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晨這幾天有點(diǎn)不對勁??！”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嗑瓜子嘮嗑的婆娘媳婦，瞅見張晨又背著個破背簍，風(fēng)風(fēng)火火往家趕，忍不住議論起來。

“可不是嘛！”

王寡婦吐掉瓜子皮，嗓門尖利，“天天往那深山老林里鉆，弄得一身泥一身土的，跟個野人似的！

也不知道鼓搗個啥營生?！?br>
“哼，還能是啥營生！”

李嬸子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保不齊是賭輸了錢，躲山里不敢見人，尋思著套個野兔野雞，打個牙祭，解解饞呢！

你們忘了，他以前賭輸了也這樣?！?br>
“唉，林蕓那孩子真是造孽哦！”

張嬸搖著蒲扇，嘆了口氣，“攤上這么個男人，三天兩頭不著家，還賭錢，家里家外的活都是她一個人扛，看得我都心疼?！?br>
這些閑言碎語，張晨隔著老遠(yuǎn)也聽見幾句。

要擱以前，他早就火冒三丈沖過去跟人理論，甚至動手了。

但現(xiàn)在的他，只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懶得跟這些長舌婦一般見識。

他用實(shí)際行動證明一切！

“爸！

你回來啦！”

自家院門“吱呀”一聲，一個小小的身影就像脫了韁的小馬駒，飛撲進(jìn)張晨懷里。

是點(diǎn)點(diǎn)！

小丫頭今天穿著一件林蕓剛給她洗凈補(bǔ)好的舊布衫，小臉在陽光下曬得紅撲撲的，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張晨一把將女兒抱起來，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哎喲，我的乖女兒，想死爸爸了！

快看看爸爸今天給你帶什么好東西了！”

他邊說邊獻(xiàn)寶似的把背簍卸下來，拎起一只肥碩的野兔，在點(diǎn)點(diǎn)面前晃了晃。

“哇！

是兔子！”

點(diǎn)點(diǎn)眼睛瞪得溜圓，拍著小手咯咯首笑，“爸爸真棒！

媽媽，媽媽！

爸爸又打到兔子啦！”

林蕓從廚房里走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初升的太陽照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看到張晨，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野兔，眼神復(fù)雜，輕聲道：“回來啦，快洗洗吧，飯快好了?！?br>
“哎！”

張晨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

他如今對林蕓這副溫順賢惠的模樣，是百看不厭。

爽快應(yīng)下，放下點(diǎn)點(diǎn)，去井邊打了桶水洗漱。

廚房里，林蕓麻利地將野兔開膛破肚，準(zhǔn)備做一道香噴噴的兔肉燉土豆。

張晨則在一旁打下手，添柴燒火。

他以前哪里干過這些，不是躺著等飯吃，就是出去鬼混。

現(xiàn)在，他卻覺得這樣平淡的日子，格外踏實(shí)。

“蕓兒，今天收獲不小。”

等鍋里的水燒開，張晨從兜里掏出一個布包，層層揭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大團(tuán)結(jié)和零碎票子，“這是賣野兔和采的山貨錢，你收著。”

他把錢塞到林蕓手里，那雙手因為長期操勞有些粗糙，卻依舊溫?zé)帷?br>
林蕓看著手心里的錢，又看了看張晨那雙布滿血絲卻格外明亮的眼睛，鼻子微微有些發(fā)酸。

這是他們家這大半個月以來，看到的最“壯觀”的一筆收入了。

雖然還帶著山里的土腥味和汗水味。

“你……你今天又進(jìn)山了？

沒……沒去別的地方？”

林蕓終究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她怕，怕這又是一場鏡花水月。

她內(nèi)心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不真實(shí)的怯意。

張晨知道林蕓的顧慮。

他拍著**，眼神堅定得像山里的石頭：“蕓兒，你放心！

我張晨對天發(fā)誓，從那天戒賭起，就再也沒碰過那玩意兒！

以后也絕不會碰！

這些錢，每一分都干干凈凈，是我一滴汗珠子摔八瓣換來的！”

林蕓看著他認(rèn)真的模樣，那雙曾經(jīng)讓她絕望的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對她的柔情和對未來的期盼。

她輕輕“嗯”了一聲，收起了錢。

不管怎樣，這錢，是這個男人悔過自新的證明。

吃過午飯，張晨顧不上休息，又收拾好東西，準(zhǔn)備再次進(jìn)山。

林蕓默默地給他準(zhǔn)備了干糧和水，還細(xì)心地用布包好，遞給他。

“路上小心，山里頭深，別走遠(yuǎn)了。”

林蕓叮囑道。

“放心吧！”

張晨接過布包，感受著上面殘留的妻女的體溫，心中暖流涌動。

他轉(zhuǎn)身大步走出院門，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接下來的日子，張晨幾乎將床鋪搬進(jìn)了大山。

他憑借前世模糊的記憶，和對山林敏銳的首覺，不僅設(shè)陷阱捕捉野兔、山雞，還采挖一些這個季節(jié)能賣上好價錢的草藥和山果。

他甚至發(fā)現(xiàn)了一小片竹林，挖了幾顆鮮嫩的竹筍，也換了些零錢。

雖然依舊辛苦，但每天都能帶著收獲回家，看到妻女驚喜的笑容，他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石橋村的村民們驚奇地發(fā)現(xiàn)，那個曾經(jīng)讓他們唯恐避之不及的“賭鬼”張晨，最近就跟換了個人似的。

他不再到處蹭飯，不再和人打架斗毆，天天早出晚歸，辛勤勞作。

雖然他依舊不擅長農(nóng)活，但他那份吃苦耐勞的勁頭，卻讓不少人刮目相看。

當(dāng)然，還是有一些人，比如癩子和他那幾個狐朋狗友，依舊在暗中觀察，不相信張晨能真的改邪歸正。

這天，張晨比往?；貋淼迷缧?。

夕陽的余暉尚未散盡，給小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色。

他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額頭上布滿了汗珠。

“蕓兒！

快！

快來看我抓到什么好東西了！”

他剛進(jìn)院門，就迫不及待地喊道。

然后，他從背后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舊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毛茸茸、色彩斑斕的大家伙。

林蕓正在院子里喂雞（自從日子好過些，張晨就央求村長家賣給他們幾只小雞仔，林蕓細(xì)心照料著），聞言轉(zhuǎn)過身來。

當(dāng)她看清張晨手里的東西時，不禁驚呼出聲：“呀！

這……這是鳳凰雞？”

只見那是一只體型比普通野雞大了一圈的“山雞”，羽毛華麗無比，頸部是醒目的銀白色，間雜著藍(lán)綠色的光澤，尾部修長，點(diǎn)綴著深紅和黑色的斑紋，在夕陽下閃爍著五彩的光芒，看上去當(dāng)真如同山中的鳳凰一般。

“哈哈，王采購員也這么說！

他說這是比較少見的‘環(huán)頸雉’，品相這么好，能賣大價錢！

至少這個數(shù)！”

張晨伸出一根手指，在林蕓面前晃了晃，眼睛里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一塊？”

林蕓試探著問。

在她看來，一塊錢己經(jīng)是很大的數(shù)目了。

“十塊！”

張晨壓低了聲音，卻難掩語氣中的狂喜，“說不定還能更多！

王哥說，他要帶回去給領(lǐng)導(dǎo)看看，如果領(lǐng)導(dǎo)喜歡，說不定能賣到十五甚至二十！”

十塊錢！

在八十年代初的農(nóng)村，這絕對稱得上是一筆“巨款”了。

能買上百斤糧食，或者好幾套新衣服。

林蕓也驚呆了，隨即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

她看著張晨，美眸中異彩連連，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如果……如果這錢真能到手……張晨看著林蕓驚喜交加的模樣，心中比吃了蜜糖還要甜。

他突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所受的所有苦和累，都值了！

他情不自禁地抓住林蕓的手，那雙手因為長期操持家務(wù)有些粗糙，卻帶著讓他安心的溫度。

“蕓兒，你相信我，”張晨凝視著林蕓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認(rèn)真地說道，“用不了多久，我一定能讓你和點(diǎn)點(diǎn)，頓頓有肉吃，天天有新衣服穿！

我要讓你成為咱石橋村，不，是咱整個青牛鎮(zhèn)，最風(fēng)風(fēng)光光、讓人羨慕的女人！”

林蕓感受著他手心的力量和眼中的深情，臉頰不由自主地飛起兩朵紅暈。

她沒有抽回手，只是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聲音細(xì)若蚊蚋：“嗯……我信你?！?br>
就在這溫馨動人的一刻，一個極不和諧的聲音，打破了小院的寧靜。

“哐當(dāng)——”院門被人粗暴地一腳踹開。

“哥！

張晨兄弟！

我可算找到你了！

趕緊的，三缺一，就等你來湊手開桌了！

今兒手氣保證好，保管讓你把前些日子的損失都贏回來！”

一個穿著花襯衫、頭發(fā)抹得油光锃亮的瘦高個，帶著兩個流里流氣的混混，勾肩搭背地闖了進(jìn)來。

是癩子，張晨以前在賭場里的鐵桿“兄弟”。

張晨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慢慢冷了下來，像冬日里結(jié)冰的湖面。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兩道利劍，射向癩子等人。

林蕓的臉色也“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張晨的衣角，身體微微顫抖。

她最擔(dān)心的事情，還是發(fā)生了。

癩子被張晨那冰冷的目光看得有些發(fā)毛，但仗著人多，依舊嬉皮笑臉地湊上來，拍了拍張晨的肩膀：“怎么了兄弟，臉色這么難看？

是不是嫂子不讓你出去瀟灑??？

放心吧，我們哥幾個在村東頭老槐樹下等你，速來??！

贏了錢，給嫂子買花戴！”

他說著，還猥瑣地朝林蕓擠了擠眼睛。

“癩子，”張晨開口了，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回去告訴那些想找我張晨**的人，我早就戒賭了。

從今往后，誰再敢來找我，別怪我不念舊情，拳頭伺候！”

癩子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

戒賭？

張晨，你腦子沒燒壞吧？

**是多好的營生??！

咱們……滾！”

張晨沒等他廢話完，一聲怒吼，如同平地驚雷！

他上前一步，渾身散發(fā)著凜然的氣勢，嚇得癩子等人接連后退了好幾步。

癩子等人被張晨這突如其來的暴喝和駭人氣勢嚇住了。

他們印象中的張晨，雖然兇狠，但更多是耍無賴的那種混不吝，何時有過這樣令人膽寒的威勢？

“你……你……”癩子結(jié)巴了半天，最終在張晨要吃人的目光中，帶著那兩個混混，灰溜溜地跑了。

首到那幫人走遠(yuǎn)，張晨身上的戾氣才漸漸消散。

他轉(zhuǎn)過身，看到林蕓正用復(fù)雜的眼神看著自己。

“蕓兒……”張晨有些忐忑，怕林蕓被自己剛才的樣子嚇到。

林蕓卻輕輕搖了搖頭，反而握緊了他的手：“當(dāng)家的，以后，別再跟他們來往了?！?br>
“好！”

張晨重重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眼中是化不開的柔情，“我張晨，這輩子，只跟你們娘倆來往?！?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