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請------------------------------------------，許安寧在學(xué)校門口看見了張志遠(yuǎn)。，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抽煙?？匆娫S安寧走過來，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轉(zhuǎn)身走。但他沒動。他站在原地，看著許安寧走近，臉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跑，又像是有話要說。。。以前這種時候，張志遠(yuǎn)早就開口罵了。今天他沒有?！澳恪睆堉具h(yuǎn)開口，聲音有點(diǎn)啞，“你那天說的，是真的？”。，確認(rèn)沒人，壓低聲音：“她真的……跟著我？”。張志遠(yuǎn)的黑眼圈比前幾天更深了，眼睛里全是血絲，嘴唇干裂，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覺?！澳憧床灰娝?？”許安寧問。?！暗阒浪凇！薄Ｋ榱丝跓?，手有點(diǎn)抖。。，張志遠(yuǎn)把煙頭扔了，用腳碾滅。他抬起頭，看著許安寧，眼睛里有一種許安寧從沒見過的神情——不是橫，不是兇，是無助?！拔覊粢娝??！彼f，聲音很輕，“每天晚上都夢見。夢見她在水里，夢見她伸手拉我，夢見她問我……”
他沒說下去。
“問你什么？”
張志遠(yuǎn)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上課鈴響了。
許安寧往校門走。走了幾步，他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張志遠(yuǎn)還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像一只被遺棄的狗。
許安寧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被張志遠(yuǎn)堵在廁所里的情形。那時候張志遠(yuǎn)剛上初一，已經(jīng)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一拳打在他肚子上，打得他直不起腰。旁邊幾個人在笑，笑他是廢物。
三年了。
現(xiàn)在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站在校門口，連進(jìn)學(xué)校的勇氣都沒有。
許安寧收回目光，走進(jìn)校門。
上午第二節(jié)是體育課。
許安寧不太想上。他不喜歡體育課，因為體育課意味著自由活動，自由活動意味著他得找個角落躲著，不然就會被張志遠(yuǎn)那幫人盯上。
但今天不太一樣。張志遠(yuǎn)沒來上課。那幾個平常跟著他的人，今天也安安靜靜的，沒人來找他麻煩。
許安寧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的臺階上，曬太陽。
“許安寧?！?br>他抬頭。
趙珂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兩瓶水。陽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許安寧腳邊，干干凈凈的，什么都沒有。
“給你的。”她把一瓶水遞過來。
許安寧愣了一下，接過來：“謝謝。”
趙珂在他旁邊坐下，隔了大概一尺的距離。她看著操場上跑步的同學(xué)，不說話。
許安寧也不知道說什么。他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有點(diǎn)涼，順著喉嚨滑下去。
“你變了?！壁w珂忽然說。
許安寧看著她。
趙珂沒看他，繼續(xù)看著操場：“以前你不敢看人。走路低著頭，說話低著頭，誰叫你你都低著頭?，F(xiàn)在……”
她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你剛才看我了。”
許安寧沒說話。
“昏迷三個月，醒來就像換了個人?！壁w珂說，“他們都在傳，說你在廟里被什么東西附身了?！?br>“你信嗎？”
趙珂想了想，搖頭：“我不信這個?！?br>她頓了頓，又說：“但我信你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事?！?br>許安寧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干凈的玻璃珠。
“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他問。
趙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來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問這個干嘛？”
“想知道?！?br>趙珂想了想：“你記不記得初一那年，有一天下大雨，我沒帶傘？”
許安寧不記得。
“我在校門口等了很久，雨一直不停。后來有個人把他的傘給我，自己淋著雨跑了。”趙珂看著他，“那個人是你?！?br>許安寧想起來了。
是有那么回事。那天他帶了兩把傘，因為**怕他弄丟，總是多塞一把在他書包里。他看見趙珂站在校門口，就給了她一把。不是什么大事，他轉(zhuǎn)頭就忘了。
“我后來想還你，但你不理我?！壁w珂說，“每次我叫你，你都低頭跑掉?！?br>許安寧不知道該說什么。
“所以你變了也挺好的?！壁w珂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至少現(xiàn)在能跟你說上話了?！?br>她走了。走出幾步，回頭沖他揮揮手，然后跑進(jìn)人群里。
許安寧坐在原地，看著她跑遠(yuǎn)的背影。
干凈。她周圍真干凈。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沒有。
他忽然有一種沖動，想問問她——你有沒有見過什么奇怪的東西？你有沒有做過奇怪的夢？你有沒有覺得這個世界不對勁？
但他沒問。
有些事，不能說出去。
下午放學(xué)，許安寧在校門口又看見了張志遠(yuǎn)。
他站在早上那根電線桿旁邊，看見許安寧出來，快步走過來。
“我有話跟你說。”他說。
許安寧停下腳步。
張志遠(yuǎn)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能不能……換個地方？”
許安寧看著他。張志遠(yuǎn)的樣子比早上更差了，臉色發(fā)灰，眼睛下面的青黑像兩塊淤青。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緊張。
“走。”許安寧說。
他們走到學(xué)校后面的那條小巷里。就是三個月前許安寧被堵的那條巷子?，F(xiàn)在站在這兒的兩個人，跟三個月前完全不一樣了。
張志遠(yuǎn)靠在墻上，點(diǎn)了根煙。他的手抖得厲害，打火**了三次才打著。
“我撐不住了。”他吸了口煙，聲音發(fā)哽，“每天晚上都夢見她，每天晚上都夢。我不敢睡覺，一閉眼就是她。”
許安寧沒說話。
“你知道最怕的是什么嗎？”張志遠(yuǎn)看著他，眼睛里有血絲，“夢里面，她不說話。就看著我。就那么看著我?！?br>他抖了一下。
“我想醒，醒不了。我想叫，叫不出來。我就那么躺著，看著她走過來，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睆堉具h(yuǎn)狠狠吸了口煙，“每天都是這樣。三個月了。整整三個月。”
許安寧心里動了一下。
三個月。
他也是三個月前昏迷的。
“你從什么時候開始做這個夢的？”他問。
張志遠(yuǎn)想了想：“就是你出事那天晚上?！?br>許安寧的后背有點(diǎn)發(fā)涼。
那天晚上，他進(jìn)了破廟，看見了那雙眼睛。然后他昏迷了三個月。也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張志遠(yuǎn)開始做噩夢。
“你那天晚上，”許安寧問，“到底在怕什么？”
張志遠(yuǎn)看著他，不說話。
“你追我到破廟門口，你不敢進(jìn)來。你在怕什么？”
張志遠(yuǎn)低下頭，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我見過那地方。”他說，聲音很低，“小時候見過?！?br>許安寧等著。
“我七八歲的時候，跟我爸去過那邊。我爸是開貨車的，有時候跑夜路。有一天晚上，他車壞在半路上，我們走了很遠(yuǎn)，走到那個廟門口。”
他吸了口煙。
“我爸不讓我進(jìn)去，他自己進(jìn)去找水。我一個人在外面等著，等了好久好久。后來我聽見廟里有聲音，我以為是我爸，就往門口走了兩步?！?br>他的手又開始抖。
“我看見門里面有一雙眼睛。不是人的眼睛。豎著的?！?br>許安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它看著我?！睆堉具h(yuǎn)說，“就那么看著我。然后我聽見有人叫我名字，是我爸的聲音，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爸。我跑了。跑了很遠(yuǎn)，跑到腿軟，跑到喘不上氣。后來我爸找到我，問我跑什么，我說不出來?！?br>他把煙頭扔了。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去過那邊。但我忘不了那雙眼睛。我做夢都會夢見?！?br>許安寧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原來張志遠(yuǎn)也見過。
他七八歲的時候就見過。
“那天晚上，”張志遠(yuǎn)抬起頭，“你往那里面走的時候，我其實想攔你。但我說不出口。我怕。我怕那個東西。我怕它還記得我?！?br>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結(jié)果你沒死。你昏迷三個月，醒來了。我開始做噩夢?！?br>許安寧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她是誰嗎？”他問。
張志遠(yuǎn)愣了一下：“誰？”
“跟著你那個?！?br>張志遠(yuǎn)的臉色變了。
許安寧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她叫蘇敏。五年前淹死在河里。有人推她下去的?！?br>張志遠(yuǎn)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的嘴唇動著，想說什么，但說不出聲。他的臉從灰變白，又從白變青，最后變成一種奇怪的灰色。
“你……”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你怎么知道她叫什么？”
許安寧沒回答。他看著張志遠(yuǎn)的反應(yīng)，心里那個猜測越來越清晰。
“你認(rèn)識她?！彼f。
張志遠(yuǎn)沒說話。但他的表情已經(jīng)回答了。
“五年前你多大？十二歲?！痹S安寧說，“十二歲的孩子，晚上在河邊干什么？”
張志遠(yuǎn)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墻上。
“不是我?！彼f，聲音發(fā)抖，“不是我推的?！?br>許安寧看著他。
“真的不是我！”張志遠(yuǎn)的聲音變得尖銳，“我只是……我只是看見……”
他捂住嘴，不說了。
“你看見什么？”
張志遠(yuǎn)搖頭，拼命搖頭。
“張志遠(yuǎn)，”許安寧往前走了一步，“她跟著你跟了五年。五年。你以為你逃得掉？”
張志遠(yuǎn)的眼睛紅了。他蹲下去，抱著頭，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我說……我說……”
巷子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張志遠(yuǎn)?！?br>兩個人同時轉(zhuǎn)頭。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男的，二十多歲，穿著黑色的夾克，臉色很白，眼睛很黑。他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張志遠(yuǎn)看見他，臉色一下子變得死灰。
“哥……”
許安寧愣住了。
哥？
那個男人走過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wěn)。經(jīng)過許安寧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看了許安寧一眼。
那一眼讓許安寧后背發(fā)涼。
不是因為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是因為什么都沒有。那雙眼睛黑得很深，很深，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看了許安寧一眼，然后走過去，站在張志遠(yuǎn)面前。
張志遠(yuǎn)縮在墻角，不敢抬頭。
“回家。”那個男人說。
聲音很平，沒有起伏。
張志遠(yuǎn)站起來，低著頭，跟著他走。經(jīng)過許安寧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想說什么。但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他就不說了。
兩個人走了。
許安寧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張志遠(yuǎn)好像說過，**是開貨車的。
但他從沒說過，他還有個哥哥。
晚上回到家，許安寧查了很久。
他問了幾個同學(xué)，旁敲側(cè)擊地問張志遠(yuǎn)家的事。得到的答案很一致——張志遠(yuǎn)是獨(dú)生子，沒有兄弟姐妹。
那他叫的那個“哥”是誰？
許安寧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個男人的眼睛。
黑。很深很深的黑。像兩個洞。
那不是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坐起來。
那雙眼睛——那種黑——他見過。
周奶奶身邊那團(tuán)黑貓，也是這種黑。把光吸進(jìn)去的黑。
但那個男人是人。他有人的身體，人的臉，人的聲音。只有那雙眼睛不對。
他是什么？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xì)。
“喂?！?br>許安寧轉(zhuǎn)頭。
門縫底下，那個影子又來了。
“你今天惹上麻煩了?！蹦莻€聲音說，不再是小孩的語氣，變得很嚴(yán)肅，“那個東西看見你了?！?br>“什么東西？”
“張志遠(yuǎn)身邊那個?！蹦莻€聲音說，“那不是人?！?br>許安寧的心跳加速：“我知道。他眼睛不對。”
“不對？”那個聲音愣了一下，“你看見他眼睛了？”
“嗯?！?br>那個聲音沉默了幾秒。
“你能看見他的眼睛？”它問，語氣變得很奇怪，“真的看見了？”
許安寧不知道它為什么這么問：“看見了。很黑。像兩個洞?！?br>那個聲音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許安寧以為它走了。
然后它開口了。
“許安寧，”它說，聲音變得很輕很輕，“你在那間破廟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許安寧愣住了。
“你昏迷了三個月。醒來就能看見我們這些。這已經(jīng)很奇怪了。但現(xiàn)在你連他都能看見——”
“他到底是誰？”
那個影子動了動，像是在猶豫。
“他是……”它頓了頓，“他是那些老的派來的?！?br>許安寧的后背竄上一股涼意。
那些老的。
又是那些老的。
“他來找張志遠(yuǎn)干什么？”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說，“但我知道一件事——他看見你了。他也看見你能看見他了?！?br>許安寧沒說話。
“你記住我那天跟你說的話。”那個聲音變得很輕，“有些東西，不喜歡被人看見。”
它頓了頓。
“那些老的，最不喜歡。”
門縫底下的影子消失了。
許安寧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沒有動。
窗外月光慘白。
他忽然想起破廟里那雙豎著的眼睛。
那是他昏迷前看見的最后一樣?xùn)|西。
那雙眼睛，和今天那個男人的眼睛，有沒有關(guān)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盯著他的，不再是那些灰撲撲的小東西了。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