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不差也不優(yōu)秀------------------------------------------，秋天已經(jīng)深了。，保潔阿姨每天早上都要掃很久。晨讀的教室里發(fā)出白氣，窗戶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林川坐在靠窗的位置，用袖子擦出一小塊透明，看見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塊洗褪色的舊布。，九門課，從早考到晚?？纪曜詈笠婚T英語時，林川覺得腦子像被掏空了，只剩下嗡嗡的回響。他混在人群里往宿舍走，聽見周圍有人在討論答案?！巴晷翁羁盏谌}選什么？C吧，時態(tài)一致。我選的*……完了，又錯一道?！?。他記不清自己選了哪個，甚至記不清題目是什么。那些英文字母在試卷上跳動，組合成他認識但無法理解的句子。聽力部分他有一半沒聽清，閱讀文章像天書，作文寫了不到一百個詞，還拼錯了三個單詞。，劉浩正躺在床上玩手機，見林川進來，頭也不抬地問：“考得怎么樣？還行。”林川說，把書包扔到床上。。從小到大，無論考得好壞，他都說“還行”。好是還行，壞也是還行。這個詞像一層保護色，把他真實的情緒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也不讓自己看清。，甩著濕漉漉的手：“我覺得這次數(shù)學特難，最后一道大題我完全沒思路。我也沒做出來?！敝苊鲝纳箱佁匠鲱^，“***出題越來越**了。聽說陳妍做出來了?！眲⒑平K于放下手機，“我交卷的時候看見她還在檢查，最后一頁寫得滿滿的?！?。
林川爬**，臉朝墻躺著。窗外傳來籃球拍打地面的聲音，砰砰砰，很有節(jié)奏。他閉上眼睛，腦子里卻自動回放**時的畫面：數(shù)學卷子發(fā)下來，他先掃了一眼最后那道大題，果然不會，于是跳過，從第一題開始做。前面都很順利，但做到函數(shù)題時卡住了，算了十分鐘沒算出來，手心開始冒汗。他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時間過去了四十分鐘，還有五道大題沒做……
恐慌就是從那時開始的。那種熟悉的、冰冷的恐慌，從腳底往上爬，纏住他的腿、腰、胸口，最后扼住喉嚨。他強迫自己深呼吸，跳過那道題繼續(xù)往下做，但思路已經(jīng)亂了，接下來的題做得磕磕絆絆。
交卷鈴響時，他還有兩道小題沒寫。
“喂，林川，晚上去不去網(wǎng)吧？”劉浩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
“不去，累了?！?br>“真沒勁?！眲⒑朴帜闷鹗謾C。
林川是真的累了，但更累的是心里那種懸空的感覺。成績沒出來前，一切都未定，他還可以騙自己“也許沒那么糟”。但這種自欺欺人維持不了多久，就像肥皂泡，輕輕一碰就破。
成績是三天后公布的。
那天早上有霧，整個縣城籠罩在灰白色的氤氳里。林川走進教室時，看見后墻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他放下書包，沒有立刻過去，而是慢吞吞地拿出英語書，開始背單詞。
a*andon, a-*-a-n-d-o-n, 放棄。
a*andon, a-*-a-n-d-o-n, 放棄。
這個詞他背了十遍，還是沒記住。不是因為難，而是因為心里亂。他抬起頭，看見王志文從人群里擠出來，表情平靜，看不出好壞。
“多少？”林川問，聲音有點干。
王志文推了推眼鏡：“班級18，年級214?！?br>“哦?！绷执☉?yīng)了一聲，心里飛快地計算。他們班56個人，18名是中等偏上。年級總共六百多新生，214名也是中等。很安全的位置，不突出，不落后，不會引起注意，也不會招來批評。
“你呢？”王志文問。
“我還沒看?！?br>“去看看吧，早晚要知道?！?br>林川站起來，腿有點軟。他走到后墻，人群已經(jīng)散了，只剩下三兩個人還在對照成績單。那張A4紙貼得不太平，左下角翹起來一點。林川的目光從下往上掃——這是他的習慣，先看倒數(shù)，確認自己不在那里，再慢慢往上找。
倒數(shù)十名沒有他。
倒數(shù)二十名沒有他。
倒數(shù)三十名……
心跳得越來越快。他深吸一口氣，從中間開始找。第25名，趙磊。第24名，周明。第23名……
找到了。
林川，班級第23名，年級第278名。
他盯著那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發(fā)酸。278，比入學時的326前進了48名。按理說該高興，但他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知道，這次月考相對簡單，很多人還沒進入狀態(tài)，這個進步有水分。更重要的是，23名，這個位置太熟悉了——初中三年，他基本穩(wěn)定在班級20-25名之間。
就像被設(shè)定好的程序，無論試卷難易，無論狀態(tài)好壞，他總能精準地落在這個區(qū)間。不上去，不下來，永遠在中游漂浮。
“怎么樣？”王志文走過來。
“23?！绷执ㄕf，轉(zhuǎn)身離開成績單。
“不錯啊，進步了?！蓖踔疚呐呐乃募纾巴砩险埬愠耘菝?，加火腿腸?！?br>林川擠出一個笑：“好?！?br>他回到座位，拿出數(shù)學試卷——今天要講評。紅色的分數(shù)寫在卷頭：112/150。選擇題錯了三道，填空題錯了兩道，大題扣了三十多分。他翻到最后一題，那里是一片空白，只寫了一個“解”字，后面跟著一個冒號，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她把教案放在***，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班。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這次月考，總體來說——”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符合預期。高分不多，低分不少，中間一**?！?br>她打開成績單：“咱們班第一名，陳妍，年級第9名?！?br>掌聲響起來，稀稀拉拉的。林川跟著拍手，眼睛看向前排。陳妍坐得筆直，馬尾辮一絲不亂。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數(shù)學單科最高分也是陳妍，148分。”***繼續(xù)說，“只錯了一道選擇題。最后一題全年級只有七個人做對，她是其中之一?！?br>掌聲更響了，這次帶著羨慕和驚嘆。林川看著自己卷子上的空白，覺得那片空白在慢慢擴大，變成一個洞，要把他吸進去。
“不過，”***話鋒一轉(zhuǎn)，“我也要批評一些同學。有些題目我在課堂上講過類似的，還是錯。有些同學答題不規(guī)范，跳步驟，卷面潦草。這些細節(jié)都會扣分，高考一分就是幾千人，你們現(xiàn)在不養(yǎng)成好習慣，到時候后悔都來不及?！?br>她開始講評試卷。林川努力跟著聽，但注意力總是飄走。窗外的霧散了，陽光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一塊光斑。光斑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上上下下，沒有方向。
“……這道函數(shù)題，我上課強調(diào)過三次，還是有一半同學做錯?！?**用粉筆敲敲黑板，“林川，你來說說解題思路。”
林川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的聲音。全班目光聚焦過來，他感到臉在發(fā)燙。
黑板上的題目很熟悉，就是卡住他的那道。他盯著那些數(shù)字和符號，腦子一片空白。昨晚他明明訂正過這道題，步驟都抄在錯題本上了，但現(xiàn)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嗯……”他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
“不會？”***皺眉。
“會……但……”
“坐下吧?！?**語氣里有掩飾不住的失望，“王志文，你來說。”
王志文站起來，流暢地講了解題步驟。林川低著頭，指甲掐進手心。他能感覺到前排陳妍微微側(cè)過頭，目光掃過他，又轉(zhuǎn)回去。那目光很短，很輕，但像針一樣扎人。
下課鈴終于響了。林川趴在桌上，臉埋在臂彎里。周圍嘈雜起來，有人去接水，有人在討論題目，劉浩在大聲說笑。這些聲音像隔著一層水傳進耳朵，模糊不清。
“林川，沒事吧？”王志文碰碰他的胳膊。
“沒事，困了?！绷执◥灺曊f。
“***就那樣，別往心里去?！?br>林川“嗯”了一聲，沒抬頭。他不是生***的氣，是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為什么不會，為什么緊張，為什么永遠在這種時候掉鏈子。
午飯他沒去食堂，說胃不舒服，在教室啃饅頭。母親上周又送來一袋，這次是豆沙餡的，很甜，甜得發(fā)膩。他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盯著數(shù)學試卷上那道函數(shù)題。
其實步驟很簡單。設(shè)f(x)=ax2+*x+c，代入已知條件，解方程組。他昨晚訂正時只用五分鐘就做出來了。但為什么**時就是想不到？為什么一站到黑板前腦子就空白？
是因為緊張嗎？還是因為笨？
門被推開了。林川抬頭，看見陳妍走進來。她手里拿著水杯，徑直走到飲水機前接水。教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安靜得能聽見水流進杯子的聲音。
接完水，陳妍沒有立刻離開。她轉(zhuǎn)過身，看向林川：“你沒事吧？”
林川愣了一下，饅頭卡在喉嚨里。他用力咽下去，搖頭：“沒事?！?br>“那道題，”陳妍走到他旁邊，指著他試卷上的空白處，“其實有更簡單的方法。***講的那種太復雜，**時容易繞進去。”
她拿過林川的筆，在草稿紙上寫起來：“你看，用韋達定理，兩步就能出來?！?br>她的字很秀氣，筆畫清晰。林川看著她寫，看著她纖細的手指握住筆桿，看著她微微蹙起的眉。陽光從她身后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懂了嗎？”她問。
“懂了。”林川說，其實沒完全懂，但他不敢說不懂。
陳妍點點頭，收起筆：“月考而已，別太在意。高中才剛開始，后面還有時間?！?br>她說得很真誠，沒有炫耀，也沒有憐憫，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但正是這種平靜，讓林川感到更深的距離。對她來說，這只是一次普通的月考，錯了的題弄懂就行。但對他來說，這是又一次的確認——確認自己的普通，確認自己的局限。
“謝謝?！绷执ㄕf。
“不客氣。”陳妍回到自己座位，拿出那本英文原著，開始安靜地看書。
林川繼續(xù)啃饅頭，但已經(jīng)嘗不出味道。他看著陳妍的背影，看著她微微低下的頭，看著她翻頁時輕巧的動作。她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安靜，穩(wěn)固，不可動搖。而他像山腳下的一粒石子，仰望著，卻永遠爬不上去。
下午的課林川上得心不在焉。物理老師在講加速度，化學老師在講摩爾質(zhì)量，英語老師在講定語從句。他機械地記筆記，但那些知識像水一樣流過大腦，沒留下痕跡。
最后一節(jié)是自習課，***把幾個學生叫到辦公室，其中包括林川。辦公室里還有其他老師在，批改作業(yè)的，訓話的，打電話的。空氣里彌漫著茶水和紙張的味道。
“坐。”***指指對面的椅子。
林川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翻看著他的各科試卷，看了很久，久到林川覺得時間都凝固了。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遠處傳來放學的喧鬧聲。
“林川，”***終于開口，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里嗎？”
林川搖頭。
“不是不會，是不敢?！?**看著他的眼睛，“你看你的數(shù)學卷子，前面的基礎(chǔ)題全對，說明你知識點掌握了。但稍微難一點的題，你就空著，或者亂寫。那道函數(shù)題，你第一步就設(shè)錯了，后面全錯。為什么？因為你根本沒認真分析條件，一看復雜就直接放棄了?！?br>林川低下頭。
“還有物理，最后一道大題，你寫了兩行就停了。但我看了你的步驟，方向是對的，只要繼續(xù)算下去，至少能拿一半分。你為什么停？”
“……怕算錯。”林川小聲說。
“怕算錯？”***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有了怒意，“怕算錯就不算了？那**還考什么？直接交白卷好了！”
聲音有點大，隔壁桌的老師抬頭看了一眼。林川的臉更燙了，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林川，我看了你的檔案。初中三年，你的成績一直在中游，不冒尖，不落后。班主任評語是‘踏實，但缺乏進取心’。你現(xiàn)在還是這樣?！?br>她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紙，是年級排名表。她用紅筆在中間畫了一條線：“你看，咱們年級六百人，你考278名。這個位置很安全，上不去，下不來。但你想過沒有，三年后高考，全省幾十萬人，你這個位置意味著什么？”
林川盯著那條紅線。它像一道坎，一道符咒，一道他永遠跨不過去的界線。
“意味著二本，或者好一點的一本末流?！?**替他說出來，“意味著你寒窗苦讀十二年，最后去一個普通的大學，學一個普通的專業(yè)，找一份普通的工作，過一輩子普通的生活。這是你想要的嗎？”
林川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他想要什么？他其實不知道。他只知道母親說“安穩(wěn)就好”，父親說“有學上就行”。普通不好嗎？普通難道有罪嗎？
“我不是說你必須考第一，”***把紙收起來，“但你要敢。敢想，敢做，敢錯?，F(xiàn)在錯一道題，扣十分，沒關(guān)系，弄懂了就行。但如果你連試都不敢試，那高考的時候，你拿什么去跟別人爭？”
窗外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砰砰砰，像心跳。林川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不大，手指細長，指甲剪得很短。這雙手能做什么？能握住筆，能翻書，能幫母親搬東西，能……能改變什么嗎？
“回去吧?！?**說，“好好想想。下次**，我希望看到你至少嘗試把大題寫完，哪怕寫錯了。聽見沒？”
“聽見了?！绷执ㄕ酒饋恚狭艘还?，“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室時，天已經(jīng)黑了。走廊里的燈還沒亮，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一點路燈的光。林川慢慢走著，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里回響。
他想起了初中時的班主任，一個和善的中年女人。有一次她私下對他說：“林川，你很乖，很讓老師省心。但老師希望你能更勇敢一點，多舉手發(fā)言，多參加活動，別總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他當時點點頭，但后來還是沒舉手，還是躲在角落里。因為安全。不發(fā)言就不會說錯，不參加就不會失敗。他習慣了這種安全，像烏龜習慣了殼，雖然沉重，但能保護脆弱的身體。
可是現(xiàn)在，有人要把他的殼敲開一條縫，讓光透進來，也讓危險透進來。
他害怕。
回到教室，人已經(jīng)**了。他收拾書包，看見桌子里那個沒吃完的饅頭，已經(jīng)硬得像石頭。他拿起來，走到垃圾桶邊，想扔，又停住了。最后他還是把饅頭裝回袋子，塞進書包。
走出教學樓，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操場上還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不知疲倦。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長又縮短，縮短又拉長。
宿舍里很熱鬧。劉浩在跟人視頻，大聲說著游戲術(shù)語。趙磊在泡面，香味彌漫了整個房間。周明戴著耳機在背單詞，聲音很大，能聽見破碎的英語。
“林川，***叫你去干嘛？”劉浩暫停了視頻。
“沒什么，問成績。”林川說，把書包扔到床上。
“罵你了？”
“沒有?！?br>“那就好?！眲⒑朴洲D(zhuǎn)回去繼續(xù)視頻。
林川爬**，拉**簾——那是母親用舊床單給他縫的，淡藍色，洗得發(fā)白。狹小的空間里，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上的紋路。那些紋路彎彎曲曲，像地圖，像河流，像他理不清的未來。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小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已經(jīng)寫了幾行字：
“第一次月考：班級23，年級278。
數(shù)學112，物理89，英語103……
函數(shù)題不會，大題沒寫完。
***說：要敢?！?br>他盯著最后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筆，在后面加了一句：
“可是敢了之后呢？如果還是錯呢？”
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洇開一個小點。他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窗簾外，劉浩在罵隊友菜，趙磊在吸溜泡面，周明在重復a*andon。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最平常的夜晚。但林川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道裂縫已經(jīng)出現(xiàn)，光會照進來，風也會灌進來。
他閉上眼睛，想起陳妍在草稿紙上寫的步驟，那些數(shù)字和符號像有了生命，在黑暗中跳舞。他又想起***畫的那條紅線，橫在278名的位置，像一道封印。
要敢。
可是敢的代價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繼續(xù)躲在殼里，三年后，他會站在那條紅線的這一邊，看著另一邊的人走向他無法想象的遠方。
而陳妍，她會去北京，去上海，去那些只在電視里出現(xiàn)的城市。她會認識更優(yōu)秀的人，過上更精彩的生活。他們會徹底成為兩個世界的人，就像兩條相交過的直線，短暫相遇后，朝著不同的方向無限延伸。
這個想法讓他心里一緊。
他突然坐起來，拉開窗簾。對面墻上貼著一張世界地圖，是劉浩帶來的，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城市：北京、上海、廣州、**。那些名字閃閃發(fā)光，像遙遠的星星。
林川盯著那些紅圈看了很久，然后躺回去，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做了一個不一樣的夢。夢里他站在一條很寬的河邊，河對岸是繁華的城市，燈火通明。陳妍在河對岸向他招手，但他面前沒有橋，只有湍急的河水。他試著踩進水里，水很冷，冷得刺骨。他退縮了，回到岸上。但下一秒，他看見陳妍轉(zhuǎn)身離開，背影越來越遠……
他驚醒了。
天還沒亮，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手機充電器亮著微弱的紅光。他摸出枕頭下的手機，屏幕顯示凌晨四點十七分。
再也沒睡著。
第二天是周六，只上半天課。上午最后一節(jié)是語文，老師講《赤壁賦》。讀到“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時，林川走神了。他想，自己就是那只蜉蝣，朝生暮死，在天地間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放學鈴響，老師拖堂講完了最后一段。林川收拾書包時，看見陳妍已經(jīng)整理好，快步走出教室。她的背影在人群中一晃，就不見了。
“林川，下午去打球？”王志文問。
“不了，回家?！?br>“哦對，你是本地人?！蓖踔疚挠行┝w慕，“我一個月才能回一次家。”
林川笑笑，沒說話。本地人有什么好羨慕的？家就在縣城東邊的老居民區(qū)，六十平米的老房子，墻壁滲水，地板咯吱響。但他還是想回去，想看看母親，想吃一頓熱乎的飯。
走出校門時，陽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街道兩旁的店鋪熱鬧著，小吃攤冒著熱氣，水果攤擺出鮮艷的顏色。林川慢慢走著，不著急。他喜歡這種緩慢的節(jié)奏，喜歡這種不需要思考的狀態(tài)。
到家時是下午一點。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看見母親坐在小板凳上摘菜。午后的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照著她花白的頭發(fā)和佝僂的背。地上攤著一堆菠菜，綠油油的，沾著泥。
“媽，我回來了?！?br>張秀蘭抬起頭，瞇著眼睛看了他兩秒，才笑起來：“回來了？吃飯沒？”
“還沒?！?br>“等著，媽給你下碗面。”
她放下手里的菜，洗了手，進了廚房。林川放下書包，坐在母親剛才坐的小板凳上，繼續(xù)摘菜。菠菜根部的泥要掐掉，黃葉要摘掉，動作要輕，不然菜葉容易爛。
廚房里傳來開火、倒油、切蔥的聲音，很快，香味飄了出來。那是一種很簡單的香味，油爆香蔥的味道，但林川聞著，突然鼻子一酸。
“月考考得咋樣？”母親在廚房里問，聲音混著炒菜聲。
“還行，23名。”林川說，掐斷一根菠菜根。
“23名？那不錯啊，進步了。”母親的聲音里帶著笑，“**晚上打電話回來，我跟他說?！?br>“嗯。”
“別太累，身體要緊。我看你都瘦了?！?br>“沒瘦，還胖了呢?！?br>面端上來了，一大碗，上面臥著荷包蛋，撒了蔥花，淋了香油。林川埋頭吃，吃得很香。母親坐在對面看著他吃，手里繼續(xù)摘菜。
“學校里還習慣不？”
“習慣?！?br>“同學好相處不？”
“好。”
“老師呢？”
“也好?！?br>一問一答，像例行公事。陽光在屋里慢慢移動，從桌子這頭移到那頭?；覊m在光柱里飛舞，上上下下，不知疲倦。
吃完飯，林川搶著洗了碗。母親不讓，但他堅持。水流過碗沿，沖走油污，露出白瓷的本色。他洗得很仔細，里外都搓一遍，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下午，他搬了凳子坐在門口看書。母親在旁邊縫衣服，針線穿過布料，發(fā)出細碎的聲響。鄰居家傳來電視的聲音，是**劇，槍炮聲轟轟響。更遠的地方，有收廢品的吆喝，一聲長一聲短。
這是林川熟悉的世界。緩慢，陳舊，但安穩(wěn)。就像母親縫的衣服，雖然不時髦，但結(jié)實，耐穿。
可是今天，他看著書上的字，卻看不進去。那些字在眼前跳動，變成陳妍寫下的數(shù)學公式，變成***畫的那條紅線，變成地圖上那些紅圈圈。
“媽，”他突然開口，“你說，人一定要出人頭地嗎？”
母親停下手里的針線，看了他一眼：“怎么問這個？”
“就是……隨便問問。”
張秀蘭想了想，慢慢說：“出人頭地當然好。但咱們這樣的人家，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就挺好的。”
又是這句話。安穩(wěn)就好。
林川低下頭，繼續(xù)看書。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那道裂縫已經(jīng)出現(xiàn)，光透進來，照亮了他從未看清的角落。那里有渴望，有恐懼，有不甘，有迷茫。
他合上書，看著街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騎三輪車收破爛的老頭，拎著菜籃子的阿姨，追逐打鬧的孩子。他們都是普通人，過著普通的生活。這有什么不好嗎？
沒有不好。只是……
只是當他想起陳妍平靜地說“月考而已”，想起王志文輕松地說“復旦交大”，想起***說“你連試都不敢試”時，心里會涌起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那情緒很輕，很淡，但持續(xù)不斷地存在著，像**音，像心跳。
天黑時父親打來電話。母親接的，說了幾句，遞給林川。
“爸?！?br>“嗯?！彪娫捘穷^是熟悉的聲默，還有工地的**音，“聽**說，考了23名？”
“嗯。”
“還行。別驕傲，也別有壓力?！?br>“知道?！?br>又是沉默。父子之間的對話總是這樣，簡短，干澀，像擠出來的牙膏。
“錢夠用不？”
“夠?！?br>“不夠就說?！?br>“嗯?！?br>“那掛了吧，省點電話費?！?br>“好?！?br>電話掛斷，嘟嘟的忙音。林川握著聽筒，站了一會兒，才放回去。母親在廚房里熱剩菜，香味飄出來，是生活的味道。
晚上睡覺前，林川又拿出那個小筆記本。今天那頁還空著。他拿起筆，想了很久，寫下：
“10月15日，周六，晴。
回家。媽做了面，好吃。
爸打電話，說了三句話。
問媽：一定要出人頭地嗎？
媽說：安穩(wěn)就好。
但我想……”
他停住了。但我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種情緒還在，那種渴望還在，那種對遠方的模糊想象還在。
他合上本子，關(guān)燈躺下。黑暗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平穩(wěn)，有力。一下，兩下，三下。
明天還要回學校。
明天還有新的課程。
明天，他還要繼續(xù)做那個不差也不優(yōu)秀的林川。
但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在悄悄改變了。
就像春天里埋下的種子，雖然看不見，但它在土里慢慢膨脹，慢慢發(fā)芽，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
只是那一天，還要等很久。
而等那一天真的到來時，林川會懷念這個普通的、安穩(wěn)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下午。懷念這碗簡單的面，懷念母親摘菜的身影，懷念父親簡短的三句話。
因為那時候他會明白，有些東西一旦開始改變，就再也回不去了。
但此刻的他，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在舊房子的小房間里，在母親縫衣服的細碎聲響中，慢慢沉入睡眠。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
月光照進來，照在他枕邊的小筆記本上。
封面上什么也沒寫，只有一片空白。
像他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