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雨------------------------------------------ 漏雨，江漢省北山市柳河鄉(xiāng)。，冰涼刺骨。他猛地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漆黑的屋頂，一道裂縫正往下滲水。第二滴水又落下來，砸在他眉心，濺進眼睛里。，大腦一片空白。？，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有力的，沒有老年斑和針眼的手。他又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背心，左邊胸口繡著“柳河鄉(xiāng)**”五個字，字跡已經(jīng)模糊了。？。這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宿舍，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書桌，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墻角堆著幾個紙箱子，箱子上落滿了灰。窗戶玻璃裂了一道縫，用舊報紙糊著，報紙已經(jīng)發(fā)黃。，還有隱約的肥皂香。那是他熟悉的、屬于90年代的味道。。鬧鐘是上海牌，鐵皮已經(jīng)生銹，時針指向凌晨四點三十分。再看向強上的掛歷，上面清楚的寫著1995年****日，凌晨四點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踉蹌著撲向墻角。那里掛著一面缺了角的破鏡子，鏡面上有幾道裂紋，裂紋把他的臉分割成好幾塊。，是一張25歲的臉。，陌生，又熟悉。濃眉，細長的眼睛，鼻梁挺直，嘴唇抿著，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紋路——那是常年嚴肅留下的痕跡。頭發(fā)有點亂，左邊有一撮翹著，像睡姿不對壓的。皮膚有點黑，是下鄉(xiāng)曬的。眼白有點紅，是昨晚沒睡好。
他伸手摸自己的臉。鏡子里的那個人也伸手摸臉。他掐自己的臉頰，疼。他扇自己一耳光，疼。
他跌坐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回來了？我真的回來了？”
他掐自己的腿，掐自己的胳膊，掐自己的手背。疼，每一處都疼。疼是真的，冷是真的，這個漏雨的宿舍是真的，1995年也是真的。
他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水泥地，眼淚奪眶而出。
老天爺，你讓我回來干什么？讓我再看一遍那些人被我害死的樣子嗎？讓我再經(jīng)歷一次家破人亡嗎？
但很快，他發(fā)現(xiàn)不對勁。
他的腦子里，清晰地記得每一件事。不是記憶，是“知道”——像看電影一樣，一幀一幀，清清楚楚。
他知道劉建設今天會帶人來堵鄉(xiāng)**門口。他知道九月份李老憨會被打。他知道十一月份周懷安會來調(diào)研。他知道十二月份蕭雅會出現(xiàn)。
他知道那一年，劉鼎山剛剛當上常務副市長。他知道文老還是****，周懷安正被邊緣化。他知道柳河鄉(xiāng)那條通往縣城的公路，本該在1997年才修通，但因為資金被劉建國**，直到1999年才勉強通車。而李老憨，就是在等待修路的過程中，因為急病送不出去，死在了鄉(xiāng)衛(wèi)生所門口。
他還知道更多。知道劉建設的老婆是縣里某領導的侄女，知道老孫的女兒在縣醫(yī)院實習，知道馬德勝的兒子馬小軍想學開車，知道黑皮的兒子六歲，正在村里小學念書。
那些他前世用來算計人的信息，現(xiàn)在全都涌了出來，像潮水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天還沒亮，這聲音太刺耳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窗前，掀開一角簾子往外看。
鄉(xiāng)**門口，三輛摩托車停著，七八個人叼著煙，指指點點。有人蹲在地上抽煙，有人靠在摩托車上打哈欠，有人往鄉(xiāng)**大院里張望。為首那個，滿臉橫肉，穿著花襯衫，脖子上掛一條金鏈子，正是劉建設。
有人喊了一句：“那個姓沈的舉報了劉鄉(xiāng)長，讓他滾出來！”
其他人跟著起哄：“滾出來！滾出來！”
沈念放下簾子，靠在墻上。
他想起前世這一天。那天他躲在宿舍里不敢出去，等那些人走了才敢偷偷溜去上班。后來有人告訴他，劉建設放話了，讓他“小心點”。他嚇得一個月沒敢出門，瘦了十斤。
但現(xiàn)在，他慢慢笑了。
還是這些人。還是這些事。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他走到母親留給他的那個小木箱前，打開。木箱里有一個塑料皮的本子，封面上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已經(jīng)磨損得快看不清了。旁邊還有一支鉛筆，筆頭禿了，是用刀削的。
他拿起本子，翻開。里面是母親歪歪扭扭的字跡，一筆一劃，像小學生寫的：
“1977年3月2日。小念今天會寫自己的名字了。他寫得很好?！?br>“1982年5月13日小念考了全班第一。我給他煮了兩個雞蛋?！?br>“1985年9月1日小念要去鎮(zhèn)上念初中了。我給他做了新衣服?！?br>“1988年6月13日小念**走了。小念說，媽，以后我養(yǎng)你?！?br>“1991年8月25日。小念考上大學了。全村人都來送他。他說，媽，等我畢業(yè)了，接你去城里住?！?br>“1993年8月3日，小念畢業(yè)了，分到柳河鄉(xiāng)。他說，媽，等我安頓好了，就來接你?！?br>“1994年1月5日，小念寫信回來，說工作忙，過年不回了?！?br>“1995年4月21日，我身體不好了。沒告訴他?！?br>翻到最后一頁，是母親臨終前寫的。字跡已經(jīng)歪歪扭扭，幾乎認不出來：
“小念，媽這輩子沒給你留下啥。只有一句話，你要記?。阂惶斓氖?，不**。**的事，要記下。記下了，就不會忘。不忘，就不會錯?！?br>“媽走了。你好好活。”
沈念跪在地上，把本子貼在胸口。
“媽，”他的聲音在抖，“兒子回來了。這一次，兒子不會錯了?！?br>他跪了很久，直到窗外傳來更大的吵鬧聲。劉建設的人等得不耐煩了，開始砸門。
他慢慢站起來，擦干眼淚，拿起鉛筆，在本子上寫下重生后的第一行字：
“1995年****日，凌晨四點半。我回來了。這一生，我要做個人。做個好人，做個好官，做個為人民的好官。”
寫完，他放下本子，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襯衫，推開門。
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東邊的山頭上，有一線亮光正在慢慢擴散?？諝饫镉新端奈兜?，還有炊煙的味道。遠處傳來雞叫，一聲接著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往鄉(xiāng)**走。
劉建設的人還堵在門口，看見他出來，圍了上來。
“姓沈的，你還有臉來上班？”說話的是黑皮，礦上的工頭，滿臉橫肉，手里拎著一根鐵管。
沈念站住，看著黑皮。
他記得這個人。前世，黑皮后來因為參與斗毆，***，被判了無期。他老婆帶著孩子改嫁，孩子后來輟學，成了混混。黑皮在牢里蹲了十幾年，出來的時候，兒子已經(jīng)因為**被抓進去了。他跪在兒子面前哭，說“爸對不起你”。
沈念看著黑皮，說了一句話：“你兒子今年六歲了吧？”
黑皮一愣：“關你屁事？”
“他在村里小學念書，對吧？”沈念說，“我見過他。挺聰明的孩子，上課愛舉手回答問題?！?br>黑皮的臉色變了。
“你天天在這兒堵我，有空陪他寫作業(yè)嗎？”沈念說，“你老婆一個人在廠里上班，晚上還要去接孩子。你再這么混下去，你兒子以后怎么辦？”
黑皮手里的鐵管慢慢垂了下去。
沈念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
進了鄉(xiāng)**大院，迎面碰上會計老孫。老孫看見他，眼神躲閃，低頭要走。
“孫會計?！?a href="/tag/she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念叫住他。
老孫站住，訕訕地笑：“小沈啊，有事？”
沈念走近他，壓低聲音：“你女兒在縣醫(yī)院實習，對吧？”
老孫的臉色變了。
“那個醫(yī)院不錯，但轉正名額少?！?a href="/tag/shenn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念說，“聽說今年只有一個名額，競爭挺激烈。你好好干，別替人背鍋。有些賬，做了就擦不掉。你要是出了事，你女兒怎么辦？”
老孫的臉徹底白了。
沈念說完就走了，留下老孫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進了辦公室，馬德勝正在泡茶。看見沈念，皮笑肉不笑：“喲，小沈來了？昨晚沒睡好吧？聽說門口挺熱鬧？”
馬德勝是**鄉(xiāng)長，四十多歲，禿頂，啤酒肚，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是前任鄉(xiāng)長劉建國的人，劉建國被沈念舉報后撤職查辦，他就恨上了沈念。
沈念看著這張笑面虎的臉，想起前世，他就是被這個人一步一步整得抬不起頭。馬德勝明著不整他，暗地里處處給他穿小鞋。下鄉(xiāng)調(diào)研永遠派他去最遠的村子，開會永遠不通知他，年底評優(yōu)永遠沒有他。他忍了三年，最后實在受不了，找關系調(diào)走了。
馬德勝的兒子馬小軍，前世因為打架被開除，成了混混。馬德勝后半輩子都在為這個兒子操心。退休后，兒子天**他要錢，不給就砸東西。他最后被兒子逼得跳了河。
沈念說：“馬科長，小軍最近學習怎么樣？”
馬德勝的笑容僵住了。
“我聽說他喜歡開車。”沈念說，“路要是修通了，需要司機。到時候可以推薦他去學個駕照，找個穩(wěn)定工作?！?br>馬德勝端著茶杯，愣在原地。
沈念回到自己的座位，開始整理桌上的文件。桌上堆著一摞報表，全是鄉(xiāng)里的賬目。他翻了翻，發(fā)現(xiàn)很多問題——有些錢對不上，有些賬目是假的。他知道這些都是劉建國留下的爛攤子，但沒人敢查。
他拿起筆，開始一頁一頁看。
上午十點，外面又吵起來。劉建設帶人沖進了鄉(xiāng)**大院，指名要沈念出來。
馬德勝站在門口往里看，回頭對沈念說：“小沈，你別出去。我去叫***?！?br>沈念站起來：“不用?！?br>他推開馬德勝，往外走。
院子里，劉建設站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十幾個人，手里都拎著家伙。他穿著花襯衫，脖子上金鏈子晃得刺眼，嘴里叼著煙，看見沈念出來，把煙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
“沈念，”他吐了口唾沫，“***敢舉報我叔，今天老子廢了你！”
沈念站定，看著他。
他記得這個人所有的底細。劉建設，三十七歲，劉鼎山的侄子，開礦發(fā)了財。他手上有兩條人命——前年礦難死了兩個人，他拿錢壓下去了。他在縣城養(yǎng)了個**，**給他生了個兒子，今年快兩歲了。他老婆不知道這事，他老婆是縣里某領導的侄女，他能發(fā)家全靠這層關系。他老婆一直想要個兒子，但生不出來，他不敢說外面有了兒子，怕老婆鬧。
沈念開口了：“劉老板，你老婆知道你在縣城養(yǎng)的那個嗎？”
劉建設的臉瞬間漲紅，接著變得煞白。
“***胡說什么！”
“那個女的姓王，在紡織廠上班，對吧？”沈念繼續(xù)說，“還有那個孩子，挺可愛的，快兩歲了吧？你打算什么時候帶回去給你老婆看看？”
劉建設的拳頭攥得咯咯響，但就是不敢揮過來。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上。
沈念看著他，說：“你叔的事，是他自己有問題。他**修路款，證據(jù)確鑿，不是我舉報，也會是別人舉報。你在這兒鬧，對你沒好處。你老婆要是知道你在這兒替劉建國出頭，她怎么想？你外面那些事，她要是知道了，你怎么交代？”
劉建設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沈念轉身，走了。
背后傳來劉建設的咆哮：“沈念！***給老子記??！”
沈念沒有回頭。
他回到辦公室，坐下，繼續(xù)看報表。手在微微發(fā)抖，但臉上很平靜。
馬德勝站在門口，看了他半天，最后什么也沒說，走了。
晚上，沈念回到宿舍。漏雨的屋頂還在漏雨，但他沒管。他坐在床上，拿出母親的日記本，寫下今天的事：
“1995年****日，晴。今天用了三句話：對黑皮，用他的兒子；對老孫，用他的女兒；對馬德勝，用他的兒子；對劉建設，用他的**。每一句話，都戳在他們最怕的地方?！?br>“前世的我，把這些當成手段。今生的我，想把這些當成提醒。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聽懂?！?br>“明天，要去看看李老憨。他還有一個月。”
他合上本子，躺下。
窗外，月光透過那道用報紙糊著的裂縫，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遠處傳來狗叫，一聲接一聲。
他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這是重生后的第一天。他贏了。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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