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墻青瓦------------------------------------------，年深日久，墻面被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墻頭上長著一叢狗尾巴草，穗子毛茸茸的，在風(fēng)里搖晃。沈蘅每天早上煎完藥，都會站在院墻邊看一會兒那叢狗尾巴草。不是看風(fēng)景——是在看風(fēng)向。狗尾巴草往哪邊倒，風(fēng)就從哪邊來。這個習(xí)慣是小娘教她的?！鞍灯鞒鍪种?，先看風(fēng)。風(fēng)往哪邊吹，你的暗器就會往哪邊偏。偏多少，要看風(fēng)多大、暗器多重、距離多遠(yuǎn)。沒有公式，全靠你自己試出來。”。早上煎藥的間隙，她站在院子里，對著老槐樹上的靶子練暗器。靶子是一塊巴掌大的木板，用紅繩吊在最低的枝椏上。木板被無數(shù)枚竹針釘?shù)们Н彴倏?，像蜂窩。她站在三丈外，袖中藏著竹針，先看狗尾巴草，判斷風(fēng)向和風(fēng)力，然后出手。，風(fēng)力大約能讓狗尾巴草的穗子傾斜三十度。她在心里默默調(diào)整——竹針重約兩分，距離三丈，風(fēng)力三十度傾斜，彈道會往東南方向偏大約一寸半。所以她瞄準(zhǔn)靶心西北一寸半的位置。，離靶心差了半寸。，回到原位，重新調(diào)整。這一次瞄準(zhǔn)靶心西北兩寸。竹針釘在靶心正中央。，把木板翻了個面——背面也有密密麻麻的**，新舊交疊，有些**已經(jīng)被反復(fù)釘穿，變成了一個窟窿。她把木板重新掛好，退回三丈外。。第三枚。**枚。每一枚都釘在靶心。風(fēng)力沒有變化的時候，她的準(zhǔn)頭就穩(wěn)定了。風(fēng)力一旦變化，她就需要重新調(diào)整。小娘說過，真正的高手不是百發(fā)百中，是能根據(jù)風(fēng)向、風(fēng)力、距離、暗器的重量和形狀，在心里瞬間算出修正量。那不是天賦，是練出來的。，練了九年。，樹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孔洞。不是靶子的孔——靶子掛在枝椏上。樹干上的孔洞是沈蘅練“刺”的時候留下的。小娘教她的第一式就是刺?！按滩皇谴?。戳是用手臂的力量，刺是用全身的力量。從腳底發(fā)力，經(jīng)過膝蓋、腰胯、脊柱、肩膀、手肘、手腕，最后匯聚到針尖。全身的力量聚在一個點上，才能刺穿三層布。”，對著老槐樹刺了第一刀。竹刀在樹皮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連樹皮的紋理都沒有刺破。她看著那道白印，又刺了一刀。第二刀，白印深了一點。第三刀，更深了一點。**刀，竹刀斷了。?！澳銊偛艛嗟舻哪且坏?，力量在手腕處散掉了。你的手腕是軟的，力量走到那里就漏了出去。再來。”，握緊。她閉上眼睛，把小娘說的發(fā)力順序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腳底、膝蓋、腰胯、脊柱、肩膀、手肘、手腕、針尖。像一條河，從源頭流到入?？冢虚g不能有任何一處決堤。，刺出竹刀。，入木三分。刀身嗡嗡震顫，像被風(fēng)吹動的琴弦。她看著那片釘在樹干上的竹片，竹片的刀刃有一半沒入了樹身里，露在外面的半截被晨光照得發(fā)亮。
“這一刀對了?！毙∧镎f。
沈蘅把竹刀***。樹皮上留下一個扁平的刀口，邊緣整齊，沒有毛刺。她把手指伸進(jìn)刀口里摸了摸，深度剛好到第一個指節(jié)。她記住了這一刀的感覺——不是手腕發(fā)力，是全身發(fā)力。不是把力量“推”出去，是讓力量從腳底“流”到刀尖。她把這種感覺刻進(jìn)肌肉里，然后拔出竹刀，又刺了一刀。
從那以后，老槐樹上的刀口越來越多。每一道刀口都是她練習(xí)“刺”的痕跡。九年下來，樹干上已經(jīng)找不到一塊完整的方寸。秦嬸有一次從樹下走過，抬頭看見密密麻麻的刀口，念了一聲佛，說這棵樹要是成精了，身上得有多少雙眼睛。
沈蘅沒有說話。她只是在心里想——如果這棵樹真的成精了，它會看見一個從五歲到十四歲的女孩，每天站在同一個位置，對著同一個目標(biāo)，刺出同一刀。九年。一刀又一刀。直到那一刀從“會”變成“對”，從“對”變成“不用想”。
煎藥的時辰到了。她把竹針收回袖中，走進(jìn)灶房。藥罐蹲在灶上，熱氣從罐口冒出來，帶著藥草的苦香。今天的方子是陳九針上周新?lián)Q的——黃芪換成黨參，加一味丹參，一味川芎。她閉著眼睛都能把藥抓出來：黨參三片，黃芪兩片，當(dāng)歸一小撮，丹參三錢，川芎減半，再加上枸杞五粒，紅棗兩枚。她用手指當(dāng)秤，一捏一個準(zhǔn)。
藥湯在小火中慢慢收濃，從三碗水變成一碗，顏色從淺褐變成深黑。她用筷子沾了一點嘗了嘗——黨參的甘，黃芪的微甜，當(dāng)歸的苦中帶香，丹參的微澀，川芎的辛。五種味道在舌尖上化開，層次分明，沒有一味藥蓋過另一味。這就是火候到了。
她把藥湯濾出來，端進(jìn)正屋。小娘靠在床頭，臉色灰白，但精神比昨夜好了些。沈蘅一勺一勺地喂，小娘喝了半碗便搖頭。
“剩下的你喝了吧?！毙∧镎f。
“這是藥。”
“藥也是湯。倒了可惜?！?br>沈蘅把剩下的半碗藥喝了。藥湯從喉嚨滑下去，苦味在舌根停留了很久。她把碗放下，給小娘掖了掖被角。
“娘，陳伯今天會來嗎？”
“會。今天是換方子的日子?！?br>沈蘅點點頭，端著空碗走出正屋。院子里，秦嬸正在喂雞。一把碎米撒出去，母雞們咯咯叫著搶成一團(tuán)。秦嬸蹲在旁邊看，嘴里念叨著“別搶別搶，都有都有”。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秦嬸灰白的頭發(fā)上投下斑斑點點的光影。
沈蘅站在廊檐下看著這一幕。她忽然想起小娘昨晚說的話——“握刀的人不只要會想，還要會忍?！蓖庾嫒塘巳?，從橫山忍到刑場，至死沒有出手。小娘忍了十四年，從沈家忍到田莊，從正妻忍成外室，從能拉三石弓的手忍成了連藥碗都端不穩(wěn)的手?，F(xiàn)在輪到她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忍多久，但她知道，在忍到頭之前，她每天都要站在老槐樹前，把那一刀練得更快、更準(zhǔn)、更不用想。
遠(yuǎn)處官道上傳來驢蹄聲。陳九針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