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求退婚------------------------------------------，暖得人發(fā)悶。，外頭的春寒便全被隔在了廊下，只剩香霧自博山爐口一縷一縷往上浮，纏著珠簾，纏著燈影，也纏得滿殿人說話都比平日輕慢了兩分。，面前一盞清茶，已經(jīng)涼了一半。，只一身黛青宮裝，領(lǐng)口壓得嚴(yán)實(shí)，發(fā)間也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宮里人最會看顏色，這樣的日子，越是穿得不惹眼，越不會有人把目光在她身上停太久。，也都是不顯的。，父親早逝，外家無勢，平日做事又不夠圓滑，不爭不搶，坐在人堆里，像一筆蘸淡了的墨，落在紙上也不打眼。，仍像從前。，喉間那灼燒感仍如鯁在喉間。不是一直疼，只是在某些時刻會忽然翻上來，像有人拿指腹不輕不重地抹過她咽過毒酒的地方，提醒她那一夜不是夢。，指尖貼上杯壁，才發(fā)覺手有些涼。，聲音溫和，帶著慣常那種叫人挑不出錯的從容。太女坐在一旁，偶爾接上一句，父女兩個一唱一和，殿中文臣武將與世家族長們也很是捧場，笑聲浮起來，一層接一層，聽著竟真是天家和樂。，只在杯中那一點(diǎn)浮光里，看見了謝臨舟的影子。，仍舊是記憶里那副樣子。，神色清冷，面冠如玉，哪怕只是低頭去接侍者遞來的茶，也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體面。這樣的人，放在人堆里，總是先叫人看見的。。，覺得他穩(wěn)，覺得他和旁人不一樣。旁人或熱絡(luò)，或浮躁，或急于顯露自己，可謝臨舟不是。他站在那里，像一枝壓雪的青竹，風(fēng)再大也只是輕輕一晃，不會折，也不會亂。
那時候她年紀(jì)輕，喜歡一個人喜歡得幾乎不會藏。
宮宴上離他近一席，能高興半日；謝太傅偶爾當(dāng)眾夸他一句，她面上裝得平平，回去卻能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想許久；冬日大雪，她怕他畏寒，拐了半座皇城去尋一只手爐，捧到他面前時，掌心都熱出了汗。
謝臨舟沒有接。
他只垂眼看了那手爐一眼，聲音淡淡的：“謝氏受不起?！?br>那時她站在廊下，風(fēng)把袖口都吹透了，耳根卻慢慢燒起來?；厝ヂ飞?，她還在替他找理由。想著他不過是拘禮，想著自己遞得太急，想著再慢一點(diǎn)，總還有機(jī)會。
如今再想，那哪里是什么拘禮。
那只是看不上。
沈驚鴻把茶盞輕輕擱了回去。
木幾發(fā)出極輕的一聲，謝臨舟像是察覺了，抬眼望了過來。
這一眼來得極短。
她沒躲，也沒閃，只平平看了回去。
不溫不熱，不喜不怒，像看見的不過是滿殿燈影里一個剛好抬起頭來的謝家公子，和她沒什么相干。
謝臨舟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下一瞬，便移開了目光。
很快，內(nèi)侍入殿宣旨。
殿中衣袂窸窣，跪了一地。沈驚鴻隨著眾人一并伏下去，額前發(fā)絲輕輕擦過地磚，磚上有一點(diǎn)初春未散盡的潮氣，冷得很實(shí)。
宣旨內(nèi)侍尖亮的聲音刺穿空氣，震動每一個人的耳膜。
前頭無非是些賞賜和場面上的話，落到最后，尾音忽地轉(zhuǎn)了個彎，滿殿人連呼吸都像輕了一瞬。
“……七皇女沈驚鴻，年歲已宜，淑慎有儀。謝氏公子臨舟，門風(fēng)清貴，品行端方。今特賜為七皇女正夫，擇吉完婚——”
謝家席間那一點(diǎn)細(xì)微的氣息變化，幾乎是立刻就起來了。
可內(nèi)侍沒有停。
“又，七皇女沈驚鴻年已及，著冊封為齊王，賜封號‘齊’，準(zhǔn)其獨(dú)立開府，諸應(yīng)制禮數(shù)，著禮部與宗正寺按例**——”
最后幾個字落下來時，殿里靜了一下。
只一下。
像冰面被什么東西輕輕劃過，下一刻，那點(diǎn)靜又被眾人壓回了禮數(shù)里。
沈驚鴻伏在那里，指尖壓著衣袖邊緣，沒有動。
原來還是這道旨。
還是這一天，還是這個人，連那幾句冠冕堂皇的話都和前世差不了多少。
她聽見“正夫”二字時，喉間那道火痕忽然翻了一下，細(xì)細(xì)地灼過去，帶得胸口一窒。可她唇角都沒動，只把那口氣穩(wěn)穩(wěn)咽了下去。
“齊王～謝公子～接旨吧～”
那內(nèi)侍笑瞇瞇地彎腰，將那黃卷遞過來。
沈驚鴻這才起身，叩首，接旨。
動作規(guī)整，半點(diǎn)不差。
圣旨卷軸落到手里，明黃刺目，邊角卻涼。她雙手接住時，余光不經(jīng)意掃過謝臨舟——他也起了身，目光移到太女的方向，臉色比方才更白一點(diǎn)，唇角抿得極緊，像是那卷軸不是圣恩，而是什么叫人難堪到極處的東西，被人當(dāng)眾塞進(jìn)了他懷里。
局促、抗拒。沈驚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從前若見他這樣，大約早就慌了。怕他為難，怕他生氣，怕旁人看輕他，更怕這道旨會把他越推越遠(yuǎn)。她大約會想盡法子遞話，告訴他自己會去求母皇，會去斡旋，會替他把難堪兜住。
可如今她捧著這卷圣旨，心里竟然是沒什么波瀾。一切都太熟悉了。
宮宴余下那半場，氣氛終究還是變了。
中宮笑意更深，太女也多敬了她一盞酒，口口聲聲叫“七妹”，說得親熱。幾位大臣看向她的目光里也多了幾分掂量，不再像從前那樣掃一眼便罷。
沈驚鴻一一接了。
酒盞送到唇邊時，辛烈酒氣往鼻端一撞，喉間那點(diǎn)灼意又翻了上來。她眼睫輕輕一顫，借著落杯的動作壓了下去。
沒人察覺。
也沒人會在意。
宴散時，天色已暗。
宮道兩旁的燈一盞一盞點(diǎn)起來，昏黃的光落在青磚上，也落在宮墻邊尚未化盡的殘雪上，照得人影都細(xì)長而單薄。
沈驚鴻捧著旨意出了含章殿，剛走過一道回廊，便聽見前頭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謝公子，陛下已回后殿了，您這會兒——”
“勞煩公公再通傳一次?！?br>聲音不大，卻壓得發(fā)緊。
沈驚鴻腳步一頓。
云岫跟在她身后，臉色先變了：“殿下……”
她沒說話，只抬眼看了過去。
宮燈底下，謝臨舟正站在宣政殿外，手里還握著那卷玉軸。燈光映在他側(cè)臉上，把那點(diǎn)冷白照得愈發(fā)明顯。他站得很直，背脊卻緊繃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守門內(nèi)侍一臉為難：“公子，今兒這旨既然已下了，您——”
“既已下了，才更該求見?！?br>謝臨舟聲音冷硬，幾乎是一字一頓，“婚姻大事，豈可倉促。謝氏不敢抗旨，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最后四個字出口，回廊里靜了一瞬。
因為他看見了她。
隔著一道不長不短的宮道，燈影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兩人之間那點(diǎn)本就不近的距離，像是又被光影拉開了一層。
謝臨舟的臉色，一點(diǎn)一點(diǎn)沉下去。
沈驚鴻站在那里，手里握著圣旨，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喉間那道火痕卻在這時猛地躥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要退婚。
前世她早見過了。是因為這一幕和雪夜殿門外那道聲音，在某一瞬無聲無息疊在了一起。一個人站在門外，一個人站在宮道盡頭，連那份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的體面都如出一轍。
她指尖微微收緊，壓在圣旨邊緣。
疼意從指腹傳上來，倒叫那一口翻上來的舊寒意穩(wěn)住了。
守門內(nèi)侍最先反應(yīng)過來，忙低頭行禮：“見過齊王?！?br>謝臨舟沒動。
他看著她，眼里那點(diǎn)難堪還沒來得及壓凈，又添上一層冷意。
沈驚鴻先開了口。
“謝公子要見母皇？”
謝臨舟喉結(jié)滾了一下。
“是?！?br>“退婚？”
“是。”
這一問一答，宮道上靜得連風(fēng)吹燈罩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云岫站在后頭，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從前不是沒見過殿下在謝公子面前低頭、緩聲、甚至連說話都要先斟酌半刻的樣子?？蛇@會兒的殿下，語氣平得像在問一件和自己全不相干的事。
沈驚鴻點(diǎn)了點(diǎn)頭。
“那你去吧。”
謝臨舟像是沒聽清，眉心輕輕一蹙。
“殿下就沒有什么要說的？”
沈驚鴻看著他。
這張臉，她從前喜歡得幾乎丟了分寸。喜歡到明知謝家高門，自己遞出去的心未必有人接，也還是一門心思地往前走；喜歡到后來旁人看輕她，她都咽得下，只覺得只要謝臨舟肯回頭，別的都不算什么。
可如今再看，她心里竟只剩下一點(diǎn)說不出的冷。
不是恨得發(fā)抖，不是疼得難忍，而是像把從前那顆熱過頭的心剖出來，在雪里凍了一遭，再拿回來看，早就僵了。
她其實(shí)有話可說。
可以說這旨不是她求的，可以說他此刻去求退婚，只會把自己也架到火上烤；可以說各方都打著算盤，這婚事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不肯便能退掉的。
這些話在喉間滾了一遭，帶著那道灼痛，逼得她胸口發(fā)悶。
最后，她一句也沒說。
她只是看著他，語氣很輕，又蓋不住諷刺的意味：
“本王從前想說的時候，謝公子向來是不愛聽的?！?br>宮道上靜了一瞬。
謝臨舟的臉色終于變了，他脊背挺著，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收了起來。
沈驚鴻卻沒有停。
“如今來問，”她看著他，聲音仍舊平平的，“未免晚了些?！?br>云岫站在身后，連呼吸都不敢重。
守門內(nèi)侍更是恨不得把頭埋進(jìn)地里。
謝臨舟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認(rèn)出她是誰。眼底那一點(diǎn)冷意裂開了，露出底下極短的一瞬空白。
他大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沈驚鴻會拿這樣的話回他。
風(fēng)從宮道另一頭卷過來，吹得燈影輕晃。
沈驚鴻抬眼看了一下宣政殿緊閉的門扇，神色淡得很。
“母皇未必會見你?！彼f，“便是見了，這旨也未必會改。謝公子若執(zhí)意要去，只管去。本王不攔。”
說完這句，她就不再看他了。
仿佛這場退婚，這場難堪，這個人，都已經(jīng)不值得她多停一瞬。
謝臨舟站在燈下，手里那卷玉軸被他攥得極緊，連指骨都泛了白。可他卻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么。
從前的沈驚鴻不是這樣的。
從前她若被他這樣一句頂回去，眼里總會先亂一下，再急著解釋；哪怕她自己也難堪，最終還是會把最軟的那一面遞過來，生怕他多受半點(diǎn)委屈。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還是同一張臉，同樣站在宮燈底下，卻像忽然退開了很遠(yuǎn)。遠(yuǎn)到他明明看得見她的眉眼，竟還是覺得陌生。
沈驚鴻沒再等。
她轉(zhuǎn)身就走，宮裝下擺拂過宮道邊沿，連一步都沒停。
云岫急忙跟上，走出去一段，才敢偷偷回頭看一眼。謝臨舟還站在那里，宮燈照著他一身清冷，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半天都沒動。
她心里莫名一跳，忙又把頭轉(zhuǎn)回來。
走到轉(zhuǎn)角處，身后的人和燈影都看不見了，沈驚鴻的腳步才微微慢了一下。
那口一直壓著的氣終于翻上來，喉間灼痛未散，胸口也像被什么舊物鈍鈍地磕了一下。不是疼得受不了，只是悶，悶得人想把衣襟都扯開透口氣。
她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很快又放下。
云岫小聲問：“殿下，咱們……回府嗎？”
“不回。”
沈驚鴻的聲音已經(jīng)恢復(fù)平穩(wěn)。
“去舊府?！?br>云岫一怔：“現(xiàn)在？”
“現(xiàn)在。”
她說得干脆，腳下已重新快了起來。
宮道兩側(cè)燈火連成一線，從她身邊飛快往后退。方才那點(diǎn)被舊傷勾起來的寒意、難堪、翻涌到一半又被她生生按下去的情緒，都在這一刻被她往更深處壓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至少現(xiàn)在，她的刀不能先落在謝臨舟身上。
他去求退婚也好，謝家覺得委屈也好，中宮和太女借這樁婚事各自打什么算盤也好，都沒有舊府里那些正在悄悄裂開的口子來得急。
她前世輸?shù)媚菢涌?，從來不只是因為朝堂上的那一下?br>是有人早就在她腳下掏了空。
風(fēng)從宮門外灌進(jìn)來，帶著夜色里的冷。
沈驚鴻卻覺得腦子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穿過最后一道宮門時，遠(yuǎn)處更鼓正敲過一聲，沉沉蕩開。她忽然停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向云岫。
“昨**說，舊府現(xiàn)在管藥爐的是誰？”
云岫忙答：“回殿下，是孫婆子。先前是跟著陳嬤嬤做事的，因手腳利落，年前才提上來?！?br>孫婆子。
沈驚鴻眼底那點(diǎn)冷意終于落了實(shí)。
她記得這個人。
前世她大婚后第三日，夜里送藥，爐火燒得正旺，賬頁被人夾在藥包底下，一角卷起來，很快就被火舌舔沒了。她后來去翻舊賬，怎么也找不著最初那頁出入記錄，只當(dāng)自己那時忙亂，漏看了，直到死前才從旁人嘴里知道——原來那頁賬，早在婚后第一夜就被燒干凈了。
原來是她。
沈驚鴻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落在夜色里，卻比不笑時更冷。
“回去先別驚動旁人。”她說，“讓人把藥爐房守住。”
云岫心頭一跳：“是。”
“還有，”沈驚鴻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聲音不高，“孫婆子今晚若不在房里，就把舊府內(nèi)外門全鎖了。誰放她出去，誰一并拿下?！?br>云岫連忙應(yīng)聲。
圣旨還在她懷里，邊角硌著手臂，涼得很?？蛇@會兒沈驚鴻已經(jīng)顧不上那點(diǎn)涼了。
她今夜回府，就要看看，誰敢在她家里裂口子。
誰要先把爪子伸進(jìn)她的藥爐和賬里，她就先剁誰。
宮門外的風(fēng)把她袖口吹得獵獵一響，她卻連眼都沒眨，只往前邁步。
她知道，有些人的好日子，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