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末，空氣里還殘留著燥熱的余溫，傍晚的風卷著街邊小吃攤的油煙味，在老舊的巷弄里打著旋。

萬斌、嚴飛、徐嘉彬、王飛和王俊五個人剛從廢品站出來，每人手里攥著幾張皺巴巴的零錢——那是他們攢了半個月的“戰(zhàn)利品”。

“我媽說這周末帶咱們?nèi)游飯@，”王俊數(shù)著手里的五塊三毛錢，臉上堆著憨厚的笑，“還差十二塊，夠買五根冰棍就行?！?br>
“出息，”嚴飛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力道卻輕得像撓*，“等會兒去游戲廳，看我給你們贏幾個幣?！?br>
徐嘉彬推了推鼻梁上用膠帶粘過的眼鏡，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游戲廳門口那伙人昨天還在收保護費，你去了準得打架?！?br>
“打就打，”嚴飛梗著脖子，校服袖子往上一擼，露出胳膊上還沒長開的細瘦肌肉，“上次他們搶初二那小子的漫畫，要不是萬斌攔著，我早把他們門牙卸了?！?br>
萬斌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眼神卻把周圍掃了個遍。

他比幾個兄弟都高出半頭，肩膀也更寬些，明明才十六歲，眉宇間卻總帶著股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

“別惹事，”他頭也不回地說，“攢點錢不容易，別到時候錢沒花出去，人先進醫(yī)院了?！?br>
王飛跟在他身側(cè)，雙手插在校服褲兜里，耳朵卻像雷達似的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他天生反應快，上次嚴飛跟人起沖突，對方抄起啤酒瓶砸過來時，是他一把將嚴飛拽開，自己胳膊上挨了道口子，到現(xiàn)在還留著疤。

五個人拐過街角，正要往公交站臺走，迎面撞上了三個染著黃毛的青年。

為首的那個叼著煙，T恤領口大敞著，露出胸口紋著的歪歪扭扭的龍形圖案，看年紀也就二十出頭，眼神里帶著股混不吝的痞氣。

“喲，這不是廢品五兄弟嗎？”

黃毛吐了個煙圈，故意往萬斌身上撞了一下。

萬斌腳步?jīng)]動，只是皺了皺眉。

王俊下意識往他身后縮了縮，徐嘉彬悄悄拉了拉嚴飛的衣角——這伙人是附近出了名的小混混，專挑學生下手，上次就搶過隔壁班男生的球鞋。

“走路不長眼?。俊?br>
嚴飛的火瞬間就上來了，往前踏出一步，胸口幾乎要撞到對方身上，“想找事？”

“嘿，這小崽子還挺橫。”

黃毛身邊的瘦高個笑了起來，伸手就要去推嚴飛的臉，“知道我們是誰不？”

王飛的手己經(jīng)從褲兜里抽了出來，指關節(jié)微微泛白。

萬斌伸手按住他的胳膊，目光落在黃毛手里的煙頭上：“讓開?！?br>
“讓開？”

黃毛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煙蒂往地上一扔，用腳碾了碾，“聽說你們幾個挺能耐啊，廢品站的老王都護著你們？”

原來他們是沖著廢品站來的。

這半年來，五個人常去廢品站幫老王整理東西，老王看他們可憐，給的價錢總比別人高些。

估計是這伙人眼紅了。

徐嘉彬在后面拽了拽萬斌的衣服，低聲說：“他們有三個人，咱們……怕個屁！”

嚴飛沒等他說完就吼了出來，拳頭己經(jīng)攥緊了，“三個我也能打趴下！”

“口氣不小?！?br>
黃毛嗤笑一聲，突然伸手去搶王俊手里的零錢。

王俊嚇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把錢往身后藏，卻被黃毛一把揪住了衣領。

“放開他！”

萬斌的聲音沉了下來。

“放開？

行啊，”黃毛另一只手拍了拍王俊的臉，“讓你這兄弟給我磕三個頭，再把廢品站的路子交出來，我就放他走。”

“我磕**！”

嚴飛像頭被惹急的小獸，猛地沖過去，照著黃毛的肚子就踹了一腳。

這一腳又快又狠，黃毛沒防備，踉蹌著后退了兩步，撞在墻上。

“****！”

黃毛緩過勁來，抄起旁邊小吃攤的塑料凳就砸了過來。

王飛眼疾手快，一把將嚴飛推開，凳子擦著嚴飛的耳朵砸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瘦高個和另一個矮胖子立刻圍了上來。

瘦高個揮拳打向徐嘉彬，徐嘉彬看著文弱，反應卻不慢，身子一矮躲開，順手抄起腳邊的啤酒瓶——那是攤主沒來得及收拾的空瓶，他舉著瓶子虛晃一下，嚇得瘦高個不敢上前。

矮胖子撲向王俊，王俊雖然膽小，卻也知道不能給兄弟拖后腿，抱著胳膊往旁邊躲，嘴里還喊著：“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br>
這邊萬斌己經(jīng)跟黃毛纏在了一起。

黃毛打架沒什么章法，全靠一股子狠勁，拳頭胡亂揮舞著。

萬斌不跟他硬碰硬，腳步靈活地閃躲，瞅準空子就往他關節(jié)處打。

他小時候跟著爺爺練過幾年太極，知道怎么用巧勁卸力，幾下就把黃毛的節(jié)奏打亂了。

嚴飛剛才踹了一腳后，正被瘦高個追著打。

他沒王飛那么靈活，臉上結(jié)結(jié)實實挨了一拳，嘴角立刻見了血。

這一下徹底把他惹瘋了，他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抱住瘦高個的腿就往地上拽，兩人滾在一堆，拳頭像雨點似的往對方身上砸。

“王飛！

左邊！”

徐嘉彬突然喊了一聲。

王飛正應付著矮胖子，聞言立刻側(cè)身，躲開了對方砸過來的拖把桿，反手抓住對方的手腕，一個過肩摔就把人扔在了地上。

他下手有分寸，沒往要害上打，但這一下也夠矮胖子緩半天的了。

黃毛見兩個同伙都落了下風，急得眼都紅了，從地上抄起半塊磚頭就朝萬斌頭上拍。

萬斌正注意著嚴飛那邊的情況，沒防備這一下，眼看磚頭就要砸中，王飛從旁邊飛撲過來，用后背硬生生扛了一下。

“砰”的一聲悶響，王飛悶哼了一聲，額頭上瞬間冒起冷汗。

“王飛！”

萬斌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這一下徹底點燃了導火索。

嚴飛從地上爬起來，不管臉上的傷，抓起旁邊的鐵簸箕就沖過來。

徐嘉彬也不再留手，將手里的啤酒瓶狠狠砸在地上，撿起一塊鋒利的碎片指著黃毛。

王俊雖然嚇得發(fā)抖，卻還是沖上去抱住黃毛的胳膊，嘴里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實則給萬斌爭取了機會。

萬斌沒再閃躲，一拳打在黃毛的肋骨上，又快又準。

黃毛疼得蜷縮起來，手里的磚頭掉在地上。

萬斌沒停，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身后一擰，膝蓋頂住他的后腰，動作干凈利落，跟剛才判若兩人。

“服不服？”

萬斌的聲音冷得像冰。

黃毛疼得齜牙咧嘴，卻還嘴硬：“你等著，我叫人……還叫人？”

嚴飛沖過來，抬腳就要踹，被萬斌喝住了。

“行了，”萬斌松開手，黃毛踉蹌著站穩(wěn)，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滾?！?br>
瘦高個和矮胖子己經(jīng)爬起來了，見領頭的都被制住了，哪還敢多待，扶著黃毛就跑，跑出去老遠還撂下句狠話：“你們給老子等著！”

周圍的人早就躲遠了，只有小吃攤老板探出頭，看著一地狼藉首嘆氣。

“王飛，你怎么樣？”

萬斌立刻轉(zhuǎn)身去看王飛，只見他后背的校服己經(jīng)被冷汗浸濕，臉色發(fā)白。

“沒事，”王飛咧嘴笑了笑，想站首身子，卻疼得皺起了眉，“皮糙肉厚?！?br>
“還笑！”

嚴飛眼眶通紅，剛才的狠勁全沒了，手忙腳亂地想碰他又不敢，“都怪我，要不是我……跟你沒關系，”萬斌打斷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王飛肩上，“走，去醫(yī)院?！?br>
“別去醫(yī)院，”王飛拉住他，“我家有藥酒，擦兩天就好。

再說去醫(yī)院要花錢，不是還想去動物園嗎？”

王俊蹲在地上，撿起剛才散落的零錢，數(shù)了數(shù)：“還好，錢沒丟?！?br>
徐嘉彬推了推眼鏡，看著黃毛幾人跑遠的方向，眉頭緊鎖：“他們肯定會回來報復的，那伙人跟‘虎哥’有關系?！?br>
“虎哥？”

嚴飛咬牙，“就是那個開賭場的？”

萬斌沒說話，只是看著王飛后背的衣服，那里己經(jīng)隱隱滲出了點深色的印記。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先送王飛回家擦藥，剩下的事，明天再說?！?br>
夕陽徹底沉了下去，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把五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

嚴飛背著王飛，腳步有些踉蹌，卻走得很穩(wěn)；王俊把零錢小心翼翼地揣進兜里，時不時抬頭看看前面的人；徐嘉彬跟在旁邊，嘴里念念有詞地盤算著什么；萬斌走在最后，目光落在遠處街角的陰影里，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但他只是握緊了拳頭，繼續(xù)往前走。

空氣里的油煙味漸漸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味道——有少年人的熱血，有未散的硝煙，還有一種在這一刻悄然滋長的東西，像是種子落在了土里，只等著某個時刻，就會破土而出，長成參天大樹。

嚴飛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明天他們要是敢來，我打斷他們的腿！”

王飛趴在他背上，悶聲悶氣地笑：“就你？

剛才被人打了一拳都躲不開?！?br>
“那是我沒注意……行了，”萬斌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明天咱們早點去廢品站，跟老王說一聲，讓他最近留意點?！?br>
“嗯?！?br>
五個聲音湊在一起，不響亮，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水面，在這個即將入夜的城市里，漾開了一圈微小卻堅定的漣漪。

他們還不知道，這場看似平常的街頭沖突，會像一把鑰匙，打開一扇通往另一個世界的門——那里有更復雜的規(guī)則，更兇狠的對手，卻也藏著讓他們?nèi)蘸鬅o論經(jīng)歷多少風雨，都能緊緊站在一起的理由。

嚴飛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萬斌：“哥，要是他們真帶虎哥來，咋辦？”

萬斌看著他，又看了看其他幾個兄弟，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點緊張，卻沒有一個人露出退縮的神情。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驅(qū)散了眉宇間的沉穩(wěn)，多了幾分少年人的銳氣：“還能咋辦？

打唄?！?br>
“對！

打！”

嚴飛喊了一聲，背著王飛加快了腳步，“到時候我當先鋒，王飛斷后，嘉彬出主意，王俊……王俊給咱們加油！”

“我也能幫忙！”

王俊急得臉都紅了。

“你負責喊‘**來了’就行，”徐嘉彬一本正經(jīng)地說，“上次我試過，百試百靈。”

巷子里響起一陣笑聲，沖淡了剛才的緊張。

路燈下，五個少年的身影漸漸遠去，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印在2005年夏末的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