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個名字＜上＞------------------------------------------。，發(fā)現(xiàn)自己在沙發(fā)上睡著了，筆記本還壓在胸口。窗外天已經(jīng)大亮，不知道幾點。敲門聲還在繼續(xù)，很急，砰砰砰的，像要拆門?！皝砹恕！彼傲艘宦?，爬起來去開門。，臉色不太好。“出事了。”她說，“王磊的母親昨天也死了。”，愣了一下：“誰？王磊。老孔筆記本里那個骨肉瘤患者，二十九歲，去年走的?！鳖櫿孀哌M來，把手里一個文件夾拍在茶幾上，“***叫王桂芳，六十二歲，昨天下午在家里走的。鄰居發(fā)現(xiàn)的時候，人已經(jīng)硬了?！?，去倒了杯水，順便給顧真也倒了一杯?！霸趺此赖?？心臟驟停。”顧真看著他，“和之前那幾個一樣?！薄！艾F(xiàn)場呢？技術科還在勘驗。我讓他們暫時別動，等你去看?！鳖櫿婧攘丝谒?，“走吧，車在樓下。”，跟著她下樓。，顧真把情況簡單說了。
王桂芳住城南一個老舊小區(qū)，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王磊三年前確診骨肉瘤，治療了一年多，最后還是走了。王桂芳從那兒以后就一個人住，不怎么出門，鄰居偶爾看見她去買菜，也不太說話。
“昨天下午，對門老**聞到一股味兒，以為是煤氣泄漏，敲門沒人應，就報了警。***的人進去，發(fā)現(xiàn)人已經(jīng)死了，坐在陽臺上那張?zhí)僖卫?，看著外面?！鳖櫿骖D了頓，“法醫(y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四十八小時以上，但奇怪的是——”
她看了一眼林默。
“她的表情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br>林默沒說話。他看著窗外，腦子里在翻老孔那本筆記本。
王磊，男，29歲，骨肉瘤，已離世，狀態(tài)：安詳。
備注：這孩子走的時候，**握著他的手。他說，媽，我走了你要好好活著。**說，你放心，媽會好好的。他閉上眼睛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后來我去看**，她一個人在屋里坐著，看著孩子的照片發(fā)呆。我說，大姐，保重。她說，沒事，我挺好的。
那是去年的事。
現(xiàn)在，**也走了。
車子停在一個老小區(qū)門口。小區(qū)比之前去的那些都舊，紅磚樓，外墻沒有粉刷，墻皮一塊一塊地剝落。樓下停著兩輛**，幾個老頭老**在一邊交頭接耳。
林默跟著顧真上樓。三樓，左邊那扇門開著，里面有人說話的聲音。
進門是一個小客廳，不大，收拾得還算干凈。沙發(fā)是老式的，上面鋪著手工勾的白色蕾絲墊。茶幾上擺著一個相框，里面是一張年輕男人的照片，瘦，但笑得很陽光。應該就是王磊。
客廳連著陽臺，陽臺不大，大概三四平米。一張老藤椅放在陽臺上，面朝窗外。藤椅里空空的，人已經(jīng)被抬走了。
但林默看見了那些顏色。
和之前一樣，粉色，金色，還有一點淺藍。它們漂浮在藤椅周圍，在陽臺上緩慢地旋轉(zhuǎn)，像溫柔的水流。
只是這一次，多了點別的東西。
藤椅扶手上，有一小團暗紅色的東西。很小，像一滴干涸的血跡，但又不是血。它嵌在那些粉色和金色中間，格格不入。
林默走過去，蹲下來，盯著那團暗紅色看。
“有發(fā)現(xiàn)？”顧真跟過來。
林默沒回答，伸出手，懸在那團暗紅色上方。
一開始什么感覺都沒有。然后，他感覺到了一點刺痛。很輕微的刺痛，像針尖扎了一下手指。
接著，畫面來了。
一只手。一只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握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王磊的臉，就是客廳茶幾上那張。那只手在發(fā)抖，抖得很厲害。有水滴落在照片上，模糊了那張笑臉。
一個聲音，很蒼老，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磊磊，媽想你。媽實在太想你了?！?br>畫面消失了。
林默縮回手，看著那團暗紅色。
這是王桂芳留下的。不是她死的時候留下的，是她死之前留下的。是她在某一個時刻，握著兒子的照片，流著眼淚留下的。
那種顏色，是思念。
濃得化不開的思念。
“她不是被**的?！绷帜酒饋恚瑢︻櫿嬲f，“她是想兒子，想到活不下去了?！?br>顧真皺眉：“什么意思？”
林默指了指那團暗紅色：“那是她留下的。是她最后那段時間，一直在想兒子的證據(jù)。她想他，想到什么程度？想到這個房間里，除了粉色和金色，就只有這種顏色?！?br>他環(huán)顧四周，繼續(xù)說：“你看這個客廳。那些粉色和金色，是她最后時刻留下的，說明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很平靜，很釋懷。但這團暗紅色不一樣，它存在的時間更長，說明她在此之前，一直活在這種思念里。如果沒有人來，她可能會一直這樣活下去，直到某一天——但她等來了什么人?！?br>顧真聽懂了：“你是說，那個‘擺渡人’也來找她了？”
林默點點頭。
“可是，她不是絕癥患者?！鳖櫿嬲f，“她身體應該沒問題。”
林默沉默了幾秒。
“有些病，不是身體上的?！?br>他在客廳里轉(zhuǎn)了轉(zhuǎn)，走到那個相框前面。王磊的照片笑得很燦爛，陽光打在他臉上，能看出是個愛笑的年輕人。
林默拿起相框，翻過來看背面。背面貼著一張小小的便簽，上面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歪歪扭扭。
“磊磊，媽永遠愛你?！?br>字跡很老，像是很久以前寫的。
林默把相框放回去，轉(zhuǎn)身問顧真：“鄰居怎么說？”
“鄰居說她最近好像挺開心的?！鳖櫿娣朔掷锏墓P記本，“對門老**說，上個月開始，王桂芳變了個人似的，出門買菜會跟人打招呼了，有時候還哼著歌。老**問她有什么好事，她說，交了個新朋友，天天來陪她聊天?！?br>林默心里一動。
又是新朋友。
“那個朋友長什么樣，有人見過嗎？”
“問過了。樓下一個賣水果的大姐說見過幾次。一個男的，五十多歲，戴眼鏡，穿著深色夾克，每次來都拎點水果或者點心。大姐以為是他親戚，就沒多問?！?br>“有監(jiān)控嗎？”
“這個小區(qū)太老了，樓道里沒有，只有大門口有兩個，還壞了半年了沒人修?！鳖櫿婧仙瞎P記本，“所以，又是個影子?！?br>林默走到陽臺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團暗紅色。
它在那些粉色和金色中間，慢慢變淡，慢慢消散。再過幾個小時，可能就完全看不見了。
他想，王桂芳最后那段時間，一定過得很好。有個人陪她說話，聽她講兒子的事，陪她回憶那些快樂的時光。那個人讓她相信，她很快就能見到兒子了。
然后，她就真的見到了。
這是**嗎？
還是成全？
從王桂芳家出來，顧真接了個電話，臉色變了。
“技術科在孔德明家里發(fā)現(xiàn)了點東西?！彼龗炝穗娫?，對林默說，“走，去看看?！?br>孔德明的房子還封著。門口站著個年輕**，看見顧真來了，讓開路。
屋里比上次來的時候更亂了。到處是勘查過的痕跡，粉末、標簽、翻動過的物品。但顧真沒管那些，直接走進書房。
技術科的一個小伙子正蹲在書柜前面，看見他們進來，站起來打招呼。
“顧隊，你看這個?！?br>他指著書柜最下面那一排。那里塞著一些舊雜志和資料，看起來像是很久沒動過的。他把那些東西搬開，露出后面的墻。
墻上有一個小小的凹槽，像是被什么東西磕出來的。凹槽里塞著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已經(jīng)泛黃。
“我們在挪書柜的時候發(fā)現(xiàn)的?！奔夹g員說，“這個信封被塞在書柜后面，貼墻放著，如果不是把書柜整個搬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br>顧真戴上手套，把信封拿出來。
信封沒封口，里面裝著幾張紙。她抽出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林默湊過去看。
第一張紙是一張照片。黑白的，很舊了，邊角已經(jīng)磨損。照片上是兩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白大褂，站在一家醫(yī)院門口。左邊那個，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是年輕時候的孔德明。右邊那個，戴眼鏡，瘦，笑得很陽光，但林默不認識。
第二張紙是一封信。手寫的，字跡很工整。
“老孔：
收到這封信的時候，你應該已經(jīng)做了決定。我知道我攔不住你，就像當年你攔不住我一樣。
這些年，我們一起送走了那么多人。你說我們是擺渡人，把那些受苦的靈魂渡到彼岸。我說我們是送行人，陪他們走完最后一程。不管叫什么，我們都做了該做的事。
現(xiàn)在你要走了，我替你高興。真的。你累了太久了。
蘇敏的事我知道了。她是個好孩子，你陪她走，她不會孤單的。至于你擔心的事——你放心，組織會照顧好一切。那個叫林默的孩子，我們會看著的。如果他愿意，我們會來找他。如果他不愿意，就讓他過普通人的日子。
最后，老孔，謝謝你。謝謝你這些年陪我。
咱們，那邊見。
老鄭”
林默把這封信看了兩遍。
老鄭。
又一個名字出現(xiàn)了。
“這個老鄭是誰？”他問。
顧真搖搖頭，把信紙翻來覆去地看。信封上沒寫寄件人，只有收件人：孔德明。郵戳已經(jīng)模糊了，只能隱約看出是三個月前。
“技術科，查這個筆跡，還有這封信的紙張來源。”顧真把信裝回去，“再查一下孔德明當年的同事，有沒有姓鄭的，和他關系好的?！?br>技術員點點頭，接過信封去做記錄了。
顧真看著林默：“這個老鄭，可能就是那個‘朋友’。也可能就是那個組織的核心成員。”
林默點點頭。他想起電話里那個聲音，溫和的，像老孔的語調(diào)，但又不一樣。會不會就是這個老鄭？
“還有這張照片?！鳖櫿姘颜掌e起來，對著光看，“**是市三院，老城區(qū)的那個?？椎旅饕郧霸谀羌裔t(yī)院工作過？”
林默想起之前看到的畫面，老孔穿著白大褂，站在病床邊。那是他當醫(yī)生的時候。
“他以前是腫瘤科的?！绷帜f，“筆記本里提過?！?br>顧真點點頭，把照片收起來。
“這兩個人，應該都在三院工作過。想辦法查一下當年的檔案?！?br>她在屋里轉(zhuǎn)了一圈，又看了看那個凹槽。
“把這個東**在書柜后面，說明他很重視。不想被人輕易發(fā)現(xiàn)，但又想讓人在他死后發(fā)現(xiàn)——不然他可以直接銷毀?！彼粗帜澳阌X得他在等誰發(fā)現(xiàn)？”
林默沉默了幾秒。
“等我?！彼f，“或者等你?；蛘叩饶莻€老鄭?！?br>顧真沒說話，但她的眼神說明她同意。
從孔德明家出來，天已經(jīng)下午了。
林默沒讓顧真送，說自己想走一走。顧真看了他一眼，沒多說，開車走了。
林默沿著街邊慢慢走，腦子里亂七八糟的。
老孔，蘇敏，陳國棟，李秀英，王磊，王桂芳。一張張臉在他腦子里轉(zhuǎn)。那些粉色和金色，那些安詳?shù)男θ?，那些“走得很平靜”的備注。
還有那封信。
“咱們，那邊見?！?br>那邊是哪兒？
真的有那邊嗎？
林默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人在死的時候，都相信有那邊。都相信自己會見到想見的人。
是信仰嗎？
還是某種更具體的東西？
他走到一個公園門口，在長椅上坐下來。初春的風還有點涼，吹得樹葉嘩嘩響。公園里有幾個老人在下棋，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慢慢走，嬰兒車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
林默看著他們，心里突然有點羨慕。
他們看不見那些顏色。他們不知道每天有多少情緒在他們身邊飄來飄去。他們活在一個簡單的世界里，餓了吃，困了睡，親人死了會哭，但哭完了還會繼續(xù)活下去。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