/tag/wangpinghe.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平河說?！岸?guī)矩嗎？”
“不懂?！?br>馬三兒愣了一下，然后回頭看他身后那幫人，笑得直拍大腿：“聽見沒有？他說他不懂規(guī)矩！”
那幫人也跟著笑，笑得亂七八糟的。
馬三兒笑完了，轉過臉來，臉上的肉繃緊了：“不懂規(guī)矩，就別來。這是碼頭，不是你們街面上小孩兒過家家的地方?？敢话鼉擅X，但得先交給我五十塊押金，每個月再交二十塊份子錢。沒錢，滾蛋。”
王平河看著他，沒說話。
馬三兒往前湊了半步，壓低了聲音：“我看你是外地來的，給你指條路。要么現(xiàn)在走，要么讓我的人把你抬著走?！?br>王平河開口了：“誰定的規(guī)矩？”
“什么？”
“這規(guī)矩，誰定的？”
馬三兒又笑了，這回笑得有點不耐煩：“我定的。怎么著？”
王平河搖搖頭：“你定不了。”
馬三兒的笑僵在臉上。
王平河說：“碼頭是**的，貨是船上的，力氣是工人自己的。你憑什么定規(guī)矩？”
馬三兒不笑了。
他盯著王平河看了三秒鐘，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朝那幫人揮了揮手：“拍了他?！?br>二
第一個人沖上來的時候，王平河往旁邊閃了一步。
那人手里的撬棍掄空了，整個人往前栽。王平河沒追，等他站穩(wěn)了才說：“我跟你們沒仇，打完了你們都吃虧?！?br>沒人聽他的。
第二個人從側面過來，扳手朝他腦袋掄。王平河抬起胳膊擋了一下，悶響一聲，胳膊上立刻腫起一道紅印。他皺了皺眉，反手一拳砸在那人臉上，那人鼻血躥出來，仰面就倒。
第三**個人一塊兒上。
王平河往后退了兩步，后背貼住倉庫的墻。這下兩邊的人只能從正面來。他盯著第一個人的眼睛，等他手里的鐵鍬把子戳過來，一把攥住，往懷里一帶，那人踉蹌著撞進他懷里，他用膝蓋頂了一下那人的肚子，那人就軟了。
鐵鍬把子到了王平河手里。
剩下的人愣了一下。
王平河拿著鐵鍬把子，沒掄，就那么杵在地上，看著他們。
“誰還想來？”
沒人動。
馬三兒在后面罵：“上??！都**廢物??？他就一個人！”
有人想動，但腳底下猶豫。
就在這時候，人群后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馬胖子！工商局的人來了！”
馬三兒臉色一變，扭頭往后看。遠處確實有幾個穿制服的人往這邊走，看不清臉，但制服是真的。
“操?！?a href="/tag/masaner.html" style="color: #1e9fff;">馬三兒罵了一句，朝那幫人揮手，“快走，別讓人拍著?！?br>一群人呼啦啦散了，往倉庫另一邊跑。馬三兒跑出去幾步，回頭指著王平河：“你等著。”
王平河沒理他。
等那幫人沒影了，那幾個穿制服的人也走到跟前。其中一個摘下**，露出一張瘦臉，眼睛亮亮的，手里轉著支圓珠筆。
是小軍子。
“河哥，愣著干啥？走啊。”小軍子拽他，“那幫穿制服的是我花錢雇的，碼頭上跑腿的小孩兒穿的，一會兒露餡兒了。”
王平河沒動，看著他。
小軍子急了：“我大老遠從天津街跑過來救你，你就這么看我？”
王平河問：“你怎么知道我來碼頭了？”
“劉叔說的?！毙≤娮幼е硪贿呑撸罢f你一大早就出門，說要來碼頭找活兒干。我一猜你就得出事。這碼頭是馬三兒的地盤，外地人進來先得被他扒層皮。你倒好，還跟他講規(guī)矩?！?br>王平河被他拽著走了一段，忽然站住。
小軍子回頭：“又怎么了？”
王平河說：“不能走?！?br>“為什么？”
“活兒還沒干成。”
小軍子愣了，然后氣笑了：“***是真愣還是假愣？馬三兒那邊二十多人，今天跑了明天還來，你能天天跟他們打？”
王平河想了想，說：“那就不打?！?br>“不打怎么著？跟他們講道理？”
王平河看著他：“你腦子好，幫我想個辦法。”
小軍子不說話了。
他站那兒，看著王平河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火氣，沒有害怕，就是那么平平靜靜地看著他。
小軍子忽然嘆了口氣。
“行吧?！彼褕A珠筆插回兜里，“我?guī)湍阆朕k法。但你得請我吃頓好的?！?br>三
小軍子的辦法說簡單也簡單，說麻煩也麻煩。
碼頭上扛包的工人有三百多號，真正跟馬三兒一伙的也就那二三十個。剩下的人，誰愿意每個月交二十塊份子錢？沒人愿意，但沒人敢出頭。
“馬三兒靠的是什么？”小軍子蹲在碼頭的石墩子上，拿根粉筆在地上畫，“不是他能打，是他背后有人。他**是港務局的一個小頭頭，管著排班。誰不交錢，就給誰排最累的活兒，最少的錢?？敢荒臧蛿嗔??！?br>王平河蹲在他旁邊，聽著。
“你要是想在這兒站住腳，就得讓那三百多號人站在你這邊?！毙≤娮幽梅酃P在地上點了點，“只要他們不交錢，馬三兒那二三十個人，養(yǎng)得起誰？”
王平河想了想，問：“怎么讓他們站我這邊？”
小軍子笑了：“那得看你能給他們什么?！?br>王平河沒說話。
小軍子說：“你今天跟那二十多人打，有人看見沒？”
“有。”
“誰看見了？”
王平河抬頭看了看四周。遠處有幾個扛包的工人正往這邊看，看見他抬頭，又趕緊把目光挪開。
小軍子說：“他們看見了?？匆娔阋粋€人跟二十多人打，沒跑。這就是你能給的?！?br>他站起來，拍拍**上的灰。
“明天你還來，還扛包。馬三兒再找你麻煩，你還打。多打幾回，就有人跟你站一塊兒了?！?br>王平河看著他：“那你呢？”
小軍子指了指自己：“我？我給你放風，給你報信兒。要是馬三兒那邊來的人多了，我就喊工商局來了。反正那幾個小孩兒，十塊錢一次，隨叫隨到?！?br>王平河站起來，看著他。
“你到底圖什么？”
小軍子轉著圓珠筆，眼睛看著遠處的海。
“我家在普蘭店，種地的。我爹說讀書能出息，我念了高中，沒考上大學。來大連三年，扛過包，搬過磚，寫過狀紙，啥也沒干成?！彼D了頓，“我這個人，腦子行，膽子不行。真到了要動手的時候，我腿軟。但你行?！?br>他扭頭看著王平河。
“我就想看看，你這樣的人，能走多遠?！?br>王平河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走吧，請你吃飯?！?br>四
碼頭邊上有家小飯館，賣的是大碗面，一塊五一碗，加個雞蛋兩毛錢。
王平河要了兩碗面，兩個雞蛋。小軍子看著面端上來，沒急著吃，拿筷子攪了攪，問：“你哪來的錢？”
“攢的?！?br>“昨天給了二黑一百五，今天還有錢請我吃飯？”
王平河低頭吃面，沒吭聲。
小軍子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五塊錢，拍在桌上。
“這頓我請?！?br>王平河抬頭看他。
小軍子說：“你別這么看我。我不是可憐你。我是覺得，你這樣的，以后肯定能成事。到時候你請我吃好的。”
王平河把面咽下去，說：“行?！?br>倆人正吃著，飯館門簾子一挑，進來個人。
五十來歲，瘦，駝背，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穿著件破棉襖，袖口磨得發(fā)白，露著棉花套子。他一進門，飯館老板就招呼：“老瘸子，今天吃啥？”
老瘸子沒理他，一瘸一拐走到王平河他們桌邊，站住了。
王平河抬頭看他。
老瘸子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說：“你今天在碼頭打架了？”
王平河點點頭。
老瘸子說：“我看見了。”
王平河沒說話。
老瘸子又說：“我扛了二十年的包，馬三兒那***欺負了咱們二十年?！?br>他說話的時候，眼睛里有東西在閃。
“你要是真能把這事兒平了，我這條老命給你?！?br>王平河放下筷子，站起來。
“叔，您坐。”
老瘸子沒坐，看著他。
王平河說：“我不是來平事兒的。我就是來扛包掙錢的?！?br>老瘸子的眼神暗了一下。
王平河接著說：“但我扛一天包，馬三兒就別想收我的份子錢。別人收不收，我管不著。但誰想幫他收，得先問我?！?br>老瘸子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難看，臉上的褶子都堆一塊兒了，但眼睛里那點東西又亮起來。
“行?！彼f，“那我也扛一天包，不交錢。”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明兒個，我跟你一塊兒扛?！?br>門簾子落下去，人沒了。
小軍子端著碗，看著王平河，半天沒說話。
王平河坐下，繼續(xù)吃面。
小軍子忽然說：“你知道剛才那老瘸子是誰嗎？”
“不知道。”
“他兒子三年前在碼頭上出了事，被吊車上的貨物砸死的。當時馬三兒他**管著排班，說老瘸子他兒子那天的班是自己調的，不關他們的事，一分錢沒賠?！?br>王平河的筷子頓了一下。
小軍子說：“老瘸子鬧過，告過，沒用。老婆第二年沒了，就剩他一個人?！?br>王平河低著頭，把面吃完。
然后他把碗一推，站起來。
“走吧。”
五
第二天一早，王平河又去了碼頭。
老瘸子果然在，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工服，站在三號倉庫門口等他。旁邊還站著七八個人，都是扛包的，歲數(shù)大的五十多，年輕的也有三十來歲。
老瘸子看見他來，指了指身后的人：“這幾個，跟我一塊兒的?！?br>一個年輕人站出來，看著王平河，問：“聽說你昨天一個人打了二十多個？”
王平河說：“沒打，就擋了幾下。”
年輕人笑了：“那也夠意思。”
馬三兒的人上午沒來。
王平河跟著老瘸子他們扛了一上午包，中午在飯館吃了碗面，下午繼續(xù)扛。傍晚結賬的時候，管事的給他發(fā)了三塊六毛錢。
王平河數(shù)了數(shù)，塞進兜里。
老瘸子走過來，說：“馬三兒不會就這么算了?！?br>王平河點點頭。
老瘸子說：“他肯定得找人。他**那邊有些人，不好惹?！?br>王平河還是點頭。
老瘸子看著他，忽然問：“你不怕？”
王平河想了想，說：“怕?！?br>老瘸子愣了：“怕你還來？”
王平河看著遠處的海，太陽正往下落，海水被染得通紅。
“有些事，怕也得做。”
老瘸子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明兒個，還來？”
“來。”
王平河往回走，走到碼頭門口，看見小軍子蹲在那兒，手里轉著圓珠筆。
“下班了？”小軍子站起來。
“你怎么來了？”
“給你報信兒。”小軍子往四周看了看，壓低聲音，“馬三兒下午去他**那兒了。出來的時候，車上多了幾個人?！?br>王平河問：“幾個？”
“沒看清，至少三四個?！毙≤娮诱f，“都是生面孔，看著不像是碼頭上的人。”
王平河想了想，問：“他**管著哪塊兒？”
小軍子說：“港務局的，但具體管什么不知道。我就打聽到這么多?！?br>王平河點點頭。
小軍子看著他，問：“明天還去？”
“去。”
小軍子嘆了口氣，從兜里掏出一把彈簧刀，遞過來。
王平河沒接。
“拿著?！毙≤娮影训度掷铮罢娴搅四且徊?，總比空手強?！?br>王平河低頭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小軍子。
小軍子的眼神躲了一下，說：“別這么看我。我不是什么好人，就是愛湊熱鬧?！?br>王平河把刀還給他。
“我用不著這個。”
小軍子愣了：“為什么？”
王平河說：“動了刀，事兒就變了?！?br>他轉身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回頭說：“明天你接著來放風。”
小軍子站在那兒，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半天沒動。
天黑了，碼頭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遠處傳來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