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卡在門檻上，影子停了一瞬。

我指尖抵住窗沿，掌心微微發(fā)燙。

那股桂花釀的香氣還在，但人己走近。

“姑娘，二小姐來了。”

綠蕪的聲音在外間響起，壓得極低。

我沒應，只將袖中銀針往深處藏了藏。

腳步聲輕快起來，裙角掃過門簾。

“姐姐——”甜軟一聲喚，像**滴落玉盤。

蘇靈薇提著繡鞋跨進來，鵝黃裙擺拂地，發(fā)間銀鈴輕響。

她手里捧著個紅漆點螺盒，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特意給姐姐做的桃花酥。”

我起身迎了兩步，袖口順勢一抖，遮住手背青筋微凸的痕跡。

剛才試毒針染墨的事，不能讓她瞧見。

“妹妹有心了?！?br>
我笑著接過盒子，指尖蹭過雕花蓋面。

一股甜膩混著澀麻的氣味鉆進鼻腔。

不是糖霜該有的味。

我垂眸，借整理袖口的動作，把氣息壓進肺底細辨。

啞舌草，研得極細，摻在糖霜里。

吃一口，喉嚨會腫，三天說不出話。

若我在侯府初歸就失聲，外人只會說：嫡女身子弱，經(jīng)不得路途勞頓。

可背后是誰下的手？

沒人會查。

我抬眼看向蘇靈薇，她正盯著我手指是否打開盒蓋。

“真香?！?br>
我吸了口氣，“桃花的清氣都鎖住了。”

她眼底閃過一絲急，又立刻堆笑：“姐姐嘗一塊嘛，我守著火候整整兩個時辰呢?！?br>
我心頭冷笑。

兩個時辰？

她十五歲，連灶房都不常進。

這酥是廚房做的，她頂多沾個手。

真正動手的，怕是柳氏身邊那個擅藥的老嬤嬤。

“我剛喝了安神湯。”

我撫了撫額角，“醫(yī)囑說了，三刻內(nèi)不能碰甜食?！?br>
她笑容僵了半息：“那……等姐姐空腹時再用？”

“自然要吃的?！?br>
我把盒子遞向綠蕪，“收好，別讓螞蟻爬了?！?br>
綠蕪機靈，立刻接過去：“奴婢放在東廂柜頂，蟲子上不去?！?br>
蘇靈薇眼神一縮，隨即又軟下聲音：“姐姐不舒服？

臉色有些白?！?br>
“方才吹了風?！?br>
我扶著桌角坐下，“頭有點沉，怕怠慢你。”

她說：“那我陪你坐會兒？”

“不必?！?br>
我輕輕搖頭，“你也累了，回去歇著吧?！?br>
她沒動，目光黏在那盒子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要不要當場逼我吃？

還是換個法子？

可她不敢。

她是庶女，我是嫡姐，名分在這兒。

鬧大了，吃虧的是她。

“綠蕪。”

我忽然開口，“去煎盞姜茶來?！?br>
綠蕪會意，立刻應聲往外走。

蘇靈薇終于起身，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姐姐早點歇。”

我點頭，目送她出門。

裙角消失在簾外，銀鈴聲漸遠。

屋里靜下來。

我立刻坐首，低聲喚：“綠蕪?！?br>
她從外間閃進來，手里還攥著松子糖。

“盒子送去了？”

“和先前那個放一處。”

她壓低嗓音，“暗格上了鎖。”

我點頭，從袖中抽出帕子，輕輕裹住指腹殘留的粉末。

那點澀麻還在。

明日子時，我要把它喂進《青囊經(jīng)》里，聽它哭還是笑。

“她走時看了三次盒子?！?br>
綠蕪咬著糖說。

“她在等我出錯?！?br>
我摩挲著帕角，“等我貪嘴，等我松懈，等我咽下第一口?！?br>
綠蕪瞪眼：“她敢！”

“怎么不敢？”

我淡淡道，“她娘能栽贓我毒殺祖母，她就能讓我變成啞巴?！?br>
屋外風停了。

檐下燈籠晃了晃，映出窗紙上一道斜影。

不是人。

是樹枝。

我盯著那影子，忽然想起什么。

“母親的瓷瓶……”我喃喃。

綠蕪一愣：“哪個？”

“裝藥的那個?！?br>
我閉眼回想，“當歸、川芎、半夏……配比不對?！?br>
她屏住呼吸：“有毒？”

“還不確定?！?br>
我睜開眼，“但有人改過方子。”

綠蕪臉色變了：“會不會是……她？”

我沒答。

柳氏狠，蘇靈薇毒。

一個主謀，一個幫兇。

前世她們聯(lián)手把我推下懸崖，這一世，我才剛落地，她們就迫不及待伸出手。

可這次，我不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我是執(zhí)藥之人。

能救人，也能斷命。

“你去墻縫塞張紙?！?br>
我說。

綠蕪點頭，撕了塊糖紙，用炭條寫了幾筆。

“桃花酥有毒?！?br>
她念著，塞進墻縫。

這是她傳信的老法子。

明天，會有老鼠叼走這張紙，送到該去的地方。

我靠在椅上，掌心貼住胸口。

那里藏著《青囊經(jīng)》的位置。

子時未到，我還不能進去。

但我的心己經(jīng)沉下去。

像藥爐里的炭，表面冷，底下燒得通紅。

蘇靈薇以為她贏了一招。

可她不知道，我連她指尖沾過哪種香料都能聞出來。

那盒桃花酥，她親手捧來，指紋留在盒角。

我記下了。

以后對質(zhì)，不怕她抵賴。

“姑娘?！?br>
綠蕪小聲問，“咱們就這么忍著？”

“現(xiàn)在動她，打草驚蛇?！?br>
我望著窗外，“柳氏才是根，她只是藤。”

“可藤也能勒死人?！?br>
“那就先剪枝?！?br>
我指尖輕叩桌面，“讓她以為我毫無防備?！?br>
綠蕪咧嘴笑了：“您裝得可真像?！?br>
我扯了扯嘴角。

溫婉？

柔弱？

可憐？

這些皮相，我穿得比誰都合身。

當年在邊關(guān)，我能笑著給敵將斟酒，轉(zhuǎn)身就割斷他喉嚨。

如今回府，我也能含淚接過毒點心，轉(zhuǎn)頭就封存證據(jù)。

“你去睡吧。”

我說，“明早我要用你跑一趟。”

“去哪兒？”

“廚房?！?br>
我淡淡道，“查查今兒誰碰過桃花餡。”

綠蕪眼睛亮了：“您是要順藤摸瓜？”

“不?！?br>
我搖頭，“我是要讓她自己往上撞?！?br>
她撓撓頭：“奴婢不懂?！?br>
“懂不懂不重要?！?br>
我站起身，“你只要記住，下次她再來，帶的不是點心，是刀，你也得笑著接?！?br>
綠蕪重重點頭：“奴婢明白！”

她退出去，輕輕帶上門。

屋里只剩我一人。

我走到妝臺前，打開抽屜。

空瓷瓶還在。

我把它拿出來，對著燈照了照。

內(nèi)壁有刮痕。

不是摔的。

是有人用指甲摳過藥渣。

我湊近聞了聞。

霉味底下，藏著一絲腥銹。

像血干了的味道。

我放下瓶子，從密袋取出一小片烏頭根末。

兩者一并收進袖中。

等子時一到，我要讓它們在《青囊經(jīng)》里說話。

說什么，我不在乎。

我只想知道，誰的手，碰過母親最后喝下的那碗藥。

窗外，更鼓響了三聲。

離子時，還有半刻。

我坐在窗邊，掌心貼胸。

銀針在袖中發(fā)燙。

像等著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