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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錦城云深錄

錦城云深錄 琳瑯十方 2026-04-09 06:00:14 古代言情
朱門深鎖夢魂驚------------------------------------------ 朱門深鎖夢魂驚。——濃得化不開的沉水香,混雜著某種甜膩的脂粉氣,沉甸甸地壓在鼻端。他費力地撐開眼皮,視線所及是茜素紅的鮫綃帳幔,帳頂繡著繁復的纏枝蓮紋,金線在透過窗欞的微光里泛起細碎的芒。。,錦被滑落,露出身上月白色的中衣,衣料觸手生涼,是上好的冰蠶絲。環(huán)顧四周,這屋子寬敞得驚人,**墻擺著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東南角立著一面等人高的水銀鏡,鏡框鑲著螺鈿,映出個面色蒼白的青年。,眉眼生得極好,只是眼窩泛著青黑,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副縱欲過度的虛浮相。鏡中人穿著與他一般無二的中衣,披散著墨黑的長發(fā)。,鏡中人也抬手。,屬于另一個人的記憶碎片,便如漲潮般漫卷而來。,字守拙。云錦城白家四少爺。父白景瑞,云錦城首富,商號遍及三州。母柳氏,生他時難產(chǎn)而亡。上頭三個兄長,皆已接手部分家業(yè)。唯獨他,年十九,文不成武不就,終日流連勾欄瓦舍,是城里出了名的紈绔?!洃浻行┠:?,似乎是去了“醉月樓”,為爭一個清倌人與人斗氣,灌下了不知多少“玉壺春”,最后是被小廝攙回來的。。,不是落魄世家的復仇之子,而是個鐘鳴鼎食之家、除了揮霍一無所長的廢物少爺。,赤腳踩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涼意從腳心直竄上來。他走到窗邊,推開雕花木窗。晨風帶著**的草木氣息涌入,窗外是一片精巧的園林,假山玲瓏,曲水回環(huán),遠處飛檐斗拱隱在薄霧里,不知幾重院落。“四少爺,您醒了?”,約莫十四五歲,模樣伶俐。她將盆放在紫檀面盆架上,擰了熱手巾遞過來,動作熟練,眼神卻低垂著,不敢與他對視。
白允接過手巾,溫熱敷在臉上,神智清醒了些。他搜索著記憶,這丫鬟叫墨菊,是他這“枕霞苑”里的一等丫鬟。
“什么時辰了?”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意外地清越,與原主那常因醉酒而含糊的語調不同。
墨菊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又垂下:“回四少爺,巳時初了。老爺……老爺晨間派人來問過,說您若醒了,讓您去‘松濤齋’一趟?!?br>松濤齋是白景瑞的書房,也是處理家事、會見要緊客人的地方。原主對那個地方有著本能的畏懼,因為十次去,有九次是挨訓。
白允“嗯”了一聲,將手巾遞還。墨菊接過,又從旁邊的雕花立柜里取出一套衣衫。雨過天青色的直裰,領口袖邊用銀線繡著流云紋,配著同色腰帶,一旁還放著羊脂玉佩和繡著蘭草的荷包。
**時,白允沉默地打量著鏡中的自己。這具身體雖然被酒色掏空了些底子,但骨架勻稱,皮膚是養(yǎng)尊處優(yōu)的細膩白皙,眉眼繼承了母親柳氏的精致,若非那層揮之不去的頹靡之氣,倒是副極好的皮囊。
“父親可說何事?”他系著腰帶,狀似隨意地問。
墨菊正半跪著為他整理衣擺,聞言手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奴婢不知。只是……聽前院李管事隱約提了句,似是……似是關于城西那處‘錦繡閣’的賬目?!?br>錦繡閣?白允在記憶里翻找。那是白家名下的一處綢緞莊,生意原本不錯,兩個月前,原主一時興起,非要自己“學著打理”,從父親那里討了來。結果不過月余,便因他胡亂指揮、賒賬無度,弄得伙計怨聲載道,賬面虧空了一大筆。三日前,掌柜的忍無可忍,撂了挑子。
看來是東窗事發(fā)了。
白允心里嘆了口氣。穿越成富家子,卻是個剛搞砸了一樁生意、等著被父親訓斥的富家子。這開局,實在談不上美妙。
穿戴整齊,墨菊又替他梳頭,用一根青玉簪將一半頭發(fā)綰起。鏡中人頓時少了些頹廢,多了幾分清俊書生氣,只是眼神深處那點與這時代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冷靜,是原主絕不會有的。
“走吧?!卑自兽D身,走出寢屋。
枕霞苑是白府內一處獨立的精致院落,回廊曲折,連接著正房、書房、廂房和一個小花園。院子里種著幾株西府海棠,花期已過,綠葉蔥蘢。兩個粗使婆子正在廊下擦拭欄桿,見他出來,立刻停下動作,垂手肅立,直到他走過,才偷偷交換一個眼神。
四少爺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具體哪里不同,又說不上來。往常這個時辰,他要么宿醉未醒,要么醒了也是滿臉不耐,罵罵咧咧,何曾這般安靜沉穩(wěn)地走過?
出了枕霞苑,是一條卵石鋪就的甬道,兩旁植著翠竹,風吹過,颯颯作響。穿過一個月洞門,景致豁然開朗,是一片開闊的湖面,湖心有個亭子,九曲石橋連通兩岸。這就是白府著名的“鏡湖”。湖對岸,重重樓閣掩映在花木之中,那里是白府的核心,家主白景瑞居住和理事的“松**閣”區(qū)域。
沿著湖邊走了約莫一刻鐘,又穿過幾道垂花門,方才來到一處更為肅靜的院落。院門匾額上提著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松濤齋。
院門口站著兩個青衣小廝,見白允到來,一人躬身行禮:“四少爺,老爺已在書房等候?!绷硪蝗藙t轉身,小跑著進去通傳。
不多時,小廝出來:“四少爺,老爺請您進去?!?br>白允定了定神,邁過高高的門檻。院子很大,卻沒什么花草,只植了幾株蒼勁的古松,枝葉如蓋,風聲過處,果然隱隱有濤聲之意。正房五間,中間便是書房。
他走到書房門前,門虛掩著。里面?zhèn)鱽韷阂值目人月?,以及瓷器與桌面輕輕碰撞的脆響。
“進來?!币粋€略顯低沉、帶著威嚴的聲音傳出。
白允推門而入。
書房寬敞明亮,靠墻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密密麻麻壘滿了書。臨窗一張巨大的紫檀書案,案后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男子。他穿著藏青色暗紋錦袍,面龐清癯,雙目深邃,眼角有著細密的紋路,此刻正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目光如實質般落在白允身上。
這便是云錦城首富,白家家主,白景瑞。
白允按照記憶里的規(guī)矩,上前幾步,躬身行禮:“父親?!?br>白景瑞沒叫他起身,只是沉默地看著他。那目光并不嚴厲,甚至有些復雜,失望、疲憊、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憂慮?
書房里只剩下古松濤聲隱隱,以及更漏滴水,嗒,嗒,嗒。
良久,白景瑞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錦繡閣的劉掌柜,三日前遞了辭呈。”
白允保持著躬身的姿勢:“是,兒子聽說了?!?br>“聽說?”白景瑞輕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你倒是‘聽說’得晚。劉掌柜在我白家效力二十年,經(jīng)手的賬目從無錯漏。你接手錦繡閣不過兩月,他便寧可自請辭去,連今年的分紅都不要了。白允,你告訴為父,你這‘學著打理’,究竟學了些什么?”
白允直起身。他需要應對,但不能是原主那種混不吝的頂撞,或是懦弱的推諉。他飛速整合著記憶里關于錦繡閣的碎片信息,以及前世職場中處理爛攤子的經(jīng)驗。
“父親,劉掌柜辭工,是兒子無能,御下無方,處事荒唐?!彼日J錯,態(tài)度端正,“錦繡閣賬面虧空三百兩,其中兩百兩是兒子應酬花用,胡亂賒欠;另有一百兩,是上月進的那批‘軟煙羅’,因兒子不聽劉掌柜勸告,執(zhí)意從‘興隆號’進貨,貨品以次充好,難以售出,積壓所致?!?br>白景瑞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他這四兒子,往常認錯要么梗著脖子不服,要么就是敷衍了事,何曾如此條理清晰、具體明確地剖析過自己的錯處?
“既知錯在何處,你待如何?”白景瑞語氣稍緩,但依舊緊繃。
“兒子愿一力承擔?!卑自实?,“賒欠的款項,兒子會從自己的月例和……和以往積存的私己中扣除補上。至于那批‘軟煙羅’,兒子會設法處理,盡量挽回損失。劉掌柜那里,兒子會親自登門致歉,若他愿意,懇請他回錦繡閣,兒子絕不再插手具體經(jīng)營,只從旁學習;若他不愿……兒子會按最高規(guī)格奉上程儀,并為他寫薦書,以全賓主之誼。”
這番話說完,書房里再次安靜下來。
白景瑞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桌面,審視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兒子。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清亮,沒了往日的渾濁與浮躁。姿態(tài)恭敬卻不卑微,話語誠懇且有章法。這真是他那荒唐了十九年的四兒子?
是昨夜醉狠了,尚未醒透?還是……終于知道怕了,想出的權宜之計?
“你的私己?”白景瑞忽然問,語氣帶著淡淡的嘲諷,“你那些私己,不早就填了‘醉月樓’、‘賭芳閣’的無底洞了么?”
白允面色不變:“兒子……尚有一些母親留下的物件。雖不孝,但事急從權,愿暫且典當,以補虧空。日后定當贖回。”
提到早逝的發(fā)妻柳氏,白景瑞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向白允的眼神,那絲復雜更濃了些。這孩子,眉眼越來越像***了。
“罷了?!卑拙叭饟]了揮手,似乎有些疲憊,“***的東西,好生收著。三百兩,從你未來三年的月例里扣。至于那批‘軟煙羅’……”他沉吟片刻,“給你十日時間處理。十日后,若不能解決,錦繡閣便收回,你也不必再提什么‘學著打理’了?!?br>“是,謝父親。”白允再次躬身。
“還有,”白景瑞看著他,緩緩道,“下月十五,是云麓書院三年一次的‘開蒙測靈’之日。你大哥已為你報了名?!?br>白允心頭猛地一跳。
開蒙測靈!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更多、更龐大的信息流涌入腦海。這個世界,并非單純的古代凡俗!有移山倒海的修士,有吞吐日月精華的妖獸,有追尋長生大道的宗門!只是原主沉迷享樂,靈根資質又似乎奇差無比,對此向來漠不關心,相關信息在記憶里也模糊得很。
云麓書院,是云錦城及其周邊千里內,唯一有資格為適齡子弟進行“靈根”檢測,并向各大修仙宗門推薦人才的地方!檢測一般在十五歲至二十歲間進行,原主今年十九,已是最后期限。往年,原主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不去,白景瑞大概也對他不抱希望,便由著他。今年,竟直接讓長子白琛報了名?
“父親,我……”白允下意識地想找個借口。他對這個世界的修煉體系一無所知,原主那糟糕的資質恐怕也……測靈,會不會暴露他這外來者的靈魂?會不會有危險?
“不必多說?!卑拙叭鸫驍嗨Z氣不容置疑,“我白家以商立世,你三個兄長,于經(jīng)商之道皆有天分,足以守成。你既無心于此,便去試試那條路。成了,是你造化;不成……”他頓了頓,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松枝上,“也免得你終日渾噩,虛度光陰。下去吧?!?br>白允知道,此事已無轉圜余地。
“是,兒子告退?!彼辛艘欢Y,退出了書房。
站在松濤齋外,陽光有些刺眼。湖風帶著水汽吹來,稍稍驅散了心頭的沉郁。
錦繡閣的爛攤子,三百兩的債務,十日的期限。
還有,下月十五,決定命運(或許)的“開蒙測靈”。
這穿越的開局,果然沒有半分輕松。他抬起手,看著陽光下近乎透明的手掌皮膚,感受到體內那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微弱卻確實存在的某種“氣感”。
這個世界,似乎比他最初想象的,還要復雜得多。
遠處,鏡湖波光粼粼,倒映著藍天白云,和那些飛檐翹角的深深宅院。這朱門繡戶的富貴牢籠,他剛剛醒來,便要開始尋找出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