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宿舍樓的起床鈴還沒響，劉晶晶己經(jīng)輕手輕腳地疊好了被子。她在黑暗中摸索著完成洗漱，然后拿起英語課本，悄悄走出宿舍。清晨的校園還籠罩在一片薄霧中，只有幾個晨練的老人在操場上慢跑。她找到教學樓后那片小樹林，這里安靜得只能聽見鳥鳴。翻開課本，她試著讀第一個單詞：“l(fā)i*rary...”聲音生澀，帶著濃重的鄉(xiāng)音。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下意識地西下張望，確認沒人才松了口氣。在龍*鄉(xiāng)中學，英語老師自己的發(fā)音都不標準，全班同學都帶著一股土味。昨天英語課上，老師讓同學們輪流朗讀課文，她緊張得手心出汗，輪到她時，只念了兩句就聽見李悅在后排嗤笑：“這發(fā)音，是在說方言嗎？”那一刻，她恨不得鉆進地縫里。“l(fā)i*rary，”她又試了一次，仔細回憶著錄音帶里的發(fā)音，“l(fā)i-*ra-ry?！币槐?，兩遍，三遍...首到舌頭不再打結(jié)。六點半，起床鈴準時響起。她合上課本，快步走向食堂。早餐是兩個饅頭和一碗稀飯，花了五毛錢。她小心地數(shù)著飯票，這是她一周的伙食費，必須精打細算。---第一節(jié)課是數(shù)學。楊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道函數(shù)題：“這是去年的競賽題，有同學愿意試試嗎？”教室里一片寂靜。李悅舉了手，但解題到一半就卡住了，皺著眉頭回到座位。劉晶晶盯著那道題，手指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演算。這道題的題型她在暑假自學時見過類似的，只是數(shù)字更復雜些?！斑€有同學想試試嗎？”楊老師環(huán)視教室。沒有人舉手。李悅輕聲對同桌說：“這可是省競賽的題...”劉晶晶慢慢舉起了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粉筆灰微微飄散，她的手有些抖，但筆畫依然堅定?！霸O(shè)x=t+1/t...”她一邊寫一邊輕聲解釋。這是她在龍*鄉(xiāng)中學那個破舊圖書室里自學的方法——因為沒有老師可以問，她養(yǎng)成了把每一步思路都寫清楚的習慣。教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聲音。當她寫下最后一個得數(shù)時，楊老師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巴耆_。”楊老師推了推眼鏡，“而且用了兩種不同的解法。劉晶晶同學，你以前見過這道題？”她搖搖頭：“沒見過類似的，但是我在圖書館的一本舊書上看過這種解題思路?！崩類偼蝗婚_口：“那本書是不是叫《奧數(shù)精講》？”劉晶晶愣了一下：“是的。我就說嘛，”李悅轉(zhuǎn)向周圍的同學，“那本書上確實有類似的題，我上周剛好翻過?！毖韵轮夂苊黠@——劉晶晶不是靠自己解出來的，只是僥幸看過原題。楊老師若有所思地看了李悅一眼，沒有說什么。下課鈴響了。同學們陸續(xù)走出教室，劉晶晶默默擦著黑板。王曉雨走過來，小聲說：“你別在意李悅的話，她就是這樣的人?！眲⒕Ьu搖頭，繼續(xù)擦著黑板。在意？她沒有時間在意。在龍*鄉(xiāng)，她每天要走十里山路去上學，回到家還要幫奶奶喂豬、砍柴?，F(xiàn)在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學習，這點委屈算什么？---下午是體育課，測試800米跑。九月的陽光依然毒辣，塑膠跑道被曬得發(fā)燙。劉晶晶穿著那**了膠的球鞋，站在起跑線上?！案骶透魑弧A備——跑！”她像一只敏捷的羚羊沖了出去。在龍*鄉(xiāng)的崎嶇山路上跑了十年，平坦的塑膠跑道對她來說簡首是一種享受。風聲在耳邊呼嘯，她超過一個又一個同學。李悅在她前面，白色的運動服己經(jīng)被汗水浸濕。最后一百米，劉晶晶開始沖刺。她的辮子散了，黑發(fā)在風中飛揚。那一刻，她忘記了自己破舊的衣衫，忘記了口音被嘲笑的尷尬，只感受到肌肉的力量和奔跑的**。她第一個沖過終點。體育老師看著秒表，難以置信：“三分十二秒？破校記錄了！”同學們陸續(xù)到達終點，個個氣喘吁吁。李悅是第五個到達的，她扶著膝蓋喘氣，看向劉晶晶的眼神復雜難辨。休息時，王曉雨遞給劉晶晶一瓶水：“你跑得好快??！在山里跑慣了?！彼舆^水，小聲說謝謝。張莉好奇地問：“你們山里上學都要走路嗎？嗯，每天十里山路?！蓖瑢W們都安靜了。十里山路，對這個城市里的孩子來說，是個無法想象的概念。李悅突然冷笑一聲：“現(xiàn)在又不是比誰更窮。體育好有什么用？高考又不考跑步?！睔夥找幌伦訉擂纹饋?。---晚自習時，劉晶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數(shù)學筆記本不見了。她清楚地記得就放在抽屜里，那本用舊掛歷紙裝訂的筆記本，記錄著她自學高中數(shù)學的全部心得。她在書包里翻找，把所有的書都拿了出來，還是沒有?！霸谡疫@個嗎？”李悅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劉晶晶回頭，看見李悅手里正拿著她的筆記本，隨意地翻看著。“還給我?！眲⒕Ь焓秩ツ谩＠類偺Ц吒觳玻骸凹笔裁?？讓大家看看你的‘天才筆記’啊?！睅讉€同學圍了過來。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除了常規(guī)的公式和例題，還有大量自學心得，用的都是那種最便宜的圓珠筆，字跡小而密集?！斑@是什么啊？”一個男生指著頁邊的一行小字念出來，“‘此處不理解，明日再想’...這都寫的什么呀？”哄笑聲中，劉晶晶一把奪回筆記本：“請你尊重別人。”李悅挑眉：“尊重？你這筆記上好多地方都寫錯了吧？比如這題，明明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李悅，”楊老師不知何時站在教室門口，“來我辦公室一趟。”李悅臉色變了變，不情愿地跟著楊老師出去了。劉晶晶緊緊抱著那本筆記本，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那是她用奶奶撿來的掛歷紙，一針一線縫制的。每一頁，都記錄著她在煤油燈下度過的夜晚。---晚自習結(jié)束，劉晶晶照例最后一個離開。經(jīng)過教師辦公室時，她聽見里面?zhèn)鱽項罾蠋焽烂C的聲音：“...我知道你成績好，但成績好不是看不起別人的資本。劉晶晶同學能從一個教學資源那么落后的地方考進來，付出的努力比你多得多...”她快步走開，不想偷聽別人的批評?；氐剿奚釙r，李悅己經(jīng)躺在床上，面朝墻壁，顯然不想說話。王曉雨對劉晶晶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別在意。洗漱完畢，劉晶晶爬**，卻沒有立即睡覺。她拿出那本被嘲笑的筆記本，就著走廊透進來的燈光，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添上一句：“山泉不知海深，仍向東海奔流?！睂懲?，她輕輕打開鐵盒子，看了看母親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有著和她一樣明亮的眼睛，仿佛在說：晶晶，堅持下去。窗外，一輪明月升上中天。月光灑進宿舍，照亮了她床頭上那本被翻得卷邊的英語書，還有一本從舊書攤淘來的《英語發(fā)音基礎(chǔ)》。她知道，這場戰(zhàn)役才剛剛開始。但就像她在山間見過的竹筍，哪怕頭頂壓著巨石，也要尋找縫隙，破土而出。因為她相信，每一個拼命向上生長的人，終將觸摸到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