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差事（上）------------------------------------------，已經(jīng)是七天之后了。，她做了充足的準備。她把家里那本殘缺不全的《格古要論》翻出來重新讀了一遍，又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瓷片**按照年代和窯口分門別類地整理了一遍，甚至還偷偷用炭筆在紙上畫了幾幅青花紋樣的線描圖，以備不時之需。，她做的遠不止這些。作為一個穿越者，她最大的優(yōu)勢不是那些前世學(xué)來的文物鑒定知識——那些知識固然有用，但在這個時代并非獨一無二。她真正的優(yōu)勢，是對歷史的“預(yù)知”。。這一年，康熙帝**次南巡，沿途視察河工，接見江南士紳；這一年，太子胤礽穩(wěn)坐東宮，但諸皇子之間的暗流已經(jīng)開始涌動；這一年，八阿哥胤禩二十一歲，已經(jīng)在朝中嶄露頭角；這一年，四阿哥胤禛二十三歲，冷面王爺?shù)拿暢躏@。，十九歲，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的年紀。劉暖把這些信息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做了一個決定——她要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有點小聰明、有點小本事、但絕不過問朝政”的普通姑娘。她可以幫九阿哥看瓷器、鑒字畫、辨玉器，但絕不摻和任何與權(quán)力有關(guān)的事情。。，天剛蒙蒙亮，劉暖就起了床。，又把頭發(fā)仔細梳了一遍，在發(fā)髻上插上銀簪子——這根簪子是母親的陪嫁，平時舍不得戴，只在逢年過節(jié)或者走親戚的時候才拿出來。她覺得去九爺府里比走親戚還重要，所以特意跟母親借了來。，雖然素凈，卻多了幾分體面。：幾塊瓷片**、一卷自己手繪的青花紋樣圖、一本《格古要論》，還有一小包自己曬的干菊花——這是她給九阿哥準備的“見面禮”。當然，不是送給九阿哥本人的，而是送給府里管事的。在人情社會里，初次登門，不帶點東西是不懂規(guī)矩。，用油紙包好塞進她手里：“路上吃，別餓著?！?，心里暖暖的。，沿著崇文門外大街一路往北，穿過東四牌樓，再往西拐，就到了什剎海。這一路走了一個多時辰，等她到九阿哥府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升得老高了。，見了她，臉上露出一個善意的笑：“劉姑娘來了？九爺在書房等著呢。多謝這位爺。”劉暖從袖子里掏出那包干菊花，遞過去，“一點小心意，給各位爺泡水喝?！?br>侍衛(wèi)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姑娘客氣了?！彼舆^菊花，態(tài)度比上次更和氣了幾分。
劉暖跟著侍衛(wèi)穿過前院，七拐八彎地走了一盞茶的功夫，才到了一處僻靜的院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其精致——青磚墁地，白石欄桿，墻角種著一叢翠竹，風(fēng)一吹，沙沙作響。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濃密的樹蔭遮住了大半個院子。
書房的匾額上寫著“靜心齋”三個字，筆力遒勁，不知道是哪位名家寫的。
侍衛(wèi)在門口通報了一聲，里面?zhèn)鱽砭虐⒏绲穆曇簦骸斑M來?！?br>劉暖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書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靠墻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上面擺滿了各種書籍和卷軸，空氣中彌漫著墨香和檀香混合的氣味。書案是花梨木的，寬大得能躺下一個人，上面攤著幾本賬冊、一方端硯、一支湖筆，還有一個青瓷小香爐，正裊裊地冒著細煙。
九阿哥坐在書案后面，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長衫，頭發(fā)束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白玉簪別住，看著比前兩次都正經(jīng)。他手里拿著一卷書，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來了？”
還是那副懶洋洋的調(diào)子，但語氣比上次多了幾分隨意。
“民女劉暖，見過九爺。”劉暖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
“坐吧?！本虐⒏缰噶酥笗笇γ娴膱A凳，“東西帶來了？”
劉暖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書案上：瓷片**、青花紋樣圖、《格古要論》。
九阿哥先拿起那卷青花紋樣圖，展開來看了一眼。那是一幅纏枝蓮的紋樣圖，是劉暖照著永樂官窯的殘片臨摹的。她用炭筆打底，再用墨線勾勒，雖然比不上專業(yè)畫師的手藝，但線條準確，比例得當，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畫的。
“你畫的？”九阿哥挑眉。
“是?！眲⑴c頭，“民女畫得不好，九爺見笑了?！?br>九阿哥沒有評價，又拿起那本《格古要論》翻了翻。這是一本明代曹昭寫的古董鑒定專著，在古董行里算是入門必讀的書。劉暖這本是殘本，缺了好幾卷，但保存得還算完好，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批注——那是她自己寫的。
九阿哥的目光落在那些批注上，看了好一會兒。
“這些字是你寫的？”他問。
“字寫得不錯?！本虐⒏绲恼Z氣里帶著幾分意外，“跟誰學(xué)的？”
劉暖猶豫了一下。她前世的字就寫得不錯，穿越之后又跟著父親學(xué)過幾年毛筆字，兩下里一結(jié)合，倒是寫出了一種不倫不類的風(fēng)格——既有前世硬筆書法的骨架，又有這個時代毛筆字的韻味。
“回九爺，民女的父親雖然是個鞋匠，但寫得一手好字，民女從小跟著父親學(xué)的?！彼f。
這倒是實話。劉德貴雖然只是個修鞋的，但年輕時在私塾里旁聽過幾年，寫得一手端正的館閣體。劉暖穿越之后，跟著父親練字，倒是把前世的字跡徹底改掉了。
九阿哥“嗯”了一聲，把書放下，然后從書案下面拿出一個錦盒，打開。
里面是一塊玉璧。
劉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那是一塊白玉璧，直徑約三寸，厚薄均勻，通體瑩潤，沒有任何紋飾，素面朝天。但正是這種素面，最考驗玉質(zhì)和做工。
“你看看這個。”九阿哥把玉璧推到她面前。
劉暖小心翼翼地拿起玉璧，先放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然后用指尖輕輕**表面的光澤。她的手指從玉璧的中心向外緩緩移動，感受著那種溫潤而細膩的觸感。
“這是和田玉，”她開口了，聲音平穩(wěn)而自信，“而且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您看這個光澤——”她把玉璧舉到窗前，讓陽光照在上面，“溫潤如脂，細膩光滑，沒有一絲瑕疵。這種玉料，在和田玉里也是頂級的?！?br>劉暖又把玉璧翻過來，仔細看了看邊緣的切割痕跡。
“從做工來看，”她說，“這是典型的漢代風(fēng)格。漢代的玉璧以素面為主，講究的是‘大璞不雕’，靠玉料本身的質(zhì)地和光澤取勝。您看這個邊緣的切割痕跡——”她指著玉璧邊緣幾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線，“這是用金屬工具切割的，線條流暢，一氣呵成。漢代以后的玉工，很少有這種手藝?！?br>她把玉璧放下，看著九阿哥：“不過，民女有一點不敢確定?！?br>“這塊玉璧的年份，民女覺得可能不是漢代的。”她頓了頓，“應(yīng)該是宋代仿漢的?！?br>九阿哥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怎么說？”
劉暖重新拿起玉璧，指著上面幾處幾乎看不出來的痕跡，“這上面的包漿，雖然已經(jīng)很厚了，但仔細看，光澤的分布不太均勻。漢代的玉璧，經(jīng)過上千年的埋藏和傳世，包漿應(yīng)該是一層一層疊加的，光澤內(nèi)斂而深沉。但這塊玉璧的包漿，雖然做得很像，但光澤有點‘浮’，像是用特殊方法處理過的。”
她頓了頓，又指著邊緣的一處細微的磨損：“還有這里。宋代的仿古玉，在邊緣處理上有一個特點——他們喜歡把邊緣磨得稍微圓潤一點，比漢代的更柔和。這個差別非常細微，一般人看不出來，但拿在手里仔細摸，能感覺到?！?br>九阿哥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從書案下面又拿出一個錦盒，打開。里面是另一塊玉璧。一模一樣的大小，一模一樣的素面，一模一樣的白玉。
“你再看看這個?！彼f。
劉暖接過來，仔細端詳。
這一次，她的表情變了。
“這個……是漢代的。”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激動，“九爺，這塊才是真正的漢代玉璧。您看這包漿——”她把兩塊玉璧并排放在一起，“左邊這塊，光澤內(nèi)斂深沉，像是一層一層涂上去的油，這是千年包漿的特征。右邊這塊，光澤雖然也很好，但相比之下就有點‘嫩’了?！?br>她又摸了摸邊緣：“漢代的邊緣處理，比宋代的要鋒利一些。您摸這里——”她拉起九阿哥的手指，想讓他摸一下邊緣的觸感——然后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像被燙了一樣縮回了手。
“民女失禮了?！彼哪槨膀v”地紅了。
九阿哥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樣子，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無妨?！彼f，自己伸手摸了摸兩塊玉璧的邊緣，“確實不一樣。左邊這塊摸著更圓潤，右邊這塊摸著更利索?！?br>“正是。”劉暖低著頭，不敢看他，“所以民女判斷，右邊這塊是漢代真品，左邊這塊是宋代仿品。但說實話，宋代的仿古玉能做到這個份上，也是非常難得的精品了。一般市面上，很多人會把宋仿當成漢代的賣，價格能差出好幾倍。”
九阿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書案上輕輕叩了幾下。
“不錯?！彼f，語氣里帶著幾分滿意，“這兩塊玉璧，我找了三個清客看，兩個人說是漢代的，一個人說是宋代的。你說得跟那個說宋代的清客一樣?！?br>劉暖心里松了口氣，但面上不動聲色。
“不過，”九阿哥話鋒一轉(zhuǎn)，“那個清客用了半個時辰才看出來，你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而且他說得沒你細，只說是宋仿，說不出為什么。”
劉暖謙虛道：“民女不過是碰巧罷了?！?br>“碰巧？”九阿哥輕笑一聲，“你碰巧的次數(shù)倒是不少?！?br>劉暖不敢接話。
九阿哥沒有再追問，而是從書案下面拿出第三件東西。
這一次，是一幅畫。
畫軸不大，只有兩尺來長，卷起來也就手腕粗細。九阿哥把它展開，鋪在書案上。
這是一幅山水畫，畫的是江南水鄉(xiāng)的景色——小橋流水，楊柳依依，遠處有幾間茅舍，近處有一葉扁舟，船頭坐著一個老翁，正在垂釣。筆墨清淡，意境悠遠，一看就是大家手筆。
劉暖湊近了看，先看題跋，再看印章。
“這是……”她的聲音微微發(fā)顫，“這是董其昌的真跡？”
九阿哥挑眉：“你確定？”
劉暖沒有立刻回答。她彎下腰，幾乎把臉貼在了畫上，仔細地看著每一個細節(jié)——筆觸的走向、墨色的濃淡、印章的朱砂、紙張的紋理。
“民女有七成把握?！彼逼鹕恚钗豢跉?，“您看這筆墨——董其昌的山水畫，講究的是‘淡’和‘雅’。他用墨極淡，但淡而不薄，層次分明。您看這遠處的山——”她指著畫面右上角，“用極淡的墨色勾勒輪廓，再用更淡的墨色渲染，看起來像隔著一層薄霧，這是董其昌的典型手法。”
她又指著畫面左下角的幾棵樹：“再看這幾棵樹，筆法簡練，寥寥數(shù)筆就畫出了姿態(tài)。董其昌的樹法，講究的是‘寫’而不是‘畫’，每一筆都有書法用筆的味道。這個功力，不是一般人能模仿的?！?br>九阿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劉暖又指著題跋：“這上面的字，也是董其昌的典型風(fēng)格——行書，筆力遒勁，結(jié)構(gòu)嚴謹。還有這方印——”她指著題跋下面的一方朱砂印，“‘董其昌印’四個字，篆法工整，刀法老辣，印泥的顏色也對了。明末清初的印泥，用的是朱砂調(diào)和蓖麻油，顏色偏暗，但有一種深沉的光澤。后世的仿品，印泥的顏色往往太鮮太亮，一眼就能看出來?！?br>她說完，退后一步，看著九阿哥。
九阿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書案上叩擊的節(jié)奏變了——從隨意的敲擊變成了有規(guī)律的“篤、篤、篤”，像是在思考什么。
“你看畫的時候，”他忽然開口，“眼睛是亮的?！?br>劉暖一愣。
“什么？”
“我說，”九阿哥看著她，眼底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光，“你看畫的時候，眼睛是亮的。就像……”他想了想，找到一個比喻，“就像貓看見了魚?！?br>劉暖被他這個比喻逗笑了，但馬上又忍住了。
“民女失態(tài)了。”她低下頭。
“沒有。”九阿哥的聲音忽然認真了幾分，“你剛才的樣子，比那些清客更像一個真正懂畫的人。他們看畫的時候，眼睛里只有‘值多少錢’‘能不能賣出去’。你看畫的時候，眼睛里只有畫本身?！?br>劉暖心里一震。
她沒有料到九阿哥會說出這樣的話。
“九爺過獎了?！彼穆曇舻土讼氯?，“民女不過是個小門小戶的姑娘，哪敢跟府上的清客比?！?br>“我說的不是本事，”九阿哥的語氣淡淡的，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說的是心。”
劉暖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微微上挑的鳳眼里，沒有她預(yù)想中的傲慢和輕浮，反而有一種認真到近乎于審視的光。那種光讓她覺得，自己在這個人面前，好像沒有什么能藏得住。
“九爺，”她移開視線，“您讓民女看這些東西，是……”
“考驗?！本虐⒏绾敛槐苤M，“我想看看你到底是真有本事，還是只會耍嘴皮子。”
“那……民女通過了？”
“通過了?！本虐⒏鐝臅赶旅婺贸鲆粋€錢袋，放在桌上，“這是今天的酬勞，五兩銀子。以后你每個月來三次，每次看三到五件東西，看完就走，不耽誤你的時間?！?br>劉暖接過錢袋，入手沉甸甸的。
“多謝九爺?！彼鹕硇卸Y，“那民女先告退了?！?br>“等等?！本虐⒏缃凶∷?。
劉暖心里一緊，轉(zhuǎn)身看著他。
九阿哥從書案上拿起她那卷青花紋樣圖，翻了翻，然后說：“你這個紋樣圖，畫得雖然粗糙，但線條準，比例對。你下次來的時候，帶幾幅更好的來。”
“九爺要這個做什么？”劉暖疑惑地問。
“我手底下有個瓷窯，”九阿哥漫不經(jīng)心地說，“在景德鎮(zhèn)。每年燒出來的東西，有好有壞。好的拿去賣，壞的就砸了。我想讓你幫我畫一些紋樣，送去給窯上的師傅看。他們照著你的紋樣燒，說不定能燒出點新花樣?！?br>劉暖愣住了。
九阿哥手底下有瓷窯？
她突然想起歷史上的一件事——九阿哥胤禟，不僅善于經(jīng)商，還熱衷于工藝美術(shù)。他曾經(jīng)在景德鎮(zhèn)開設(shè)瓷窯，燒制出了聞名一時的“九窯珍瓷”，在當時的收藏界頗有聲望。
原來，這不是傳說。
“九爺，”她斟酌著措辭，“民女畫得不好，怕耽誤了您的大事。”
“你畫得確實不好。”九阿哥毫不客氣地說，“但你懂瓷器，知道什么樣的紋樣燒出來好看。這就夠了。至于畫工，我找個畫師幫你改就是了?！?br>劉暖無語了。這人說話真刻薄。
“那……民女試試吧?！彼銖姶饝?yīng)了。
“嗯?！本虐⒏琰c了點頭，又加了一句，“對了，你那本《格古要論》上寫的批注，我看了。有些地方寫得不錯，有些地方寫得不對。下次來的時候，我讓人給你改改。”
劉暖又愣住了。
他看了她寫的批注？
那些批注是她這幾年陸陸續(xù)續(xù)寫的，有的是對原文的補充，有的是她自己的見解，還有的是她從后世的學(xué)術(shù)研究成果里“借鑒”來的——當然，她不會承認這一點。
“多謝九爺。”她說，心里卻五味雜陳。
這個人，說他紈绔吧，他懂瓷器、懂玉器、懂書畫，比那些所謂的清客還專業(yè)。說他正經(jīng)吧，他又是那副懶洋洋的調(diào)調(diào)，領(lǐng)口永遠敞著，說話永遠刻薄。
說他精明吧，他隨手就是一錠金子扔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說他敗家吧，他又把每一筆生意都記得清清楚楚，賬本上的朱筆批注密密麻麻。像是***截然不同的靈魂裝在了一副皮囊里。
一個靈魂是商人，精明、務(wù)實、斤斤計較；另一個靈魂是紈绔，傲慢、輕浮、花錢如流水。這兩個靈魂，在他身上居然和諧共存，誰也不壓誰。
劉暖騎著毛驢走在回家的路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這些事。
“算了，”她拍了拍毛驢的**，“不想了。掙銀子才是正經(jīng)?！?br>毛驢“昂昂”叫了兩聲，似乎在說：你每次都這么說，每次都想半天。
劉暖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接下來的日子，劉暖的生活變得忙碌而有規(guī)律。
每個月逢五的日子，她就騎著小毛驢去九阿哥府上，看三到五件古董，寫一份簡短的鑒定意見，然后領(lǐng)五兩銀子回家?？赐陽|西，她有時候會在書房里坐一會兒，畫幾幅紋樣圖，等九阿哥找來的畫師幫她修改。
那個畫師姓沈，是個五十多歲的瘦老頭，在京城書畫圈里小有名氣。他的畫工精細，筆法老到，但對瓷器的了解遠不如劉暖。兩個人合作，倒是相得益彰——劉暖畫紋樣，沈畫師潤色，最后出來的圖樣，既保留了劉暖的準確性和專業(yè)性，又有了沈畫師的藝術(shù)美感。
九阿哥對這些紋樣圖很滿意。他讓人快馬加鞭送去景德鎮(zhèn)，還特意附了一封信，讓窯上的師傅照著燒。
除了畫紋樣，劉暖還在做另一件事——編鑒寶手札。
這是她給自己定的目標。她要把前世學(xué)過的文物鑒定知識，用這個時代的語言和方式記錄下來，編成一本實用的鑒定手冊。這不僅是為了給九阿哥看，更是為了給自己留一份“遺產(chǎn)”——萬一哪天她不小心死了，這些東西好歹能傳下去。
手札的內(nèi)容很龐雜。有瓷器的鑒定方法——從胎質(zhì)、釉面、紋飾、底足四個方面入手，判斷一件瓷器的年代和真?zhèn)巍Ｓ袝嫷蔫b定方法——從筆墨、紙張、題跋、印章四個方面入手，辨別一幅畫的作者和年代。還有玉器、青銅器、古籍善本的鑒定方法，每一類都寫得詳詳細細。
她寫得很慢，因為要反復(fù)推敲用詞，確保每一句話都經(jīng)得起推敲。有時候為了一個術(shù)語的表述，她要翻好幾天的書，查好幾天的資料。
但九阿哥沒有催她。
他甚至在一次看完東西之后，主動問她：“手札寫得怎么樣了？”
劉暖受寵若驚：“回九爺，寫了大概三分之一了。”
“拿來我看看。”
劉暖猶豫了一下，把隨身攜帶的手札草稿遞了過去。
九阿哥接過來，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的手札是用毛筆記在一個藍皮的本子上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個條目都寫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瓷器鑒定·永樂青花”那一節(jié)，看到上面寫著：
“永樂青花，用蘇麻離青料，發(fā)色濃艷，有鐵銹斑。胎質(zhì)細膩，釉面肥潤。紋飾以纏枝蓮、海水龍紋為主，畫法流暢，一氣呵成。底足多平切，露胎處有火石紅?！?br>九阿哥看完，點了點頭。
“寫得不錯?！彼f，“比那些酸腐文人的鑒定文章強多了。那些文章，廢話連篇，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說什么。你這個，一句廢話都沒有?！?br>劉暖謙虛道：“民女不過是把該說的說明白罷了。”
“這就對了?！本虐⒏绨咽衷€給她，“繼續(xù)寫。寫完了，我讓人幫你印出來。”
劉暖嚇了一跳。在這個時代，印一本書可不是小事，要請刻工刻版，要買紙張，要裝訂成冊，花費不菲。
“怎么？不想??？”九阿哥挑眉。
“不是不想，是……太破費了?！眲⑴蠈嵉卣f。
九阿哥輕笑一聲：“這點銀子，我還沒放在眼里。再說了，你這手札要是印出來，放在我的書鋪里賣，說不定還能賺回來?！?br>劉暖無語了。
這人，三句話不離生意。
“那……民女先謝過九爺了?！彼卸Y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