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規(guī)矩------------------------------------------，看見了鏡子另一頭。那是一條灰蒙蒙的路，路上有人影在走，排著隊，緩慢地往前移動。?！俺俏鳉泝x館建在陰陽交界的一個薄弱點(diǎn)上?！贝揲L河的聲音從背后傳來，“這面鏡子是通往陰間的側(cè)門。我們做的事，就是接引那些沒人管的亡魂，把他們從這里送下去。不收錢，不做法事，就是單純地送一程?！?，看著沈清辭?！澳愀赣H當(dāng)年也這么干過。安壽堂為什么總接那些別人不接的單？因為那些橫死的、怨死的、沒人肯管的亡魂，總得有人送?，F(xiàn)在你接手了安壽堂，昨天又渡了那個女孩，青玄堂的人已經(jīng)盯**了?！保匀豢粗R子里那條灰蒙蒙的路?！扒嘈檬鞘裁磥砺罚俊保骸氨镜氐男T勢力，明面上看**驅(qū)邪做法事，暗地里干的什么勾當(dāng)你猜也猜得到。昨晚去***那個陸文山，是青玄堂的執(zhí)事，他弟弟陸文海開的是本城最大的殯葬公司。你明白了嗎？”。，殯葬公司負(fù)責(zé)收割利益。橫死的、怨魂纏身的白事沒人敢接，家屬只能去找他們要天價殯葬服務(wù)，一場法事幾萬塊，一塊墓地幾十萬。至于亡魂渡不渡得了，他們不在乎。“所以昨晚陸文山看見你渡了怨魂，臉色才會那么難看?！壁w啟明說，“你不是在搶生意，你是在拆他們的臺。他們靠恐懼吃飯，你讓恐懼消失了，他們還吃什么？”。?！按摒^長，你今天叫我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br>崔長河手里的鐵球又停了。
“后天我出殯?！彼f，“肝癌晚期，撐了大半年，差不多了?！?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一輩子送人，最后想找個人送我。你父親不在了，你來送?！?br>趙啟明低下頭，摘下眼鏡擦了擦。
沈清辭沉默了幾秒。
“好?！?br>崔長河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還有一件事。青玄堂已經(jīng)讓人去查你的底了，以他們的手段，查到你父母當(dāng)年那件事是遲早的。你父母的死，沒有那么簡單。”
沈清辭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東西。是冰面下的暗流終于被石頭砸出了一道裂縫。
“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你父母死之前接的最后一單，是一具無名的**。那具**送來的時候已經(jīng)爛了大半，但你父親還是接了。三天后，你父母就出了事。”
崔長河咳嗽了幾聲，用手帕捂住嘴。
“那具**的記錄，被人從殯葬系統(tǒng)里**。刪除時間，是你父母死后的第二天。刪除人的權(quán)限，是城北殯儀館的館長簽的字?！?br>“城北殯儀館的館長姓陸。”
“陸文海。”
廳外的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人的腳步聲。節(jié)奏太整齊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精確得像用尺子量過的。
趙啟明猛地站起來，擋在崔長河面前。
沈清辭兜里的鎖魂鈴開始發(fā)燙。
廳門被從外面推開。
不是推，是震開的。門栓崩斷，鐵片彈在墻上，聲音尖銳。
走廊里站著一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具**。穿著殯儀館的壽衣，臉色灰白，眼窩凹陷，嘴角掛著一絲干涸的血跡。它站在門口，渾濁的眼球緩慢轉(zhuǎn)動，最后定在崔長河身上。
**開口說話，聲音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
“崔長河，你壞規(guī)矩了。”
崔長河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鐵球擱在桌上，站起來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
“我壞什么規(guī)矩了？”
“城北的生意，你伸手了?！?*嘴角裂開，露出里面發(fā)黑的牙床，“陸爺讓我?guī)Ь湓?，后天你出殯，他親自來送。讓你走得好好的，別再生事?！?br>趙啟明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沈清辭從椅子上站起來，動作不大，但鎖魂鈴已經(jīng)從兜里滑到了掌心。銅鈴的溫度燙得驚人，像一塊剛從火里夾出來的炭，但他握著的手紋絲不動。
**渾濁的目光轉(zhuǎn)向他。
“你就是安壽堂那個小子。”
“昨晚渡了那女孩的怨魂，今天又接了周家的單。陸爺說了，念在你父親的面子上，以前的事可以不追究。但從今天起，橫死單你不許再接，青玄堂劃定的片區(qū)你不許再進(jìn)。安壽堂老老實實做你的普通白事，大家相安無事?！?br>它頓了頓，喉嚨里發(fā)出咕嚕咕嚕的水聲。
“否則，你父母怎么死的，你也會怎么死。”
鎖魂鈴的燙意從掌心傳遍全身。
沈清辭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冷意。就是很平靜地看著那具**，像看一件沒有生命的東西。
“話說完了？”
**愣了一下。它大概習(xí)慣了別人被它嚇住的樣子，突然碰到一個不按劇本反應(yīng)的，死機(jī)的腦子轉(zhuǎn)不過來。
沈清辭搖了一下鎖魂鈴。
鈴音在告別廳里蕩開，波紋一樣擴(kuò)散。聲音不大，但密度極高，空氣都被壓出了肉眼可見的漣漪。
**的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是困惑。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壽衣袖口下面的皮膚正在冒出細(xì)密的白煙。不是煙，是魂。附在**上的那縷魂魄被鈴音從軀殼里震了出來，像釘子被鉗子往外拔。
“你……”
它想說話，但嘴已經(jīng)不受控制了。下巴歪向一邊，舌頭僵成一塊死肉，只能發(fā)出含混的嗚咽。
沈清辭往前走了一步。
“回去告訴陸文海。安壽堂接什么單，輪不到他定規(guī)矩。我父母的事，我會親自去問他?！?br>第二聲鈴音搖響。
這一次聲音更輕，但漣漪更密。**的膝蓋碎了似的跪下去，砸在地磚上發(fā)出悶響。一縷灰黑色的魂魄從軀殼頂門鉆出來，在半空中凝成一張扭曲的臉，掙扎著想往門外逃。
沈清辭沒有給它逃的機(jī)會。第三聲鈴音是收。
那張魂臉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縮成一團(tuán)核桃大的黑霧，被鎖魂鈴吸了進(jìn)去。鈴身**亮了一下，黑霧便消散得干干凈凈，連渣都不剩。
**倒在地上，徹底變成了一具普通的**。面色灰白，關(guān)節(jié)僵硬，嘴角的血跡還在，但那種被什么東西附著的陰冷感完全消失了。
趙啟明看著沈清辭，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崔長河重新坐下來，把鐵球拿在手里轉(zhuǎn)了兩圈。
“煉氣三層，配法器鎖魂鈴。你爹當(dāng)年走的時候，你才剛?cè)腴T檻吧？四年時間自己練到這個程度，不容易?！?br>沈清辭把鎖魂鈴收回兜里。
“這**是誰？”
趙啟明蹲下檢查了一下，翻過**的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個青色的編號印章。
“城北殯儀館的庫存。編號查得到，應(yīng)該是上個月火化過的，被陸文海截下來了?！?br>“他把火化過的**煉成傀儡？”崔長河的聲音終于帶上了怒意，“連骨灰都不讓人安生，陸文海這個***?！?br>沈清辭蹲下，把**睜著的眼睛合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安神符，貼在**額頭上。
“明天我讓人來拉走，重新火化?！彼麑Υ揲L河說，“這人生前叫什么？”
趙啟明翻手機(jī)查了編號。
“陳國棟，四十六歲，心梗死的。家屬在城南，火化手續(xù)是城北辦的，骨灰已經(jīng)領(lǐng)走了?！?br>沈清辭點(diǎn)點(diǎn)頭。
“骨灰領(lǐng)走了，魂還被人扣著當(dāng)提線木偶。這不叫殯葬，這叫造孽。”
他站起來的時候，陰陽眼無意間掃過那面通往黃泉路的鏡子。灰蒙蒙的路上，那些排隊的亡魂還在緩慢移動，像一條無聲的河流。其中有一個身影忽然停下來，轉(zhuǎn)過頭，隔著鏡面往這邊看了一眼。
是個老婦人，頭發(fā)花白，佝僂著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