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林家來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還沒進大院，就聽見里頭鬧哄哄的。她心里咯噔一下，加快腳步走進去，就看見自家樓道口圍了好幾個人。趙大媽站在最前頭，脖子伸得老長，一邊看一邊跟旁邊的劉嬸咬耳朵?！坝謥砹擞謥砹?，這回帶的東西還不少……可不是嘛，林家這門檻都快被農(nóng)村親戚踏平了?！?，上樓一看，客廳里坐著三個人——大伯林建忠、大伯母劉翠花，還有他們的大兒子林曉軍。，端著一碗水慢慢喝。他五十歲，臉上的皺紋比實際年齡深，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人。劉翠花坐在他旁邊，眼睛正在屋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打量那些簡陋的家具——其實也沒啥好打量的，林家就那么點東西，她每次來都要看一遍，也不知道在看啥。，百無聊賴地**手指甲。他二十二了，長得不丑，就是整個人懶洋洋的，看啥都提不起勁。“晚芝回來了？”劉翠花一看見她就站起來，臉上堆起笑，“哎喲，又俊了。聽說你說了一門好親事，**大院獨門獨院呢！大伯母就知道你這孩子有福氣。大伯、大伯母”，把布包放下，去廚房幫娘張桂芬燒水。，連個正經(jīng)灶臺都沒有。張桂芬正彎腰往爐子里添煤，額頭上沁著汗珠?？匆娕畠哼M來，她壓低聲音說：“你大伯他們下午到的，說是來看看你，順便……商量曉軍的事。曉軍哥的事？想讓你爹在城里給曉軍找個工作?！睆埞鸱抑逼鹧?，擦了擦汗，“你爹為這事愁了一下午了?！?，接過娘手里的鍋，添上水坐到爐子上。。城里的正式工作哪是那么好找的？一個正式編制，多少人盯著，得招工指標、得單位推薦、得**體檢，缺一不可。大哥林曉東當年進廠，是頂了爹的“老職工子女”名額，又考了技術(shù)，才轉(zhuǎn)的正。二哥林曉輝進街道辦，更是托了不少人、等了大半年。林曉軍一沒技術(shù)二沒學歷，又不愿意吃苦，哪個單位愿意要？，林建忠放下茶碗，對林建軍說：“老三，曉軍這事你得想想辦法。他在鄉(xiāng)下實在是沒啥出路，一天到晚在地里刨食，能刨出個啥來？你是他親叔叔，在城里這么多年了，總能找到門路?！?br>林建軍坐在對面，手里捏著一根自己卷的煙，沒點。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大哥，不是我不幫。城里現(xiàn)在啥情況你也知道，工廠招工都要指標，街道那邊更嚴。曉軍要是會門手藝還好說，可他……”
“手藝可以學嘛。”劉翠花**話來，“曉軍又不笨，跟著師傅學幾天就會了。你給找個師傅帶帶，先干著臨時工也行啊?！?br>林曉軍在門框那兒哼了一聲：“臨時工有啥意思，一個月十來塊錢，還不如在鄉(xiāng)下待著呢。”
劉翠花回頭瞪了他一眼：“你少說兩句！”
林建軍把煙卷放下，看著林建忠，話說得慢，但很實在：“大哥，這樣吧，我留意著。要是哪個單位招臨時工，我先給曉軍報上名。但正式工作我真不敢打包票，你也知道，我自己就是個工人，沒那么大本事?！?br>這話說得夠誠懇了。林建忠雖然心里不滿意，但也沒再逼，只是點了點頭。
劉翠花卻又開了口：“老三啊，還有件事。我們這回來，想多住幾天。鄉(xiāng)下到城里一趟不容易，車票也不便宜。曉軍的事要是能定下來最好，定不下來，也讓孩子在城里見見世面?！?br>張桂芬正好端了熱水進來，聽見這話，手微微一頓，然后不動聲色地把茶碗放在桌上。
王麗抱著林博文從里屋出來，看了婆婆一眼，沒說話，但臉色不太好看。上回劉翠花帶著林曉軍來住了十來天，天天蹭吃蹭喝不說，林曉軍還嫌東嫌西的，一會兒說棒子面粥太稀，一會兒說咸菜不夠咸。王麗心疼糧食，又不好直說，憋了一肚子氣。
林博文看見劉翠花，往娘懷里縮了縮。他不喜歡這個大伯奶奶，上回她來，把**給他買的糖偷偷拿給林曉軍吃了，還說他“小孩子吃那么多糖不好”。
林晚芝端著熱水壺出來，給大伯大伯母續(xù)上茶。劉翠花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嘖嘖稱贊：“咱晚芝真是越長越水靈。顧家那小子有福氣。對了，顧家是獨門獨院吧？幾間正房？院子大不大？”
“大伯母，我還不太清楚?！绷滞碇ポp聲說。
“咋能不清楚呢？你都要嫁過去了，得提前打聽好?！眲⒋浠惤?，壓低聲音，但音量一點沒小，“顧家條件好，你嫁過去就是享福的。到時候你可得記著娘家人，有啥好的給大伯母也捎點。還有你曉軍哥的工作，你讓顧家也幫著想想辦法，他們家老爺子是退休干部，人脈廣……”
林曉東正好從外頭回來，聽見這話，眉頭皺了起來。他把手里的工具包往墻上一掛，聲音不大，但很硬：“大伯母，晚芝還沒過門呢，咱不能這么早就給人添麻煩。顧家是顧家，林家是林家，得分清楚?！?br>劉翠花被他這么一說，臉上掛不住，訕訕地松了手。
林建忠咳嗽一聲，瞪了劉翠花一眼，然后對林曉東說：“曉東說得對，你大伯母就是嘴快，別往心里去。”
氣氛有點僵。
這時候，林曉輝和李娟也回來了。李娟手里拎著一兜菜，看見屋里這么多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著叫了人。她是街道辦的打字員，平時接觸的人多，比王麗會說話，幾句就把氣氛緩過來了。
“大伯、大伯母來了？路上累了吧。娘，我買了點青菜，今晚上多炒兩個菜。”李娟麻利地把菜遞給張桂芬，又彎腰逗林博宇，“博宇今天乖不乖？叫二嬸?！?br>林博宇兩歲，剛學會說幾個詞，奶聲奶氣地喊了聲“嬸”，把大家都逗笑了。
晚飯比平時豐盛些。張桂芬炒了個青菜，燉了一鍋土豆粉條，又把趙玉梅留下的腌蘿卜切了一盤。加上棒子面粥和雜面餅子，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林建忠吃得慢，一口餅子嚼半天。他看看林建軍家里的陳設(shè)——方桌的漆掉了一半，椅子腿墊著木塊，墻上的報紙糊了一層又一層，窗玻璃有條裂縫，用漿糊粘著紙條——心里也明白，老三在城里日子也不寬裕。
可明白歸明白，他還是覺得，老三畢竟在城里有正式工作、有糧本、有工資，比鄉(xiāng)下強多了。幫襯兄弟是應(yīng)該的，何況他是當大哥的。
吃完飯，劉翠花主動幫著收拾碗筷。這在她是少有的勤快，張桂芬知道她是有話要說，也沒攔著。
果然，姑嫂倆在樓道里洗碗的時候，劉翠花開口了：“桂芬啊，晚芝這門親事，你可得多上心。顧家那條件，**大院獨門獨院，咱們躍進大院誰家能比？我聽說顧家老爺子是退休干部，一個月退休金好幾十塊呢。這樣的親家，打著燈籠都難找?！?br>張桂芬低頭洗碗，淡淡地說：“大嫂，我們晚芝也不差。工廠正式職工，模樣周正，人又踏實。顧家看上她，是看上她這個人?！?br>“那是那是?！眲⒋浠ㄟB忙說，“我就是提醒你，這么好的親事，可得抓緊了。別讓旁人說閑話?！?br>張桂芬沒接話。
劉翠花又湊近些，壓低聲音：“桂芬，還有件事。曉軍的事你也在老三跟前多說說。他是你男人，最聽你的。曉軍要是能在城里落下腳，以后也是你們的幫手不是？咱們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呢。”
張桂芬把洗干凈的碗摞好，直起腰，看著劉翠花，話說得不快，但很清楚：“大嫂，曉軍的事，建軍能幫一定會幫。但有些事不是想幫就能幫成的。我跟建軍這些年，知道他的難處。你也別太急，讓孩子自己也爭點氣?！?br>劉翠花臉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復過來：“那是那是，曉軍這孩子就是欠管教，我回頭好好說說他?！?br>夜里，林家又是一屋子人。
林建忠和劉翠花睡客廳的行軍床，林曉軍在過道打地鋪。王麗帶著林博文跟李娟擠一屋，把自家鋪位讓出來。一大家子人擠在這兩室一廳里，翻個身都聽得清清楚楚。
林晚芝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聽見隔壁屋里大哥大嫂壓低聲音說話。
“又來了，每回來都這樣。”王麗的聲音帶著委屈，“咱家又不是招待所。上回住了十一天，這回不知道又要住多久?！?br>“你小聲點?！绷謺詵|的聲音。
“我說錯了嗎？你大伯母每回來都打秋風，不是要這就是要那。你那個堂弟曉軍，二十多歲的人了，啥活不愿意干，還嫌咱家伙食不好?！?br>“我知道了。”林曉東嘆了口氣，“爹心里有數(shù)，不會讓他們住太久的。”
“有數(shù)？上回不也住了十一天？”
林曉東沒再說話。
林晚芝把被子蒙在頭上，心里不是滋味。大嫂說的是實話，可她也知道爹的難處。爹是老三，上頭兩個哥哥在鄉(xiāng)下吃苦，他一個人在城里站穩(wěn)了腳跟，良心上過不去，總想著幫襯點。可幫襯得多了，自家日子就緊巴，兩個嫂子有意見也是人之常情。
這事沒有誰對誰錯，就是窮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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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天一大早，林家就忙活開了。
今天是去顧家正式見面的日子。張桂芬天沒亮就起來，燒了熱水，讓林晚芝好好洗了臉，又從柜子里翻出壓箱底的衣裳——一件淺藍色的的確良襯衫，是小姨張桂英托人從上海帶回來的布料，張桂芬親手做的。
“娘，這衣裳你留著過年穿吧?！绷滞碇フf。
“過年再說過年的，今天穿這件?！睆埞鸱野岩r衫抖開，幫女兒穿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好看。我閨女就是俊?！?br>林晚芝低頭看了看，心里暖洋洋的。的確良的料子挺括，穿上身顯得人精神。**手藝好，針腳細密，領(lǐng)口還繡了一朵小小的花。
林建軍也換上了干凈的中山裝，四個兜的那種，平時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場合才上身。林曉東和林曉輝也都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劉翠花看著這一家子忙活，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湊過來對張桂芬說：“桂芬，要不我也跟著去？顧家那邊多個人多份面子，我是晚芝的大伯母……”
“大嫂。”張桂芬轉(zhuǎn)過身，臉上笑著，但語氣很堅定，“今天是兩家大人正式見面，去太多人不合適。改天顧家來咱們這邊了，你再過來坐?！?br>劉翠花被這話堵住了，訕訕地坐回去。
林建忠咳嗽一聲，對林建軍說：“老三，去吧，別耽擱了。”
林建軍點點頭，帶著一家人出了門。
從躍進大院到**大院，要走二十多分鐘。林晚芝走在爹娘中間，心跳得有點快。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去顧家。之前雖然遠遠見過顧建國，也聽說過顧家的事，可真要踏進那個獨門獨院，她還是緊張。
“別怕?！睆埞鸱夷罅四笈畠旱氖?，“咱是去相看的，不是去求人的?！?br>林建軍走在前面，腳步穩(wěn)當。他沒說話，但林晚芝知道，爹心里也在想事。想顧家會咋樣待他們，想這樁親事能不能成，想女兒嫁過去會不會受委屈。
林博文蹦蹦跳跳的，被王麗緊緊牽著手。林博宇才兩歲，由李娟抱著，一路上安安靜靜的，只睜著一雙眼睛東張西望。
**大院到了。
跟躍進大院不一樣，**大院的房子是一排一排的，中間隔著窄窄的巷子。聯(lián)排房居多，但也有幾戶獨門獨院——那是廠里分給中層以上干部和技術(shù)骨干的，圍墻圍起來，有獨立的院門。
顧家就是其中之一。
林建軍在巷子口站了站，認準了門牌號，領(lǐng)著家人走過去。院門是木頭的，漆成綠色，門上有兩個鐵環(huán)。他抬手敲了敲。
過了一會兒，門從里面打開了。
開門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圓臉，梳著齊耳短發(fā)，穿著一件鐵灰色**裝，一看就是城里干部的打扮。她打量了一下門口的人，目光在林晚芝身上停了停，然后側(cè)開身子，語氣不算熱絡(luò)但禮數(shù)到了：“親家來了？進屋坐吧?！?br>這是周慧敏，顧建國的娘。
林晚芝跟著爹娘走進院子，第一眼就愣住了。
院子比她想象的大。青磚鋪地，掃得干干凈凈。東墻根種著一叢月季，這會兒開得正好，粉的紅的擠成一團。西邊是一小片菜地，韭菜、小蔥長得郁郁蔥蔥的。墻角搭著一個葡萄架，葡萄藤爬滿了架子，投下一片陰涼。正房兩間，窗戶上鑲著玻璃，擦得透亮。偏房一間，門半開著，能看見里面放著一張上下鋪。院子另一頭是單獨的小廚房，煙囪正冒著青煙。
這是獨門獨院。
跟躍進大院她家那個擠了七八口人的兩室一廳相比，這里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晚芝，過來?！睆埞鸱逸p輕拉了她一把。
林晚芝回過神來，跟著娘往正房走。林博宇被李娟抱著，也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院子，小手朝葡萄架的方向指了指，嘴里咿咿呀呀的。李娟輕輕握住他的小手，小聲說：“葡萄，那是葡萄?！?br>正房里，顧長福老爺子坐在藤椅上，手里拿著一張報紙?？匆娙诉M來，他放下報紙，站起身來。老爺子七十出頭，頭發(fā)花白，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一看就是當過干部的人。
“來了？坐，都坐?！鳖欓L福的聲音洪亮，指了指椅子。
陳桂蘭從廚房那邊過來，圍裙還沒解，笑著招呼：“路上累了吧？快坐。”她路過林晚芝身邊時，特意多看了兩眼，笑瞇瞇地點了點頭。
顧志強也從屋里出來了。他是廠里的技術(shù)骨干，跟林建軍早就認識，兩人打了個招呼，握了握手。他話不多，但態(tài)度和氣。
周慧敏跟在后面，今天穿了一件干凈的鐵灰色**裝，頭發(fā)梳得齊整。她打量了一下進來的一家人，目光在林晚芝身上停了停，然后側(cè)開身子，語氣不算熱絡(luò)但禮數(shù)到了：“親家來了，進屋坐吧?！?br>然后，顧建國從偏房走了出來。
他穿著干凈的藍布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個子比林晚芝印象中還高些，肩膀?qū)?，站在那里像一棵楊樹。他看向林晚芝，目光正正地對上，沒有躲閃，然后微微點了點頭。
林晚芝覺得耳朵有點燙，低下了頭。
“都坐吧，別站著了。”陳桂蘭端了茶出來，給每個人倒上，又端出一碟瓜子、一碟花生，“都是自己家的，別客氣?！?br>林建軍和顧志強聊起了工廠的事，張桂芬和陳桂蘭也在說家常。周慧敏坐在一邊，話不多，眼睛時不時往林晚芝身上瞄。
林曉東坐在林晚芝旁邊，像一堵墻似的。他也在打量顧建國——之前在車間見過，但從沒這么近距離看過。他得看看，這個男人配不配得上自己妹妹。
“晚芝在統(tǒng)計科？”顧長福忽然問了一句。
林晚芝連忙應(yīng)道：“是的，顧爺爺?！?br>“統(tǒng)計工作要細心，不能出差錯?！鳖欓L福點點頭，“我聽廠里人說起過你，說你算盤打得好，做事踏實。”
林晚芝沒想到顧家老爺子居然打聽過她，一時不知道說啥好，只是點了點頭。
顧長福似乎對她的反應(yīng)挺滿意，又轉(zhuǎn)頭對顧建國說：“建國，你去把院里的葡萄摘些來，讓客人嘗嘗?！?br>顧建國應(yīng)了一聲，起身出去了。
陳桂蘭笑著說：“這葡萄是老爺子親手種的，今年掛果多，甜得很。晚芝，你也去看看，挑串熟的?！?br>這話是給兩個年輕人單獨相處的機會。林晚芝站起來，看了娘一眼，張桂芬微微點頭，她才走出正房。
院子里，顧建國站在葡萄架下，正踮著腳摘葡萄。陽光從葡萄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點點的。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中間隔著一串串青紫相間的葡萄。
“這串熟得好?！鳖櫧▏乱淮f過來。
林晚芝接過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兩人都微微頓了頓。
“謝謝?！彼f。
“不客氣?！彼f。
然后兩個人都不說話了。院子里很安靜，能聽見正房里大人們說話的聲音，隔著墻隱約傳過來，聽不真切。一只麻雀落在墻頭上，歪著腦袋看了看他們，又飛走了。
“我聽你大哥說，”顧建國先開了口，聲音不高，“你在統(tǒng)計科挺忙的?！?br>“還好，就是月底月初忙一些。”林晚芝低著頭，手指輕輕碰了碰葡萄上那層白霜，“你呢？鉗工車間累不累？”
“習慣了。我喜歡跟機器打交道，簡單?！彼D了頓，又說，“我爹說，你爹當年也是從學徒干起來的，吃了不少苦?！?br>林晚芝點點頭：“我爹剛進城那會兒，住的是工棚，冬天漏風。他很少說這些?！?br>“老一輩都不容易?！鳖櫧▏粗?，“你也不容易?！?br>這話說得沒頭沒尾，但林晚芝聽懂了。他是說她在這個家里，從小幫著操持、幫著帶侄子、幫著應(yīng)對那些來來往往的親戚，也不容易。
她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走吧，進去吧?！鳖櫧▏终藘纱咸?，拿在手里，“我奶奶做的飯好吃，你多吃點?！?br>林晚芝跟著他往正房走，心里那點緊張，不知不覺散了不少。
午飯是周慧敏帶著兩個妯娌張羅的。顧志國的媳婦沈玉珍、顧志民的媳婦何秀芳今天都過來幫忙，幾個女人在廚房里忙了一上午。陳桂蘭年紀大了，沒讓她動手，但她閑不住，一直在旁邊遞東遞西、嘗咸淡。
菜不多，但精致——一碟***、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一碗白菜豆腐湯，還有蒸的白面饅頭。這在大院里已經(jīng)算是很體面的招待了。
林博文看見白面饅頭，眼睛都亮了，但還是規(guī)規(guī)矩矩坐著，等大人先動筷子。周慧敏看了看，夾了一塊***放到他碗里：“孩子，多吃點?！痹捳f得不算熱絡(luò)，但動作是有的。
“謝謝嬸子。”林博文脆生生地說。王麗教過他，到別人家要有禮貌。
林博宇坐在李娟腿上，還不太會自己吃飯，李娟掰了一小塊饅頭讓他攥在手里慢慢啃。小家伙啃得津津有味，臉上沾了饅頭屑。旁邊的顧曉燕偷偷笑了一下，被周慧敏看了一眼，立刻收了笑，低頭扒飯。
周慧敏坐在對面，看了看兩個孩子，又看了看林晚芝，嘴唇動了動，沒說什么。
飯吃到一半，顧長福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大家都安靜下來。
“今天兩家正式見個面，我看兩個孩子都挺好。”顧長福說話直接，“建國是我孫子，他啥性子我知道，話不多，但踏實。晚芝這閨女，我打聽過，也親眼看了，本分、懂事。這門親事，我跟老**都同意?！?br>他看向顧志強。
顧志強會意，放下筷子，對林建軍和張桂芬說：“親家，親家母，我跟慧敏也沒意見。建國是長子，晚芝嫁過來，我們當親閨女待?！?br>林建軍和張桂芬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合適?！绷纸ㄜ娬f，“我們沒意見。”
周慧敏在旁邊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被顧志強一個眼神壓了回去。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算是默認了。
顧長福點點頭，看向顧建國和林晚芝：“那事情就這么定了。日子你們兩家商量著來，不用太鋪張，實在就好?！?br>顧建國站起來，端端正正給林建軍和張桂芬鞠了一躬：“叔叔，嬸子，我會好好待晚芝的?！?br>林曉東在旁邊看著，喉嚨動了動，最后只是用力拍了拍顧建國的肩膀。
林晚芝低著頭，眼睛有點熱。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爹剛把他們從鄉(xiāng)下接到城里那會兒。躍進大院的房子比現(xiàn)在還擠，一家六口擠在一間屋里，做飯都在走廊上。娘說，能進城就是好的，比在鄉(xiāng)下強。后來日子一點點好起來，大哥進了廠，二哥進了街道辦，她自己也當了統(tǒng)計員。
現(xiàn)在，她要嫁人了。
嫁給這個在葡萄架下遞給她一串葡萄的男人。
院子里，月季花開得正好。秋天的陽光透過葡萄葉，灑了一地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