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桌上靜了靜。

小姨的笑容似乎僵了一秒，然后用另一只手揉揉手腕。

"早就好了，就是偶爾干重活了還有點疼。"

她抬頭笑著看我，眼里滿是被我惦念的欣慰和感動。

"小事，難為笑笑你一直操心著，你這孩子，一直都懂事......"

我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我騙她的。

小姨去年根本就沒有摔跤。

手腕更沒有受傷。

因為手部神經(jīng)壞死，更不可能覺得有點疼。

我嚯的抬起頭，死死盯著她。

"你們兩個有完沒完？"

舅舅馬龍再也忍不下去，用筷子敲了敲碗，嘴里嚼菜帶起唾沫星子都飛了出來。

"菜都要冷了！"

姥姥也沉了臉："知道你們姨甥倆關(guān)系好，不吃飯別再飯桌上敘舊。"

她伸長筷子給舅舅夾了好幾筷子豬蹄，臉扭過去時又變?yōu)橐荒槾认椋?br>
"別打擾龍龍吃飯，他上午出去找工作都累著了。"

小姨拿起筷子，給我夾了好幾筷我最愛吃的雞翅，又伸手給我盛了滿滿一碗雞湯。

那雙手晃得我一陣胸悶。

"笑笑，你又瘦了不少。"

小姨滿臉都是心疼。

我的心里猛地一酸。

把我接到身邊那年，小姨甚至還沒高中畢業(yè)。

姥爺病逝后，姥姥把家里的錢抓得更緊了。

姥爺那場大病，也讓她徹底堅信，養(yǎng)兒才能防老。

她開始早早為自己老了以后打算，幾乎把所有的心血都投在了舅舅身上。

我媽那時候已經(jīng)嫁出去了，就是可憐了我小姨，在家里幾乎像個外人。

我媽在日記里說，抱著周歲的我回家那天，小姨怯怯地縮在最后。

她給小姨抓了一把糖。

后來走的時候，小姨拉著她的衣角，不吭聲，也不撒手。

那雙眼睛就那樣蔫巴巴地看著她，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淚來。

但小姨最后也沒落淚。

舅舅在旁邊推了她一把，她把手縮了回去。

回去后，我媽卻放不下了。

[阿景都十四歲了，還怯地像只小貓。閉上眼，都是小時候她趴在我背上把糖喂給我的畫面。

不行，我這個當(dāng)姐的怎么都不能放下她不管。]

后來，我媽跟我爸商量好了，供我小姨念書。

再后來，我媽和我爸車禍離世，小姨又把我接到了身邊。

每次我問起我媽媽，小姨看向我的眼神都充滿悲傷。

"**媽，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姐。"

說著說著，她又看著我笑了，

"我們笑笑跟她的媽媽一樣，所以笑笑一定要一輩子平平安安的。"

現(xiàn)在，我盯著那一模一樣的眉眼看了又看，卻怎么也找不出那份熟悉感。

甚至盯得時間久了，我會產(chǎn)生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個頂著我小姨皮囊的人，對我十分熟悉。

知道我愛吃雞爪，知道我不吃生姜，知道我怕黑。

可細(xì)節(jié)騙不了人。

小姨的眉毛尖藏了一顆很小的痣，那還是我小時候調(diào)皮，趁著小姨睡覺扒開看到的。

眼前這個，沒有。

小姨有點大小眼，笑起來左眼會微微瞇起來。

眼前這個，不會。

甚至，每當(dāng)桌上的人聊起舊事時，她從不搭茬，還會巧妙地岔開話題。

姥姥和舅舅還在指責(zé)小姨把錢都拿去給我念書，也不知道給家里留點備用。

就在我仔細(xì)觀察時，小姨突然抬頭。

我猝不及防，撞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神平靜地嚇人。

像是在觀察我有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

呼吸幾乎要凝固了。

我死死扣住桌底，再也顧不得打草驚蛇，正要開口質(zhì)問時。

小姨突然柔柔地笑了。

"媽，龍龍，趙崗說他來送點魚上來。"

她又轉(zhuǎn)向我，"笑笑，不是一直說要見見小姨夫嗎？你陪我下去接他吧。"

我的心怦怦跳，強(qiáng)裝冷靜，以自己不好意思當(dāng)電燈泡拒絕了。

確定關(guān)門聲響起后，我滿臉驚慌地看向姥姥和舅舅。

"姥姥，舅舅，你們沒發(fā)現(xiàn)嗎？

這不是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