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局的紅章能嚇退誰------------------------------------------，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像五根鐵釘把"海南瓊海房地產開發(fā)有限公司"這幾個字釘死在桌面上。，那支英雄牌鋼筆的筆尖懸在簽名欄上方三厘米處，一滴藍黑色的墨水凝聚在筆尖，搖搖欲墜。"曉曉？"林建國皺起眉，困惑地看著突然闖入的干女兒，"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外頭這么冷，你穿成這樣……""林爸，"夏曉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她抬起眼，沒有看林建國，而是死死盯著對面的中山裝男人，"這字……不能簽。"。他大概四十出頭，梳著油光水亮的背頭，中山裝的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胸口的口袋里插著一支派克鋼筆，露出一截金色的筆夾。他瞇起眼睛，打量著這個穿著臃腫軍大衣、頭發(fā)散亂、嘴唇還滲著血絲的少女。"這位是……林師傅的閨女？"男人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怎么了這是？是不是誤會了什么？我和**爸談的是正經生意，海南大開發(fā)，**支持的……""是啊曉曉，"林建國放下筆——謝天謝地，他放下了那支筆——伸手去扶夏曉的胳膊，"你怎么知道林爸在這兒？你身體不好，別站這兒吹風，林爸扶你出去……""不能簽。"夏曉猛地抓住林建國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讓林建國吃了一驚。她的手指冰涼，卻像鐵鉗一樣扣住他，"林爸，這項目是騙子。海南房地產是陷阱，錢投進去就回不來了。這個人，"她指著中山裝男人，指尖顫抖，"他是個騙子。"。鄰桌幾個吃早點的客人轉過頭來，端著豆?jié){碗，張著嘴。。他站起身，中山裝的下擺掃過椅背，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小姑娘，話可不能亂說。我這是有公章、有文件、有**背書的正規(guī)項目。你林爸是技術骨干，我才特意找他合作，你這是……""林爸，我們走。"夏曉沒理他，用力拽林建國的胳膊。她的眼前開始發(fā)黑，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像要破膛而出。她知道這是先天心臟病的癥狀，是剛才在寒風里狂奔后的反噬。冷汗瞬間浸透了軍大衣里面的的確良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哎，你這孩子……"林建國被她拽得站了起來，手里的鋼筆掉在桌上，滾到那份意向書旁邊。"林師傅！"中山裝男人急了，伸手去攔，"這意向書您還沒……""不好意思啊，"林建國一邊扶著搖搖欲墜的夏曉，一邊回頭抱歉地說，"我干閨女身體不太好，你看這臉色煞白的，我得先送她去醫(yī)院。這投資的事……咱們改天再聊，改天……""林師傅，機會不等人??！"男人提高了聲音，引來更多目光，"今天簽意向書，明天就能選房號，晚了就沒有海景房了！你信你干閨女還是信******？"
夏曉猛地回頭，那雙眼睛黑得嚇人，像兩口深井："我信我林爸的命。"
她不再廢話，幾乎是半拖半抱地把林建國往門外拉。林建國被她眼中的瘋狂震住了，又確實擔心干女兒的身體——夏曉的嘴唇已經紫了，額頭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馬拉松——他只好抓起桌上的布包，匆匆對中山裝男人說了句"對不住"，扶著夏曉沖出了旋轉門。
門外的冷風像鞭子一樣抽在夏曉臉上，讓她清醒了一瞬。她腳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被林建國一把撈住。
"曉曉！曉曉你怎么樣？"林建國慌了，拍著她的臉，"別嚇林爸，你這是……"
"林爸……"夏曉抓住他的衣領，手指攥緊了那粗糙的滌綸布料，"答應我……別簽……那是個坑……騙錢的……"
"好好好，不簽不簽，林爸不簽！"林建國連連點頭，看著干女兒慘白的臉，心疼得直抽抽，"林爸先送你回家，找大夫……"
"不……銀行……"夏曉掙扎著指向馬路對面，"我還要……買認購證……"
"買什么認購證！你都這樣了還買什么買！"林建國又氣又急，"你這孩子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先是在飯店里發(fā)脾氣，現(xiàn)在又要去銀行……"
"林爸，那是救命錢……"夏曉喘著氣，眼前開始出現(xiàn)重影，"蘇曉曉……在幫我排隊……我得去……"
正說著，馬路對面?zhèn)鱽硪魂囼}動，還有聯(lián)防隊員尖銳的哨子聲。
工商銀行門口，排隊的人群突然炸開了鍋。一個穿著皮夾克、戴著蛤蟆鏡的高大男人正蠻橫地往前擠，手里揮舞著幾張"大團結"："都讓讓！老子買十張！誰擋路別怪我不客氣！"
"排隊！排隊！不許插隊！"聯(lián)防隊員提著橡膠棍沖過來，但那個皮夾克男人顯然不是善茬，身后還跟著兩個穿牛仔服的同伴，推搡著前面的人群。皮夾克一把揪住前面一個戴眼鏡青年的衣領，把他搡到了一邊。
"老子就沒排隊怎么著？"皮夾克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識相的滾后邊去，不然把你那副眼鏡踩碎了！"
人群發(fā)出驚呼，但沒人敢上前。這是1992年的外灘，個體戶執(zhí)照剛發(fā)下來沒幾年，**地痞還橫行霸道，聯(lián)防隊員的橡膠棍也嚇不退真正的無賴。
就在皮夾克男人要擠到窗口時，一個穿著駝色墊肩大衣的女孩站了出來。
是蘇曉曉。
她原本站在夏曉的位置——現(xiàn)在已經是窗口正前方了，前面只剩下兩個人?？吹讲尻?*，她深吸一口氣，不能退縮，硬著頭皮從人造皮手包里掏出一個紅色的塑料皮本子，啪地一聲打開，舉到皮夾克男人面前。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么？"蘇曉曉的聲音又脆又亮，在清晨的空氣中炸開。
皮夾克男人愣了一下，瞇起眼睛湊近。他身后兩個同伴也探頭看。
紅色塑料皮本子里，是一**作證。照片上是穿著制服的蘇父，職務一欄赫然印著：上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副局長。工作證上蓋著鮮紅的圓形公章，那紅色在晨光中刺眼得像血。
"工商局的……"皮夾克男人喉結動了動，氣勢明顯矮了半截。
"我爸是蘇明德，"蘇曉曉一字一頓地說，把本子舉得更高，讓后面排隊的人群也能看見那個紅章，"專門管你們這些投機倒把、擾亂市場秩序的無賴！你想買認購證？行，去隊尾排！再敢插隊，我現(xiàn)在就喊聯(lián)防隊員把你帶到局子里去，查查你這些錢的來路，查查你那個體戶執(zhí)照是真的還是假的！"
她左手叉腰，右手舉著工作證，**浪卷發(fā)在風中甩動，像個手持尚方寶劍的女欽差。皮夾克男人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看看那個紅章，又看看蘇曉曉那張毫不畏懼的臉，再看看周圍開始指指點點的人群和趕過來的聯(lián)防隊員。
"**……算你狠。"皮夾克男人罵了一句，松開了眼鏡青年的衣領，悻悻地退到了隊伍后面。他兩個同伴也訕訕地跟著后退，消失在人群里，嘴里還嘟囔著："工商局的了不起啊……"
"還有誰想插隊？"蘇曉曉環(huán)視四周，聲音清亮，鐵皮喇叭里傳出她喊話的回音，"我告訴你們，今兒這隊伍，誰守規(guī)矩誰買，誰耍橫誰滾蛋！我排著隊呢，不服的來試試！"
人群發(fā)出一陣低低的喝彩。聯(lián)防隊員也松了口氣，朝蘇曉曉豎了豎大拇指："蘇局長的閨女吧？厲害！"
窗口的柜員喊道："下一個！"
蘇曉曉收起工作證，趕緊從包里掏出***和錢——她不僅幫夏曉排，自己也帶夠了錢要買。她把六百塊錢拍在柜臺上："二十張！我要二十張！"
柜員接過錢，熟練地數(shù)著，從鐵皮柜里數(shù)出二十張綠色的認購證，蓋上鋼印，遞出來："收好，下一位！"
蘇曉曉把熱乎乎的、帶著油墨味的綠色小本本攥在手里，激動地跳了一下，隨即想起什么，趕緊擠出人群，朝馬路對面張望。
她看見夏曉了。
那個穿著臃腫軍大衣的女孩正被人攙扶著，靠在電線桿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紅得反?！鞘且坪鬂B出的血。蘇曉曉心頭一緊，攥著認購證跑過去。
"夏曉！夏曉！買到了！一人十張！我?guī)湍阗I到了！我自己也買了十張！"蘇曉曉跑到跟前，喘著氣，把其中一疊綠色的憑證塞到夏曉手里，"給你！快拿著！"
夏曉的手指觸到那粗糙的、帶著凸版印刷紋理的紙頁，身體里的某根弦終于松了。她低頭看著那十張綠色的認購證，上面印著"上海股票認購證"，編號清晰，鋼印鮮紅。
三百塊。
三十塊一張。
十張。
在口袋里那八百塊里，只用了三百。
她還剩下五百，剩下的錢得還給這具身體的親爸。
"謝謝……"夏曉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手指緊緊攥住那十張綠色的紙，指節(jié)泛白。
"謝什么啊，"蘇曉曉擺擺手，隨即看向林建國，狐疑地打量著這個中年男人，"你是……夏曉爸爸？不對啊，夏曉爸爸我見過，在店里修電視的那個……"
"我是她干爸，林建國。"林建國解釋著，一邊緊張地看著夏曉，"曉曉，證也買到了，咱們快回家吧，你得躺躺……"
"干爸？"蘇曉曉眼睛一亮，看看林建國，又看看夏曉，突然壓低聲音，"夏曉，剛才那個……那個穿中山裝的……"
夏曉微微點頭，眼神疲憊卻銳利："騙子……還好沒簽成。我攔住了。"
"那就好……"蘇曉曉松了口氣，隨即又舉起自己的工作證晃了晃，"看，關鍵時刻還得靠這個！工商局的紅章，比什么都有用！那些**，看見我爸的名字，屁都不敢放一個！"
林建國看著兩個女孩奇怪的對話，一頭霧水，但也沒心思追問。他只知道干女兒現(xiàn)在狀態(tài)極差，必須馬上回去。
"走，回家。"林建國扶著夏曉，"曉曉，你靠著林爸，慢點走。"
夏曉把認購證小心翼翼地塞進軍大衣最內側的口袋，貼著心口放好。那十張紙的溫度透過粗布和棉絮傳來，像一顆小小的心臟在跳動。
"林爸，"她輕聲說，"那意向書……您帶出來了嗎？"
"帶了……"林建國從布包里掏出那份綠皮文件，猶豫了一下，"不過曉曉，那項目我看著挺正規(guī)的，有公章，還有****復印件……"
"假的。"夏曉打斷他，聲音虛弱卻堅定，"回家我給您看證據。林爸，信我這一次。"
林建國看著她。干女兒的眼睛里有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平時的怯懦和病弱，而是一種深沉的、歷經滄桑的篤定。他想起剛才在飯店里，她沖進來時那瘋狂的樣子，想起她按住文件時手指的顫抖，想起她說"我信我林爸的命"時的眼神。
"……好。"他最終說，把意向書塞回包里，"回家再說。"
弄堂里飄著煤球爐的煙，各家各戶的窗欞都透出暖黃的光?；氐较募視r，夏母李蘭正在灶披間煎帶魚，滋啦一聲，油煙混著香味飄出來。
"怎么這么早回來了？"李蘭舉著鍋鏟探頭，看見夏曉的臉色，驚得鍋鏟都掉了，"哎呀！這是怎么了？凍壞了？"
"沒事，媽，有點累。"夏曉被扶到藤椅上坐下，軍大衣一脫，里面的襯衫已經被汗?jié)裢噶恕?br>"這是……這是啥？"李蘭撿起從夏曉口袋里滑出來的一張綠色紙片——是認購證，她女兒沒藏好露出來一角。
夏曉來不及解釋，因為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王秀芬推門進來，手里提著一網兜青菜，看見屋里這陣勢，愣住了："這是怎么了？建國？你怎么也在？不是說去談生意……"
"秀芬，"林建國臉色復雜地從包里掏出那份綠皮意向書，"出了點岔子。曉曉她……她說這項目是騙人的。"
王秀芬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又落在夏曉身上。夏曉坐在藤椅里，臉色蒼白，頭發(fā)散亂，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那份意向書，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獸。
"曉曉，"王秀芬放下菜籃，慢慢走近，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坐著的夏曉平齊，"你告訴干媽，你怎么知道……這是騙人的？"
夏曉看著王秀芬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前世記憶里的重疊在一起，只是現(xiàn)在還沒有被生活折磨出的***，還沒有為錢發(fā)愁的細紋。這雙眼睛正溫和而迷茫地看著她。
"我……"夏曉張了張嘴。
"別說什么聽別人說的，"王秀芬輕聲說，手指輕輕拂去夏曉額前的亂發(fā)，那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你怎么知道的呢？"
夏曉的心猛地一縮。
"曉曉？"王秀芬把聲音放再柔和點，生怕嚇著她，那聲音像一根細線，穿過1992年的晨霧，扎進夏曉的靈魂。
灶披間里，煎帶魚的滋滋聲停了。李蘭端著盤子站在門口，忘了放下。林建國捏著那份意向書，站在桌邊，像捏著一塊燙手的山芋。蘇曉曉靠在門框上，手里的認購證還沒捂熱，卻大氣不敢出。
夏曉看著王秀芬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有疑惑，有擔憂，還有某種她不敢確認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穿透力。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再也藏不住了。
窗外，弄堂里的廣播喇叭突然響了，傳出早新聞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在1992年的清晨回蕩。而夏曉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