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教蘭草認(rèn)字------------------------------------------，她沒有閑著。白天青荷不當(dāng)值的時候，她就纏著青荷教她磨墨。青荷是二等丫鬟，在書房伺候過兩年。 “墨錠要拿正，手指不能歪?！鼻嗪砂岩粔K舊墨錠遞給她，又找來一個粗瓷碟子當(dāng)硯臺，倒了點水，“你試試。手腕別僵?！鼻嗪砂醋∷氖滞?，“放松。你不是在干活，你是在……在畫圈。對，就像畫圈一樣?！薄＿@回好了一點，但還是不太穩(wěn)，“慢慢來?！鼻嗪烧f，“磨墨急不得?？炝巳菀诪R出來，慢了墨色不勻。要一直一個力道，一個節(jié)奏。像這樣——”，示范給她看。她的手腕輕輕轉(zhuǎn)動，“看到了嗎？嗯。你來?！保^續(xù)磨。她磨了一炷香的工夫，胳膊酸了，手腕也僵了，但比第一次好多了。碟子里的墨色均勻，沒有顆粒，也沒有氣泡?！斑€行?！鼻嗪煽戳丝吹永锏哪?，點了點頭，“不過世子爺用的硯臺是端硯，比這個粗瓷碟子滑得多。你到時候要更小心，別把墨濺到桌面上。端硯是什么樣子的？我沒見過幾次?！鼻嗪上肓讼耄昂孟袷呛谏?，很沉，摸起來滑滑的。聽說一方端硯要幾十兩銀子，比咱們兩個人加在一起都值錢?！?，心里更緊張了。幾十兩銀子的硯臺，要是她不小心碰壞了，把她賣了都賠不起?！澳銊e怕?！鼻嗪煽闯鏊男乃迹爸灰梅€(wěn)了，不會出事的。你就當(dāng)它是這個粗瓷碟子，別想它值多少錢?！?br>接下來的兩天，她只要有空就練。她練得手指上都磨出了繭子，但手腕終于穩(wěn)了，畫出來的圈也勻了。
青荷看著她練，有時候會笑：“你這么用功，比考狀元還認(rèn)真。”
蘭草沒有笑。她不是用功，她是怕。怕磨不好墨會挨打，怕濺出來會挨打，怕弄壞了硯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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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值那天，酉時，蘭草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
她沒有跪在外面等。沈硯堂說過，以后當(dāng)值的時候多穿點衣服，先到書房來，世子看她太木了，并不想讓她侍寢。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后輕輕叩了三下門。
“進(jìn)來?！?br>她推門進(jìn)去，反手把門帶上，然后走到書桌前，跪下。
沈硯堂坐在書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本書。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長衫，頭發(fā)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子別著。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么，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硯臺。
蘭草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桌上擺著一方硯臺，比她見過的任何硯臺都好看。
蘭草的心跳快了起來。她伸出手，拿起墨錠。墨錠比她練的那塊重得多，也滑得多，拿在手里像一條活的魚，隨時要溜走。
她想起青荷說的話：手腕放松，力道均勻，畫圈要穩(wěn)。
她開始磨墨。一圈，兩圈，三圈。她的手腕輕輕轉(zhuǎn)動，墨錠在硯臺里畫著均勻的圓圈。硯臺很滑，墨錠在上面幾乎沒有阻力，她覺得自己像是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沒有看沈硯堂，也沒有看別的地方。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腕上，在墨錠上，
沈硯堂翻了一頁書，沒有看她，也沒有說話。蘭草繼續(xù)磨，一圈一圈，不疾不徐。她的胳膊開始酸了，手腕也開始僵了，她不知道他要磨到什么程度，是濃一點還是淡一點，她只能一直磨下去，直到他叫停。
又過了一會兒，沈硯堂放下書，看了一眼硯臺里的墨。
“行了?！?br>蘭草停下來，輕輕地把墨錠放在硯臺邊上。她退后一步，垂手站著，等著下一個指令。
沈硯堂拿起筆，在筆洗里蘸了一下，然后在硯臺里蘸墨。他寫了一個字，
“今天磨得還行?！彼f，沒有看她，“以后每次來，先把墨磨好?！?br>“是。”
他頓了一下，“倒杯茶來?！?br>蘭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茶在哪里，也不知道用什么杯子，倒什么樣的茶。她站在那里，手足無措。
沈硯堂看了她一眼，皺了一下眉頭。
“你不知道茶在哪兒？”
“奴婢……奴婢不知道。”
沈硯堂搖了搖頭，站起來，走到書房角落里的一張小桌旁。桌上放著一套茶具，白瓷的，壺和杯子都扣在一個茶盤里，旁邊有一個小炭爐，爐子上坐著一把銅壺，壺嘴冒著熱氣。
“茶葉在罐子里?！彼孟掳椭噶酥缸郎系囊粋€青瓷小罐，“水在壺里。茶不要倒太滿，七分滿。燙了不知道吹涼，別跟上次似的，渴了也不說?！?br>“倒一杯過來?！?br>蘭草走到小桌旁，先打開青瓷小罐，用茶匙取了一點茶葉放進(jìn)茶壺里。她的手指在發(fā)抖，茶葉灑了幾片在桌上，她趕緊撿起來放回去。然后她提起銅壺，往茶壺里倒水。銅壺很重，她的手腕本來就酸了，提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發(fā)出“呲”的一聲輕響。
她趕緊把銅壺放回去，蓋上茶壺的蓋子，等了一會兒，然后倒了一杯茶。她記得他說“七分滿”，倒的時候盯著杯沿，看到水線到了七分的位置就停下來。
她端著茶杯走回書桌旁，雙手捧著，遞到他面前。
“世子爺請用茶?！?br>沈硯堂接過茶杯，看了一眼，抿了一口。
“燙了?！?br>蘭草的心揪了一下。
“下次倒出來先晾一會兒，別急著端過來?！?br>“是?！?br>沈硯堂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再看她。他又拿起書，翻到剛才那一頁，繼續(xù)看。
蘭草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么。她磨了墨，倒了茶，現(xiàn)在呢？是站著等，還是跪著等？她不敢問，也不敢動，只是垂著手站在那里，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礙事。
沈硯堂看了幾頁書，忽然抬起頭，看見她還站在那里，皺了一下眉頭。
“你站著不累？”
蘭草不知道該怎么回答。說“累”不對，說“不累”也不對。
“坐那兒?！彼孟掳椭噶酥笗琅赃叺囊粡埿〉首印５首邮墙o伺候筆墨的小廝坐的，矮矮的。
蘭草走過去，坐下來。她只坐了半個**，腰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掛著那個已經(jīng)練得自然了一些的笑。
沈硯堂沒有再理她。他繼續(xù)看書，偶爾在書上批注幾個字，蘸墨的時候沒有看她，也沒有叫她幫忙。蘭草坐在凳子上，大氣都不敢出。
她數(shù)那些墨漬。一朵，兩朵，三朵……一共七朵。
她又?jǐn)?shù)硯臺上的花紋。
她把自己能數(shù)的東西都數(shù)了一遍，沈硯堂還是沒有說話。書房里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炭爐上銅壺里水微微沸騰的聲音。
蘭草覺得自己的**開始發(fā)麻了。凳子太硬，她只坐了半個**，所有的重量都壓在那一小塊地方上，時間長了又疼又麻。她想換一下姿勢，但不敢動。她怕一動就會發(fā)出聲音，怕發(fā)出聲音就會打擾他看書。
她咬著牙，忍著。
又過了一陣子，沈硯堂放下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br>蘭草立刻站起來，走到小桌旁，重新倒了一杯茶。這一次她沒有急著端過去，先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覺得不燙了，才端過去。
沈硯堂接過來，喝了一口。這回沒有說燙，也沒有說涼，只是把杯子放下，繼續(xù)看書。
蘭草松了一口氣。
她回到凳子上坐下，繼續(xù)忍著**上的麻和疼。她在心里默默地唱《***》，
唱到第十七遍的時候，沈硯堂合上了書。
“什么時辰了？”
蘭草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她進(jìn)來的時候是酉時，現(xiàn)在……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已經(jīng)全黑了。
“回世子爺，奴婢不知道。”
沈硯堂站起來，走到窗邊，
“戌時了?！彼f，“你坐了快兩個時辰。”
蘭草嚇了一跳。她覺得自己才坐了一會兒，沒想到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
“今天沒什么事?！鄙虺幪藐P(guān)上窗戶，走回書桌旁，“你下去吧?！?br>“奴婢告退?！?br>她站起來，退到門口，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門外的風(fēng)很大，吹得她渾身一激靈。她抱著胳膊，快步往自己的屋子走。腿還是麻的，走路的時候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但她心里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輕松，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回到屋里，青荷正在鋪床?？匆娝M(jìn)來，青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怎么樣？”
“沒挨打?！碧m草說。
青荷笑了：“我就說嘛，磨墨是好事。世子爺讓你磨墨，說明他愿意用你?！?br>蘭草沒有說話。她坐到床邊，脫下鞋，把腳抬起來看了看。腳底板還是麻的，腳趾頭冰涼冰涼的，她搓了搓，才慢慢有了知覺。
“他讓我坐了兩個時辰?！彼f。
“坐？”青荷瞪大了眼睛，“讓你坐著？”
“嗯。書桌旁邊有一張小凳子?！?br>青荷看了她一會兒，眼神有點奇怪。然后她笑了笑，說：“那是好事。世子爺不讓人隨便坐他的凳子。連牡丹都是跪著或者站著伺候的?！?br>蘭草愣了一下。牡丹都是跪著的？那她坐了，是不是做錯了？
“你別多想?！鼻嗪煽闯鏊男乃?，“世子爺讓你坐，你就坐。他的意思，咱們猜不透，也不用猜。聽話就行?！?br>蘭草點了點頭。她躺下來，把被子蓋到下巴。被子還是薄薄的，不怎么暖和，但她今天覺得沒有那么冷了。
她閉上眼睛，腦子里全是今晚的畫面——硯臺在手里轉(zhuǎn)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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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
這一次她沒有那么緊張了。酉時，她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叩了三下門，走進(jìn)去，跪下，然后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拿起墨錠，開始磨墨。
她的手腕已經(jīng)穩(wěn)多了，畫圈的時候均勻流暢，沒有濺出一滴墨。沈硯堂坐在旁邊看書，沒有看她，但她能感覺到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磨好了墨，她去倒茶。這一次她記得先晾一會兒，用手背試了試溫度，覺得差不多了才端過去。沈硯堂接過來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蘭草回到小凳子上坐下來。她這回坐了整個**，腰還是挺得筆直的，但比上次舒服多了。
沈硯堂看了幾頁書，忽然放下書，看著她。
“會認(rèn)字嗎？”
蘭草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會。”
“想學(xué)嗎？”
蘭草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她是一個通房丫鬟，學(xué)認(rèn)字有什么用？但她不敢說“不想”，也不敢說“想”。她只是低著頭，等著。
沈硯堂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扔到她面前。
“《千字文》。從今天起，一天認(rèn)十個字。認(rèn)不出來，打手板?！?br>蘭草的心沉了一下。她拿起那本書，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她一個都不認(rèn)識。那些字像一群黑色的螞蟻，爬滿了整張紙，看得她眼花繚亂。
“第一個字?！鄙虺幪弥钢谝恍械谝粋€字，“念‘天’。”
“天。”蘭草跟著念。
“第二個字，念‘地’?！?br>“地?！?br>“第三個字，念‘玄’。”
“玄?！?br>“**個字，念‘黃’。”
“黃。”
沈硯堂教了她十個字，然后把書合上。
“背一遍?！?br>蘭草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記住了前三個——“天、地、玄”，后面的全忘了。
“天、地、玄……黃……然后……然后……”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燒得厲害。
沈硯堂看著她，沒有發(fā)火，只是搖了搖頭，像看一個很笨的學(xué)生。
“再教一遍。這回記住了。”
他又教了一遍。
“明天接著學(xué)，而且會考你，要復(fù)習(xí)。下去吧?！?br>蘭草站起來，磕了一個頭，拿著那本《千字文》退了出去。
回到屋里，青荷看見她手里的書，嚇了一跳。
“這是……世子爺給你的？”
“嗯。他說讓我學(xué)認(rèn)字。一天認(rèn)十個，認(rèn)不出來不許吃飯?！?br>青荷看了看那本書，又看了看蘭草，臉上的表情很復(fù)雜。
“你……你好好學(xué)吧?！彼f，“世子爺肯教你認(rèn)字，那是……那是看得起你?！?br>蘭草不知道“看得起”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每天晚上都要背十個字。背不出來就沒有飯吃。
她翻開書，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默默地念：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眼皮打架，念到青荷吹滅了燈。
黑暗中，她還在念。
天、地、玄、黃
這些字她一個都不認(rèn)識。它們只是聲音，沒有形狀，沒有意義。但她要把它們記住，像記住那些家規(guī)一樣，刻進(jìn)骨頭里。
因為她知道，在這座王府里，記不住的東西，都會變成打在手上的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