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的木窗欞透進晨霧時，葉子安正借著微弱的天光翻看舊書。

案頭的油燈己添過兩次油，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他整理的科考要點，桌角還放著給小燕子溫著的小米粥——自從決定留在鎮(zhèn)上備考，他便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功課上，卻總在不經(jīng)意間想起兩人日漸稀薄的盤纏，偶爾蹙眉的模樣，全被小燕子看在了眼里。

這天清晨，葉子安剛把粥盛好，就見小燕子背著個半舊的竹背簍從門外進來，褲腳沾著草屑，臉頰泛著紅，手里還攥著幾顆帶著晨露的野草莓。

“小哥哥，你快嘗嘗！”

她獻寶似的把草莓遞過來，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我今早去后山轉(zhuǎn)了轉(zhuǎn)，這草莓可甜了，還看到好多蘑菇呢！”

葉子安接過草莓，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手，眉頭瞬間皺起：“你怎么大清早去后山了？

那里有坡路，萬一摔著怎么辦？”

小燕子卻滿不在乎地擺手，蹲下身把背簍里的東西倒出來——除了草莓，還有一小把曬干的草藥，是她聽客棧老板娘說能賣錢的蒲公英。

“我看我們的錢快不夠啦，”她小聲說，聲音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客棧后院有個舊背簍，我想著每天上山采點山貨，能換些銅板，你就不用總惦記錢的事，專心考你的試。”

葉子安的心猛地一揪。

他原以為自己把壓力藏得很好，卻沒料到這個才六歲的孩子，竟會用這樣笨拙的方式替他分擔。

他伸手摸了摸小燕子的頭，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不用你操心”，可看著她眼里藏不住的認真，話到嘴邊卻變成了：“那我陪你一起去，后山不安全?！?br>
“不行！”

小燕子立刻搖頭，小手抓住他的袖子，“你要讀書呀！

老板娘說，你要是考上了，以后就能做大事，就能更快找到我哥哥了。

我一個人可以的，我會走大路，不往深林里去，還會帶著你給我的小**呢！”

她說著，從懷里摸出那把小巧的木柄**——那是葉子安前幾天特意去鐵匠鋪打的，怕她遇到野獸，卻沒成想會被她用來壯膽采山貨。

拗不過小燕子的堅持，葉子安只好答應讓她去，卻定下了三條規(guī)矩：只在山腳活動、日落前必須回來、每天只能采半背簍就夠了。

小燕子一一應下，第二天一早，便背著背簍蹦蹦跳跳地出了門。

起初，葉子安總放不下心，每隔一個時辰就會往窗外望一眼，首到看到小燕子背著半簍蘑菇和野果回來，才敢繼續(xù)安心讀書。

小燕子的運氣似乎格外好，第一天就采到了一簍鮮嫩的香菇，賣給鎮(zhèn)上的酒樓，換了二十個銅板；第二天又在草叢里撿到一窩野雞蛋，被雜貨店老板以高價收走；到了第三日，她竟在后山的斜坡上發(fā)現(xiàn)了一片野葡萄藤，紫瑩瑩的葡萄掛滿枝頭，她小心翼翼地摘了滿滿一籃，回來時指尖都染成了紫色。

“小哥哥你看！”

她把葡萄倒進竹籃，獻寶似的遞到葉子安面前，“這葡萄可甜了，我嘗過的！

賣了錢，我們今晚可以買塊肉，給你補補身子?！?br>
葉子安看著她沾著葡萄汁的嘴角，和背簍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山貨，眼眶忽然有些發(fā)熱。

他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里，甜味順著舌尖蔓延開，卻比不過心里的暖意——這個曾在前世受盡苦難的孩子，如今正用她的懂事，一點點熨平他重生路上的褶皺。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燕子的“生意”越來越順。

她摸清了后山的地形，知道哪片坡上的蘑菇最鮮嫩，哪棵樹上的野蘋果最甜，甚至還和鎮(zhèn)上的幾家店鋪達成了“約定”：酒樓每天等著她的新鮮山貨，雜貨店老板會預留出最好的位置給她的野雞蛋，就連布莊的老板娘，都愿意用便宜的價格賣給她一匹細布，讓她給葉子安做件新衣裳。

有一次，葉子安看書到深夜，起身去院子里打水，卻看到小燕子在油燈下縫補背簍。

竹簍的邊緣被樹枝勾破了個小口，她正用粗線一點點縫補，指尖被竹篾扎出了個小紅點，卻只是咬著唇，輕輕吹了吹，又繼續(xù)低頭縫補。

“怎么還不睡？”

葉子安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看到那道細小的傷口，心疼得不行，“明天別去上山了，我去當鋪把我娘給我的那塊玉佩當了，夠我們用一陣的?！?br>
“不要！”

小燕子立刻把手抽回來，把背簍抱在懷里，“那玉佩是**給你的，不能當！

我縫補一下就好，不疼的?！?br>
她仰起頭，桃花眼里滿是認真，“小哥哥，我能幫**，我很高興的。

以前在葉家的時候，我什么都做不好，總被罵；現(xiàn)在我能采山貨換錢，能讓你安心讀書，我覺得自己很有用?！?br>
葉子安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蹲下身，把小燕子摟進懷里，輕聲說：“你己經(jīng)做得很好了，比任何人都好。

等我考完試，就帶你去找你哥哥，到時候，我們再也不用過這樣的日子了?！?br>
小燕子在他懷里點點頭，把臉埋在他的衣襟上，小聲說：“嗯，我相信小哥哥?！?br>
幾天后，童生試的日子越來越近，葉子安的功課也到了最關鍵的階段。

小燕子卻比往常起得更早，回來得更晚，背簍里的山貨也越來越多。

有天晚上，葉子安發(fā)現(xiàn)她枕頭底下藏著一個布包，打開一看，里面竟攢了足足五百個銅板，還有幾串用紅繩串起來的碎銀子。

“這是我攢的錢，”小燕子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夠我們接下來的盤纏了，你**的時候別緊張，我會一首在考場外等你的?！?br>
葉子安拿起那包沉甸甸的錢，指尖微微顫抖。

他知道，每一個銅板背后，都是小燕子清晨踏著露水上山的身影，是她被樹枝劃傷的手臂，是她為了多采一串野葡萄，在斜坡上小心翼翼挪動的腳步。

這個六歲的孩子，用她最純粹的懂事，為他筑起了一道無堅不摧的屏障，讓他可以毫無負擔地走向考場，走向他們共同的未來。

**那天清晨，小燕子早早起來，給葉子安煮了一碗雞蛋面，又把他的舊長衫熨燙得平平整整。

“小哥哥，你一定能考上的！”

她把裝有筆墨的布包遞給他，眼里滿是期待，“我在考場外的那棵大槐樹下等你，還給你帶了野葡萄，等你出來吃。”

葉子安接過布包，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等我出來，我們就去買肉，再給你買個新的背簍?！?br>
小燕子笑著點頭，看著葉子安走進考場的背影，轉(zhuǎn)身坐在大槐樹下，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裝著她前一天剛采的野葡萄——她要在這里守著，等他回來，等他們一起，朝著找哥哥的路，繼續(xù)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