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筆記本------------------------------------------，白熾燈管在天花板上嗡嗡響，像一群困在玻璃里的**。我已經(jīng)三年沒來過這里了。母親去世后，她的遺物一直沒人收拾——不是不想，是不敢。，推開一扇門?！澳赣H的東西都在這里了，需要幫忙打包嗎？不用，我自己來?！?，一張床，一個床頭柜，一個衣柜。墻上還有掛鉤的痕跡，以前掛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現(xiàn)在只剩四個釘子眼。空氣里有消毒水和陳年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更隱秘的氣味——衰老。像舊書的紙頁發(fā)黃，像木頭慢慢腐爛，聞不出來，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上面寫著母親的名字：沈秀英。。幾件換洗衣服，一副老花鏡，一串鑰匙，一本筆記本。。，翻開第一頁。是母親的筆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她以前當(dāng)過小學(xué)老師，字寫得好看，橫平豎直，像印刷體?！?月2日。今天若棠沒來。護士說她在忙。忙什么呢？畫畫吧。她從小就愛畫畫。3月5日。若棠來了。帶了一盒草莓。我說我不愛吃草莓，她說媽你最愛吃了。我不記得了。也許她是對的?！?。，字跡開始變化。橫不平了，豎不直了，筆畫歪歪扭扭，像剛學(xué)寫字的孩子?！?月10日。今天忘了吃藥。不對，是忘了吃沒吃藥。6月15日。那個護士叫什么來著？小李？小張？算了。7月1日。若棠來了。我認(rèn)出她了。我覺得我認(rèn)出她了。她穿了一件藍(lán)衣服，頭發(fā)剪短了。她小時候頭發(fā)也是短的，她爸說不像女孩，她哭了一晚上。”
她記得。她記得我小時候的事，卻記不住五分鐘前吃沒吃藥。阿爾茨海默癥就是這樣，把遠(yuǎn)處的記憶留下，把近處的拿走。像一棵樹，先枯死末梢，再枯死枝干，最后才輪到根。
翻到倒數(shù)第二頁。
字跡變得幾乎無法辨認(rèn)，像有人在紙上畫了一團亂麻。我瞇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猜。
“今天……若……不……來……”
“我……是……”
“我是誰？”
同樣的三個字，寫了整整一頁。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筆跡越來越重，最后幾行幾乎把紙戳穿了。我能看見那些字背后的力氣，那不是寫字，是鑿墻。是用筆尖在紙上鑿一個洞，好讓自己不被黑暗吞沒。
她知道自己正在消失。
她知道，但她攔不住。
我翻到最后一頁。
什么都沒有。這一頁被撕掉了，只剩下裝訂線旁邊的一小條紙邊，像牙床上殘留的牙根。
我盯著那條紙邊看了很久。護士說過，母親最后半年“性格變好了”，不再發(fā)脾氣，不再罵人，變得溫順、安靜、配合。他們覺得這是好事。一個乖順的病人，多好管理。
但我知道，那個會罵人、會摔東西、會在深夜尖叫的女人，才是我的母親。那個“性格變好”的，是一個空殼。
我把筆記本放進包里，站起來。走出房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床上，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母親最后的日子，就是躺在這張床上，盯著這束光，不知道自己是誰。
護士在走廊盡頭等我，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
“都收拾好了？”
“嗯。”
“您母親最后半年狀態(tài)特別好，性格變溫和了，我們都很喜歡她?！?br>我看著她的微笑，標(biāo)準(zhǔn)的、完美的、空洞的。和母親最后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我什么都沒有說，轉(zhuǎn)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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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我沒有發(fā)動引擎。我坐在駕駛座上，把那本筆記本放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盯著它。
最后一頁被撕掉了。她寫了什么？是寫了我的名字，然后發(fā)現(xiàn)自己不記得我是誰？還是寫了“救救我”，然后發(fā)現(xiàn)沒有人能救她？
我不想知道了。
我拿起手機，打開NeuraCore的招募頁面，在底部找到了簽約鏈接。頁面彈出一份長長的同意書，全是法律術(shù)語，密密麻麻的小字。我往下劃，手指在屏幕上拖動，一行一行地看。
劃到最后一頁時，我的手指停住了。
“乙方同意MindCore在必要時對植入者進行‘行為優(yōu)化’。”
行為優(yōu)化。
什么意思？什么行為？怎么優(yōu)化？誰來定義“必要”？
我想起母親“性格變好了”。想起護士說她“溫順、安靜、配合”。想起那個標(biāo)準(zhǔn)的、完美的、空洞的微笑。
林醫(yī)生說過：“就是讓你的生活更美好。”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機放下，發(fā)動了引擎。
車開出停車場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療養(yǎng)院的樓。白色的外墻，藍(lán)色的窗戶，整整齊齊，干干凈凈。像一座漂亮的監(jiān)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點，我坐在床上，把那份同意書翻出來，又看了一遍。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冷冷的。
我點開了簽約按鈕。
系統(tǒng)彈出一行字：“感謝您的信任。NeuraCore將與您共同開啟新生?！?br>新生。
這個詞聽起來真好。
我把手機放到一邊，關(guān)掉臺燈。黑暗中，我摸了一下左手腕內(nèi)側(cè)的胎記。粗糙的，凸起的，是我的。現(xiàn)在還是。
以后呢？
我沒有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