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句話
爺爺咽氣前對我說了三句話，第三句是 ——“你太奶的棺材，不能釘死?！?br>前兩句我沒聽清。不是他聲音微弱，是我媽在電話里吼得震天響，我一路從城里往三道溝子趕，腦子始終嗡嗡作響，像塞了個破風(fēng)箱。等我跌跌撞撞跪到炕沿邊時，爺爺?shù)淖齑竭€在無意識地翕動，氣卻已經(jīng)接不上了，只有那只干瘦如柴的手，死死攥著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生疼生疼的，鉆心。
“爺，您說啥？” 我把耳朵湊得極近，聲音都發(fā)顫。
他猛地瞪大眼睛，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里凸出來，嘴巴一張一合，喉嚨里發(fā)出 “嗬嗬” 的聲響，像是有什么東西堵著。
我媽在旁邊拽我的胳膊，語氣不耐煩：“行了行了，你爺糊涂了，別問了！”
我沒理她。爺爺這眼神太嚇人了，像是有天大的事要交代，絕不是糊涂。我再次把耳朵貼到他嘴邊，這一回，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第一句：“東北老林子里的東西，撿了會死?！?br>第二句：“撿了也要還，還了也會死?！?br>說完這兩句，他喘了足足半分鐘，嗓子眼里的破風(fēng)箱拉得愈發(fā)刺耳，最后拼盡全身力氣，擠出第三句：“你太奶的棺材，不能釘死?！?br>話音落，他攥著我的手猛地一松，頭歪向一邊，沒了氣息。
我爺爺沈萬春，在東北三道溝子村的老宅里咽了氣。時間是二零二三年臘月二十二，晚上十一點四十分。離過年，還有八天。
喪事辦得急如星火。村里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矩，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前過世的人，必須當天入殮、次日入土，不然就得等到正月十五之后。我媽連夜給殯儀館打了電話，第二天一早，爺爺?shù)倪z體就被拉走火化了。我沒攔著，腦子里全是那三句話打轉(zhuǎn)，尤其是第三句 —— 太奶的棺材。
太奶叫李桂芝，三十年前就沒了。那時候我還沒出生，關(guān)于她的所有事，都是聽村里人閑扯拼湊出來的。我媽說，太奶是個接生婆，方圓幾十里誰家添丁都找她，手底下從沒出過一條人命。后來有一年冬天，她去隔壁村接生，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掉進了老林子里的冰窟窿，等村里人找到時，人已經(jīng)凍得硬邦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