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殺。。。------------------------------------------，夜色里彌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氣。 ，等待著。 ，農(nóng)戶一家雖心中忐忑，還是遵從他的意愿，鎖好門窗，安歇下來。，想來是睡下了。，心中暗自思忖——為何這只鬼不吃人，卻選擇吸食羊血？，因心中尚存人性，無法對人下手，才退而求其次嗎？。，既然有鬼出沒，這一帶將來必定不得安寧。，繼國緣一希望這只鬼當(dāng)真克服了食人的**。，至少證明了鬼不一定非要吃人——總有其他的東西可以維系生存。這個念頭讓他心中存著一絲慰藉。。，兄長大人那樣高潔如月的人，又怎么可能去食人呢？ ，但今生呢？，為什么一些東西就是不能改變呢。。
緣一的呼吸輕而緩，與夜色融為一體。
亥時過半，羊圈那邊終于有了動靜。
一個纖細的身影踉蹌著從山林中走出，月光下，依稀能看出是個年輕女子的輪廓。她穿著殘破的衣裳，發(fā)絲散亂，赤著的雙腳沾滿泥土與草屑。她的動作僵硬而遲緩，每一步都像是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她走到羊圈邊，停住了。
月光照亮她的臉——清秀的眉眼，慘白的膚色，唇邊殘留著暗色的血漬。她盯著圈中的母羊與羊羔，眼中浮現(xiàn)出渴望，卻又夾雜著極深的痛苦與掙扎。
她緩緩伸出手，又猛地縮回。
身體在顫抖。
喉嚨里發(fā)出壓抑的嗚咽聲，像是野獸的低嚎，又像是人類的哭泣。
緣一靜靜看著，通透的世界里，他能感知到她體內(nèi)翻涌的兩種力量——對人血的渴望，與殘存的人性正在殊死搏斗。
她已經(jīng)撐了很久。
羊圈里的母羊似乎感應(yīng)到危險，不安地擠作一團，小羊羔發(fā)出細微的叫聲。
女鬼的目光再次被吸引過去。她張開嘴，露出漸尖的獠牙，終于邁出了腳步——
卻忽然停住。
風(fēng)變了方向。
從屋舍那邊，飄來了人的氣息。
溫?zé)嵫獾臍庀ⅰ?br>女鬼渾身劇烈一顫。
那氣息她已經(jīng)聞到過很多次了。
每一次下山，每一次靠近有人煙的地方，那股甜膩的、**的味道就會鉆進鼻腔，勾動體內(nèi)最原始的渴望。
她拼盡全力壓制著。
把自己鎖在山洞里，只敢在深夜偷偷下山，只敢對羊下手。
可是今夜——
她轉(zhuǎn)過頭，望向那扇緊閉的木門。
屋內(nèi)，有兩個人。或許更多。
溫?zé)岬男奶暎路鸫┩笁Ρ?，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br>“不……不……”
她發(fā)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深深嵌入頭皮。可那心跳聲依然清晰，那血肉的香氣依然無孔不入。
腳步，不受控制地邁出。
一步。
兩步。
三步。
她走到了門前。
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木板，那一瞬間，她眼中最后一絲清明正在消散。
屋內(nèi)，有父親的味道。
有母親的味道。
還有……幼弟的味道。
她認出他們了。
可為什么，身體的反應(yīng)比理智更快？
“嘎——”
門被推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刺耳。
“什么人？！”
屋內(nèi)傳來農(nóng)戶驚慌的喊聲，緊接著是女人和孩子的尖叫。
女鬼站在門口，月光從她身后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的臉，已經(jīng)完全不像人了。
“我……我……”
她想要說什么，可嘴里涌出的只有腥甜的涎水。目光死死盯著床榻上驚恐萬狀的婦人，盯著那個嚇得縮成一團的男孩，盯著——
那個站起身，擋在妻兒面前的男人。
父親。
那是她的父親。
“囡……囡囡？！”
農(nóng)戶借著月光看清了門口那張臉，聲音陡然變了調(diào)。那是他的女兒，是去年嫁出去的長女，是逢年過節(jié)會托人帶口信回來說“一切都好”的女兒！
“你、你怎么變成這樣……你的臉……”
女鬼沒有回答。
或者說，她已經(jīng)無法回答。
最后一絲理智，在看到父親那熟悉的臉時，短暫地回來了片刻。
“爹……跑……”
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嘴角流下暗色的血。
“快……跑……”
然后，那絲理智徹底消散。
她撲了進去。
不是撲向父親，不是撲向母親，而是撲向那個最弱小、最無助的——
弟弟。
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繼國緣一從屋檐落下，攔在她與男孩之間。日輪刀出鞘的聲音清冽如泉水，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你已經(jīng)撐了很久?！本壱豢粗?，語氣平靜，聽不出是憐憫還是別的什么，“但到此為止了。”
女鬼發(fā)出低吼，朝他撲來。
緣一舉刀。
刀刃在月光下劃出弧線，眼看就要斬落——
“住手！！”
農(nóng)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然沖上前，死死抱住緣一的胳膊。
“別殺她?。∧鞘俏遗畠海。∈俏遗畠喊。?！”
緣一動作一滯。
女鬼被這一阻，撲勢不減，直直撞向緣一。緣一側(cè)身避開，她卻就勢撲向更深處——
那里，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的婦人。
“阿袖?。　鞭r(nóng)戶目眥欲裂。
繼國緣一想要抽身，卻被農(nóng)戶死死抱住。他可以用力掙開，但那會傷到這個凡人。
只這一瞬的遲疑。
女鬼的手已經(jīng)扼住了婦人的脖頸。
“囡囡……是娘啊……是娘啊……”
婦人顫抖著，眼淚滾落，滴在女兒慘白的手背上。
那滴淚，似乎燙到了她。
女鬼的手抖了抖，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就這一瞬。
緣一掙脫農(nóng)戶，欺身而上，刀鋒直指女鬼頸項。
“求求你——別——”
農(nóng)戶的哀求聲未落，女鬼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婦人臉上。
那張臉，她從小看到大，看過無數(shù)次。
溫柔的、慈愛的、會在她做噩夢時輕輕拍著她背的那張臉。
可為什么——
為什么這脖子上流淌的鮮血，聞起來如此香甜？
她低下頭。
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婦人的慘叫聲撕裂了夜空。
溫?zé)岬难河砍?，濺在女鬼臉上、唇上、舌尖上。
那一瞬間，她嘗到了。
人血的味道。
農(nóng)戶瘋了。
他放開緣一，撲向自己的女兒，想要把她從妻子身上拉開。女鬼抬起頭，滿嘴是血，眼神空洞而瘋狂。
然后，她看向他。
那個從小把她抱在膝頭、教她認字、送她出嫁時偷偷抹眼淚的男人。
父親。
她抬起手。
一掌拍出。
農(nóng)戶的身體如同斷線風(fēng)箏，撞上墻壁，重重跌落。
“爹……爹??！”
男孩的哭喊聲從被褥里傳來，他蜷縮在角落，渾身發(fā)抖，不敢抬頭。
繼國緣一不再猶豫。
日輪刀破空。
刀光閃過，女鬼的頭顱飛起，尚未落地，身體已經(jīng)開始崩解。
那一掌沒有要了農(nóng)戶的命。
他掙扎著爬起來，看見的卻是女兒的身體在月光下化作灰燼，看見的是妻子倒在血泊中，脖頸處一片狼藉，已經(jīng)沒了氣息。
“不……不……”
他撲過去，想要抓住那些飄散的灰燼，***也握不住。
“為什么……你為什么……”
他轉(zhuǎn)向繼國緣一，眼中滿是血絲與瘋狂。
“她是我女兒！你為什么要殺她！你為什么要殺她！！”
繼國緣一收刀入鞘，靜靜看著他。
月光照在老人臉上，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平靜得近乎**。
“她已經(jīng)不是你的女兒了?！本壱徽f。
“你胡說?。∷髅髡J出了我??！她叫我跑??！她——！！”
“她叫你們跑，是因為她還記得你們?！本壱坏穆曇魶]有起伏，“但她還是咬了下去?！?br>農(nóng)戶愣住了。
“她方才吃的，是生養(yǎng)她的母親的血?！本壱坏哪抗庠竭^他，落在那具尚有余溫的尸身上，“那一掌，也是奔著取你性命去的?！?br>“可她——她是被逼的！！她一定是被逼的！！那個**！！那個殺千刀的女婿！！一定是他害的?。　?br>農(nóng)戶跪倒在地，淚水混著血，模糊了滿臉。
走馬燈的最后畫面里，女鬼看見了什么呢？
是母親哼著歌謠為她梳頭的樣子。
是父親扛著她看廟會花燈的樣子。
是幼弟跌跌撞撞追在她身后喊“姐姐”的樣子。
然后畫面一轉(zhuǎn)。
是那個男人揮來的拳頭。
是那個女人趾高氣揚的臉。
是那個孩子把她的嫁妝扔進火堆時的嘲笑。
她殺了他。
用廚房的菜刀，一下，一下，又一下。
血濺在臉上，溫?zé)嵴衬仭?br>然后，那個眼睛像血一樣紅的男人出現(xiàn)了。
“你很痛苦吧？”他問，“想要力量嗎？想要……再也不被欺負嗎？”
她點了頭。
再醒來時，她已經(jīng)是這副模樣。
她不怪父親。
不怪母親。
不怪任何人。
只怪……自己為什么沒能撐住。
彌留之際，她似乎又看見了那片麥田。
金黃一片，風(fēng)起時，蕩起陣陣麥浪。
母親在田埂上喚她回家吃飯。
父親在院子里劈柴，抬頭沖她笑。
弟弟舉著風(fēng)車，朝她跑過來。
“姐姐——姐姐——”
她想回應(yīng)。
***也說不出了。
繼國緣一轉(zhuǎn)身離去。
身后，農(nóng)戶的哭聲漸漸變成嚎啕，又漸漸變成嗚咽。緣一沒有回頭。
活得久了，他對一切都看得太過透徹。
可憐嗎？可憐。
可悲嗎？可悲。
但那又如何呢。
那只鬼，終究是吃了人的。
這個結(jié)局，從她點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注定了。
回到暫居的宿屋，夜已過半。
緣一就著月光研墨，攤開紙筆。
懷中的小嬰兒睡得正沉，渾然不知今夜發(fā)生了什么。
那枚日月同輝的斑紋，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緣一看了一眼孩子，提筆落字。
今夜又殺了一只鬼。
是剛變鬼不久的婦人。生前應(yīng)是被夫家所害，殺夫之后遇見了鬼舞辻無慘，被變成了鬼。
她沒有吃人，一直靠羊血維生，撐了很久。
但今夜，終究沒有撐住。
她殺了自己的母親。險些也殺了父親。
我斬了她。
農(nóng)戶問我為何要殺她。
我不知如何作答。
我只知，若是不斬，她會殺更多人。
若兄長在此，他會如何做呢？
……
寫完最后一字，緣一擱筆，望著窗外漸沉的月色。
兄長大人那樣高潔的人，定然會有更好的辦法吧。
可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還要繼續(xù)趕路。
還要繼續(xù)找。
找到兄長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