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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瞳歸來時亦暖

血瞳歸來時亦暖 謝橙風雨 2026-04-12 10:53:23 古代言情
暗潮初勇------------------------------------------,在青磚地面投下細密的菱形光斑??諝饫镲h著昨夜殘燭熄滅后的淡淡焦味,混合著清晨庭院傳來的**泥土氣息。。,看著銅鏡里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十六歲的肌膚光潔飽滿,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只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沉淀著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滄桑與冰冷。。,每一次都帶來更清晰的細節(jié),更刻骨的恨意。她強迫自己梳理出三個月內所有關鍵節(jié)點:臘月初八賞梅宴,臘月二十父親出征,正月十五上元節(jié),二月二龍?zhí)ь^……每一個日子背后,都藏著彭玉和李承澤精心編織的陷阱。“叩叩?!??!按笮〗悖蚜藛??”春杏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慣常的殷勤,“二小姐來看您了,還帶了安神湯呢?!?。。,再抬眼時,鏡中少女的眼神已經變了——帶著一絲驚魂未定的惶然,眉宇間籠著淡淡的愁緒,嘴唇微微抿著,像只受驚后強作鎮(zhèn)定的小鹿。“進來吧?!彼穆曇舴诺幂p軟,帶著剛睡醒的微啞。。,手里端著銅盆和毛巾。她身后,一道淺粉色的身影輕盈地跨過門檻,帶來一陣清甜的茉莉香?!敖憬?。”彭玉的聲音柔得像三月里的春風。
她今日穿了一身粉霞色繡折枝梅的襖裙,外罩月白比甲,烏黑的發(fā)髻上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搖,素凈得恰到好處。手里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蓋子邊緣還冒著絲絲熱氣。
彭初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十六歲的彭玉,眉眼彎彎,唇角含笑,臉頰上還帶著少女特有的紅潤。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個溫婉可人、心地純善的妹妹。
可彭初記得她最后那張臉——在荒郊野嶺,俯視著被麻繩勒住咽喉、胸口插著**的自己時,那張臉上綻放的笑容,甜美得令人作嘔。
“妹妹怎么這么早來了?”彭初站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袖口的繡花,聲音里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我昨夜……睡得不太好?!?br>“正是聽說姐姐沒睡好,我才特意熬了這碗安神湯?!迸碛駥⑹澈蟹旁谧郎希H手打開蓋子。
一股濃郁的藥材氣味彌漫開來。彭初瞥了一眼——青瓷碗里盛著深褐色的湯汁,表面浮著幾顆枸杞和紅棗。
前世,這碗湯她喝過很多次。
每次彭玉都會溫柔地說:“姐姐臉色不好,喝點湯安神吧?!倍偸歉屑さ亟舆^,從未懷疑過湯里是否加了別的東西。現在想來,那些讓她日漸昏沉、精神恍惚的癥狀,恐怕不止是“驚嚇過度”那么簡單。
“妹妹費心了?!迸沓醮瓜卵酆煟谧肋呑?,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只是我沒什么胃口……”
“多少喝一點吧?!迸碛裨谒龑γ孀拢凵耜P切,“姐姐昨日接了圣旨,本該歡喜的,怎么反倒像是嚇著了?可是……對這門婚事有什么顧慮?”
來了。
試探開始了。
彭初端起湯碗,湊到唇邊,卻沒有喝。溫熱的藥氣撲在臉上,她借著這個動作掩飾眼底的冷意。
“我……我只是沒想到?!彼畔峦?,聲音輕得像羽毛,“三皇子殿下那樣的人物,我、我配不上……”
“姐姐這是什么話!”彭玉握住她的手,掌心溫熱,“三皇子殿下溫文爾雅,才學出眾,又是皇后娘娘嫡出,滿京城多少貴女想求這門親事都求不到呢。姐姐是侯府嫡女,與殿下正是天作之合?!?br>彭初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顫抖。
不是裝的。
是恨。
她強忍著抽回手的沖動,抬起眼時,眼眶已經泛紅:“可是妹妹,我……我從未見過殿下,不知他性情如何,也不知……也不知將來入了皇子府,該如何自處?!?br>她的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惶恐——前世十六歲的她,確實是這樣想的。只是那時的惶恐源于對未知的恐懼,而今的惶恐,源于對已知結局的徹骨寒意。
彭玉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越發(fā)溫柔:“姐姐放心,我雖只遠遠見過殿下幾面,卻聽人說起過許多。殿下待人最是和氣,對女子更是尊重有加。去年春獵,有貴女的馬受驚,還是殿下親自勒馬相救呢。”
她頓了頓,湊近些,壓低聲音:“而且我聽說,殿下府里至今連個侍妾都沒有,可見是個潔身自好的?!?br>彭初垂下頭,耳根泛起淡淡的紅暈。
不是羞澀。
是惡心。
她記得李承澤那張臉——俊朗,儒雅,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紋,看人時目光專注得仿佛全世界只有你一人。前世她就是被這樣的表象迷惑,一步步走進他精心布置的溫柔陷阱。
“真、真的嗎?”她小聲問,手指絞著衣角。
“自然是真的?!迸碛裥Φ?,“姐姐這般品貌,殿下見了定會喜歡。等過些日**中設宴,姐姐就能見到殿下了?!?br>臘月初八賞梅宴。
彭初在心里冷笑。前世就是在那里,李承澤“偶遇”了她,與她“相談甚歡”,從此開始了長達三個月的溫柔攻勢。
“我……我怕。”她抬起頭,眼里水光盈盈,“妹妹,我從未進過宮,不懂規(guī)矩,萬一沖撞了貴人……”
“姐姐別怕,到時我陪你去?!迸碛袢崧暟参?,“再說,有皇后娘娘照拂呢。娘娘最是慈和,定會喜歡姐姐的?!?br>慈和?
彭初想起前世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在她被誣陷通敵時,皇后坐在鳳座上,用冰冷的目光俯視著她,說:“鎮(zhèn)北侯府教女無方,竟養(yǎng)出這等不知廉恥、勾結外敵的孽障?!?br>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有妹妹在,我就安心些了。”彭初勉強笑了笑,端起湯碗,終于淺淺抿了一口。
藥汁苦澀,帶著甘草的回甘。她仔細分辨著味道——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神藥材,沒有異味??磥砼碛瘳F在還不敢下重手,只是用這些湯水來維持“關心姐姐”的人設,順便觀察她的狀態(tài)。
“姐姐慢點喝?!迸碛窨粗?,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昨日圣旨到時,姐姐臉色白得嚇人,我還以為姐姐是……不愿意呢?!?br>“怎么會!”彭初急忙放下碗,聲音里帶著慌亂,“****,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只是……只是太突然了,一時沒反應過來?!?br>她說著,眼圈又紅了:“妹妹你不知道,我昨夜夢見……夢見自己進了宮,***都做不好,惹了殿下生氣,還給家里丟臉……”
眼淚恰到好處地滾落下來。
彭玉連忙掏出手帕給她擦淚,語氣越發(fā)輕柔:“姐姐別胡思亂想,夢都是反的。殿下那樣的人,怎么會輕易生氣?再說,姐姐可是父親母親捧在手心里長大的,規(guī)矩禮數哪一樣差了?”
彭初抽噎著,靠在她肩上。
這個姿勢讓她能清晰地聞到彭玉身上茉莉頭油的香氣,也能感覺到對方身體一瞬間的僵硬——盡管很快就被更溫柔的拍撫取代。
“妹妹,我是不是很沒用?”她悶聲問。
“姐姐只是太緊張了?!迸碛竦穆曇粼陬^頂響起,“等過些日子習慣了就好了。對了,姐姐這幾日若覺得悶,不如多去花園走走?園子里的紅梅快開了,看著心情也好些?!?br>花園。
彭初心里一動。
前世春杏就是在花園的假山后,向彭玉匯報她的一舉一動??磥砼碛袷窍胱屗喑鲩T,方便眼線監(jiān)視。
“我……我想靜養(yǎng)幾日。”她坐直身體,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總覺得渾身乏力,精神也不濟。春杏——”
她轉向一直垂手站在門邊的丫鬟:“這幾日我房里不用那么多人伺候,你早晚送些熱水吃食來就好,其他時候……就在外間候著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春杏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彭玉。
雖然只是極快的一瞥,但彭初捕捉到了。
“怎么了?”她故作不解,“可是我吩咐得不妥?”
“沒、沒有?!贝盒舆B忙低頭,“奴婢只是擔心大小姐身邊沒人伺候,萬一有什么需要……”
“我能有什么需要?”彭初苦笑,“不過是躺著發(fā)呆罷了。人多了,反倒心亂?!?br>她說著,又看向彭玉:“妹妹,你說是不是?”
彭玉的笑容淡了一瞬,隨即又綻開:“姐姐說得對,靜養(yǎng)最要緊。春杏,你就聽大小姐的,少去打擾?!?br>“是。”春杏應聲,退到門外。
彭初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眼底冷意更深。
疏遠只是第一步。這個眼線必須拔掉,但不是現在——現在拔掉,彭玉只會換一個更隱蔽的來。她要讓春杏繼續(xù)“發(fā)揮作用”,同時慢慢切斷她獲取信息的渠道。
“姐姐既然要靜養(yǎng),那我也不多打擾了。”彭玉站起身,理了理裙擺,“這安神湯我每日熬了送來,姐姐一定要喝。養(yǎng)好精神,才能應對接下來的事?!?br>“多謝妹妹。”彭初也跟著起身,送她到門口。
彭玉走到門外,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晨光從廊檐斜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一刻,彭初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張扭曲的笑臉。
“姐姐好好休息?!迸碛袢崧曊f,轉身離去。
粉色的裙擺消失在回廊拐角。
彭初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演戲比想象中更累。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表情都要控制,每一滴眼淚都要流得恰到好處。但值得——彭玉剛才的眼神告訴她,對方暫時信了。
信了她只是個被圣旨嚇壞、對未來充滿惶恐的普通閨秀。
信了她毫無威脅。
彭初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里殘留的茉莉香和藥味。她深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讓混沌的頭腦清醒過來。
接下來,該辦正事了。
她換了一身素凈的鵝**襖裙,披上斗篷,推門出去。
春杏果然守在外間,見她出來,連忙起身:“大小姐要出去?”
“去母親院里請安。”彭初淡淡道,“你不必跟著,留在這兒收拾屋子吧?!?br>“可是……”
“我說了,我想一個人靜靜?!迸沓醮驍嗨?,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淡。
春杏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什么,低頭應了聲“是”。
彭初不再看她,徑直走出院子。
清晨的侯府已經蘇醒。仆婦們端著水盆、食盒穿梭在回廊間,見到她都停下行禮。彭初微微頷首,腳步不停。
從她的東院到母親沈氏居住的正院,要穿過一道月亮門,經過一片小小的竹林。前世她常走這條路,總是腳步輕快,心里想著待會兒要和母親說什么趣事。
而今,每一步都沉重。
她想起母親沈氏——那個溫柔卻軟弱的女人。前世父親出征后,母親一病不起,彭玉以“侍疾”為名接管了中饋,實際上卻是在母親藥里動手腳,讓她病得越來越重。等父親戰(zhàn)敗的消息傳來,母親一口氣沒上來,就這么去了。
彭初攥緊了斗篷邊緣。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這種事發(fā)生。
正院比東院更寬敞些,庭院里種著幾株老梅,枝頭已經結出細小的花苞。兩個小丫鬟正在掃落葉,見她來了,連忙行禮:“大小姐?!?br>“母親醒了嗎?”彭初問。
“夫人剛起,正在梳妝呢?!?br>彭初點點頭,走進正屋。
屋里燒著地龍,暖意融融。沈氏坐在梳妝臺前,一個嬤嬤正在給她梳頭。從鏡子里看到女兒,沈氏轉過身,臉上露出溫柔的笑意:“初兒來了?怎么這么早,不多睡會兒?”
“來給母親請安。”彭初走過去,在母親身邊坐下。
沈氏今年三十八歲,保養(yǎng)得宜,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秀麗。只是常年管家勞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握住女兒的手,仔細端詳她的臉色:“怎么眼睛有點腫?昨夜沒睡好?”
“做了噩夢?!迸沓踺p聲說。
“傻孩子?!鄙蚴闲奶鄣孛嗣哪槪翱墒菫橘n婚的事擔心?別怕,三皇子是個好的,你父親打聽過了。”
彭初心里一酸。
前世母親也這樣說過??勺詈?,就是這個“好的”三皇子,親手將她們母女推入地獄。
“母親,”她靠進沈氏懷里,聲音悶悶的,“我舍不得您?!?br>“說什么傻話。”沈氏笑了,“嫁了人又不是見不到了?;首痈x咱們家不遠,你想回來隨時可以回來。”
彭初沒說話,只是緊緊抱著母親。
她能聞到母親身上熟悉的檀香味,能感覺到懷抱的溫暖。這是前世她失去太久的東西,久到在無數個被折磨的夜晚,她只能靠回憶這點溫暖撐下去。
“夫人,王管事來了,說采買的單子要請您過目。”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
彭初身體一僵。
王管事。
前世母親被氣病,就是因為這個王管事。他在采買上做手腳,貪墨了大筆銀錢,事情敗露后,彭玉“無意間”在母親面前說漏嘴,暗示是彭初授意的一—因為王管事是沈氏的陪嫁,而彭初“即將嫁入皇子府,需要打點的地方多”。
母親信了。
不是信女兒會貪墨,而是信女兒真的缺錢,信自己這個母親沒本事給女兒足夠的嫁妝。一口氣堵在心里,加上本就體弱,就這么病倒了。
“讓他進來吧?!鄙蚴险f。
門簾掀開,一個四十多歲、穿著深藍色棉袍的男人走了進來。他身材微胖,臉上帶著討好的笑,手里捧著一本冊子。
“給夫人請安,給大小姐請安?!蓖豕苁鹿硇卸Y。
“單子放這兒吧,我一會兒看?!鄙蚴险f。
“是。”王管事將冊子放在桌上,卻沒立刻退下,而是搓了搓手,“夫人,還有件事……年底各府走動,禮品采買比往年多了三成,賬房那邊的銀子……”
“按往年的例再加兩成吧?!鄙蚴先嗔巳嗝夹?,“具體你看著辦,別失了體面就行?!?br>“是是是,夫人放心?!蓖豕苁逻B連點頭,退了出去。
彭初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這個吃里扒外的東西。前世彭玉能那么快掌控侯府中饋,王管事“功不可沒”。他不僅是彭玉的錢袋子,還是她在府外傳遞消息的重要渠道。
“母親,”她輕聲開口,“王管事管采買多少年了?”
“快十年了吧?!鄙蚴蠜]在意,“是你外祖母當年給我挑的陪嫁,做事還算穩(wěn)妥?!?br>穩(wěn)妥?
彭初在心里冷笑。前世王管事貪墨的銀子,足夠在京城買三處宅子。這些錢,最后都進了彭玉和李承澤的口袋。
“我聽說他兒子前陣子在賭坊欠了不少債?”她狀似無意地問。
沈氏愣了一下:“有這事?我沒聽說?!?br>“許是我聽錯了?!迸沓醮瓜卵酆煟爸皇窍胫?,采買是油水足的差事,若家里有人賭錢,難免……”
她沒說完,但沈氏已經明白了。
當家主母最忌諱下人沾賭——賭徒為了錢什么都做得出來。
“我會留意的?!鄙蚴吓牧伺乃氖?,“你呀,就別操心這些了,安心備嫁才是正經?!?br>彭初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有些事不能操之過急。母親現在信任王管事,說得太多反而惹疑。她要慢慢來,一點一點在母親心里埋下懷疑的種子。
又在正院坐了半個時辰,陪母親用了早膳,彭初才起身告辭。
“回去好好休息,別想太多?!鄙蚴纤退介T口,“過幾日裁縫要來量嫁衣尺寸,你得養(yǎng)足精神?!?br>“知道了,母親?!?br>走出正院,彭初沒有立刻回東院。
她在回廊下站了一會兒,看著庭院里光禿禿的樹枝。寒風卷過,帶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該去花園了。
按照前世的記憶,每天這個時候,春杏都會去花園的假山附近“偶遇”彭玉,匯報她的一舉一動。今天她特意疏遠春杏,又去了母親院里,春杏一定會去匯報這些“異?!?。
她要親眼確認。
花園在侯府西側,占地不小。雖是冬日,但松柏常青,假山石錯落有致,中間還有一個不大的池塘,水面結了薄冰。
彭初沿著石子小徑慢慢走,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枯草上幾乎沒聲音。
繞過一片竹林,假山群出現在眼前。
灰褐色的太湖石壘成嶙峋的形狀,中間有縫隙和洞穴,是府里孩子們捉迷藏最愛去的地方。此刻那里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彭初閃身躲到一叢冬青后面,屏住呼吸。
時間一點點過去。
就在她以為今天不會有人來時,假山另一側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真的,大小姐今早怪怪的。”是春杏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急切,“不僅不讓我近身伺候,還特意去了夫人院里。二小姐,您說大小姐是不是察覺了什么?”
“她能察覺什么?”另一個聲音響起,柔柔的,帶著笑意。
彭初的心臟猛地一縮。
是彭玉。她果然在這里。
“可是……”
“她只是嚇著了?!迸碛翊驍啻盒?,“圣旨來得突然,她一個閨閣女子,惶恐是正常的。你繼續(xù)盯著,有什么異常再來報我?!?br>“是?!贝盒討?,“那安神湯……”
“照常送?!迸碛裾f,“她若問起,就說是我特意為她調的方子。記住,你是她最信任的丫鬟,要表現得比平時更關心她?!?br>“奴婢明白?!?br>短暫的沉默。
彭初從冬青的縫隙間看過去,只能看到假山邊緣露出一角粉色的裙擺——是彭玉今早穿的那身衣服。春杏的身影完全被石頭擋住。
“對了,”彭玉的聲音又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王管事那邊,你傳個話,讓他這幾日收斂些。父親快要出征了,府里不能出亂子?!?br>“是?!?br>“去吧,別讓人看見。”
腳步聲響起,春杏應該是離開了。
彭初緊緊貼著冬青叢,一動不敢動。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擂鼓般響著。
王管事。
果然是他。
前世母親病倒后,王管事“良心發(fā)現”,主動交代了貪墨的事,卻一口咬定是受大小姐指使。當時她百口莫辯,因為王管事拿出了“證據”——幾封模仿她筆跡的信,還有她“賞”給他的首飾。
那些信和首飾,都是彭玉的手筆。
寒風刮過,卷起地上的枯葉,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假山那邊,粉色的裙擺動了動,彭玉似乎要離開了。
彭初屏住呼吸,將身體縮得更緊。
然而就在這時,另一個腳步聲從假山另一側傳來——很輕,但很穩(wěn),不像是丫鬟。
彭玉顯然也聽到了,那角裙擺停住了。
“事情辦得如何?”一個陌生的男聲響起,低沉,帶著某種刻意壓低的沙啞。
彭初渾身一僵。
這個聲音……她沒聽過。
不是府里的人,也不是李承澤——李承澤的聲音清朗溫潤,不是這樣。
“差不多了?!迸碛竦穆曇繇懫穑瑳]了剛才的柔婉,變得冷硬干脆,“父親三日后出征,府里只剩沈氏和彭初。沈氏好對付,彭初……我已經穩(wěn)住她了?!?br>“三殿下那邊呢?”
“殿下說,臘月初八賞梅宴,他會‘偶遇’彭初?!迸碛褫p笑一聲,“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閨秀,幾句溫言軟語就能哄得暈頭轉向。等父親在北境‘出事’,她就是我們最好的棋子。”
“你確定她不會起疑?”
“她?”彭玉的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一個被養(yǎng)在深閨、天真愚蠢的嫡女,除了哭還會什么?昨日接個圣旨都能嚇暈過去,成不了氣候?!?br>寒風刮得更緊了。
彭初的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帶來尖銳的痛感。這痛讓她保持清醒,讓她記住此刻聽到的每一個字。
原來如此。
原來彭玉和李承澤的計劃,從父親出征前就已經開始了。他們要的不僅是侯府的兵權,還要一個完美的替罪羊——一個“勾結外敵、害死父親”的嫡女。
而她,就是那個替罪羊。
“那就好?!蹦新曊f,“三殿下讓我提醒你,北境那邊已經安排妥當,彭遠山此去……必死無疑。你這邊要確保萬無一失。”
“放心?!迸碛竦穆曇艉芊€(wěn),“王管事已經是我的人,府里其他眼線也都布置好了。只等父親死訊傳來……”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彭初閉上眼睛。
前世的畫面再次涌來——父親被押回京時的慘狀,渾身是傷,眼神渙散,嘴里反復念叨著“我對不起將士們”。原來那不是戰(zhàn)敗自責,而是被自己人背叛的絕望。
“有人來了?!蹦新曂蝗徽f。
腳步聲迅速遠去。
彭初猛地睜開眼,從冬青叢的縫隙間,她看到那角粉色裙擺一閃,消失在假山另一側。而另一個方向,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背影精瘦的男人快步離開,轉眼就消失在竹林后。
花園里恢復了寂靜。
只有風聲,只有枯葉摩擦的沙沙聲。
彭初在冬青叢后蹲了很久,直到雙腿發(fā)麻,才慢慢站起身。她扶著樹干,手指冰涼,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憤怒。
滔天的憤怒,像巖漿一樣在胸腔里翻滾,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她恨不得現在就沖出去,撕碎彭玉那張偽善的臉,挖出她那顆漆黑的心。
但她不能。
她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白色的霧氣在冷空氣中散開,很快消失不見。
冷靜。
彭初,你要冷靜。
你現在知道了更多——知道了彭玉和李承澤的具體計劃,知道了他們要在北境害死父親,知道了府里還有別的眼線,知道了那個神秘男人的存在。
這是優(yōu)勢。
你要利用這些優(yōu)勢,一點點瓦解他們的陰謀。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從冬青叢后走出來。腳步很穩(wěn),臉上沒有任何異常的表情,仿佛真的只是來花園散心的閨秀。
走到假山附近時,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剛才彭玉站立的位置。
青石地面上,有一個淺淺的腳印——繡花鞋的印子,邊緣清晰。旁邊還有另一個腳印,更大,是男人的靴印。
彭初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靴印的長度和寬度,記在心里。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身離開。
走出花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假山靜默地立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嶙峋的石頭像一張張猙獰的鬼臉。而在那些石頭后面,藏著這個侯府最骯臟的秘密。
彭初拉緊斗篷,頭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