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北緯47度。
風(fēng)像剔骨刀一樣刮過紅星重工的第三試飛場,卷起地上的煤渣和硬雪,打在臉上生疼。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劣質(zhì)燃煤未充分燃燒的酸味,混雜著干燥的塵土氣。
林望北站在用水泥澆筑的簡易觀禮臺上,緊了緊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舊風(fēng)衣。
他的指尖被煙頭熏得焦黃,此刻正夾著最后一根“大前門”,火星在寒風(fēng)中忽明忽暗,像極了這紅星廠如今的命數(shù)。
“望北,這要是飛成了,咱們廠這三萬人的鍋里,又能見著葷腥了?!?br>
說話的是保衛(wèi)科長趙國棟,他那張被凍成紫紅色的方臉上寫滿了那種近乎**般的虔誠。
他的一只手按在腰間的武裝帶上,另一只手死死抓著欄桿,指節(jié)泛白。
林望北沒有接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里滾了一圈,以此來抵御侵入骨髓的寒意。
透過金絲眼鏡那道細微的裂痕,他冷冷地注視著跑道盡頭那架代號為“伊卡洛斯”的紅色驗證機。
它太舊了。
哪怕剛剛刷過漆,依然掩蓋不住機身上蒙皮的皺褶,像個涂脂抹粉的垂死老婦。
那是蘇總工帶著一幫老技工,從廢料堆里扒拉零件,用銼刀一點點銼出來的“希望”。
“點火!”
大喇叭里傳來蘇總工沙啞的嘶吼,帶著顫音。
轟——!
發(fā)動機噴出的尾焰瞬間灼燒著凍土,熱浪扭曲了空氣。
并沒有那種令人心潮澎湃的純凈嘯叫,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于患了哮喘的老獸發(fā)出的沉悶喘息聲。
吭哧、吭哧,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尖銳哨音。
林望北眉頭微皺。
作為前技術(shù)科的天才,他在聽覺上比誰都敏感。
這是壓氣機葉片動平衡失效的前兆。
“飛起來了!
飛起來了!”
人群開始沸騰。
那些穿著沾滿油污工裝的工人們,揮舞著手里的**、扳手,有人甚至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在那一刻,他們似乎忘記了己經(jīng)斷供三個月的暖氣,忘記了家里等著交學(xué)費的孩子。
那架紅色的戰(zhàn)鷹歪歪扭扭地離開了地面,像一只喝醉的蜻蜓,艱難地爬升。
一百米,兩百米……林望北卻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機械表。
“五十八秒。”
他低聲喃喃自語,“極限了。”
話音未落。
天空中那道并不穩(wěn)定的黑煙突然斷了。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好萊塢式的火光沖天。
僅僅是一聲沉悶的、類似于骨骼折斷的“咔嚓”聲。
那架承載著三萬人希望的“伊卡洛斯”,在半空中猛地一頓,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掐斷了脖子。
隨后,機頭重重地向下一沉,呈螺旋狀向著跑道盡頭的荒原墜去。
失速。
尾旋。
“拉起來!
拉起來啊??!”
趙國棟扒著欄桿,吼得嗓子破音,眼角瞬間崩裂出血絲。
嘭。
遠處的雪原上騰起一團黑紅色的蘑菇云。
幾秒鐘后,震動順著凍土傳導(dǎo)到腳下,那一瞬間的震顫,像是大地痛苦的痙攣。
世界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fēng)還在刮,卷著雪花,似乎在嘲笑這群人的不自量力。
剛才還在歡呼的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張著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絕望比寒冷傳播得更快,瞬間凍結(jié)了所有人的血液。
林望北將燃盡的煙頭扔在腳下,用那雙并不算昂貴的皮鞋狠狠碾滅。
他臉上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意料之中的麻木。
這就是物理規(guī)則,它不講**,也不講情懷。
他轉(zhuǎn)過身,看向身后不遠處。
那里癱坐著一個老人——紅星重工的總工程師,蘇長河。
蘇長河像是瞬間老了十歲,那身筆挺的中山裝此刻顯得空空蕩蕩。
他花白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凌亂,雙眼空洞地望著遠處燃燒的殘骸,嘴唇哆嗦著,涎水流下來也渾然不覺。
“完了……紅星……完了……”老人喉嚨里發(fā)出風(fēng)箱般的喘息。
在那片死寂中,一個穿著郵政綠制服的通訊員騎著自行車,氣喘吁吁地沖到了觀禮臺下。
這突兀的闖入者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蘇總!
蘇總工!
加急件!”
通訊員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揮舞著手里的信封,“昨晚就到了,門衛(wèi)那幫孫子喝多了今早才給我!”
趙國棟像個木偶一樣,機械地接過信封,又機械地遞到了蘇長河手里。
蘇長河顫抖著手,似乎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難道是上級批下來的撥款?
還是那個孩子(試飛員)留下的……?
他撕開了信封。
沒有信紙,只有一張輕飄飄的、帶著復(fù)寫印記的單據(jù)。
林望北站在旁邊,凜冽的目光掃過那張紙。
那一瞬間,這位向來以冷血著稱的“清算者”,瞳孔猛地收縮如針尖。
那既不是撥款單,也不是遺書。
那是一張固定資產(chǎn)報廢處置單。
精彩片段
《大國重器:星火不滅》火爆上線啦!這本書耐看情感真摯,作者“湖南寫作之神”的原創(chuàng)精品作,林望北趙建平主人公,精彩內(nèi)容選節(jié):1991年,北緯47度。風(fēng)像剔骨刀一樣刮過紅星重工的第三試飛場,卷起地上的煤渣和硬雪,打在臉上生疼??諝饫飶浡还闪淤|(zhì)燃煤未充分燃燒的酸味,混雜著干燥的塵土氣。林望北站在用水泥澆筑的簡易觀禮臺上,緊了緊身上那件并不保暖的舊風(fēng)衣。他的指尖被煙頭熏得焦黃,此刻正夾著最后一根“大前門”,火星在寒風(fēng)中忽明忽暗,像極了這紅星廠如今的命數(shù)?!巴保@要是飛成了,咱們廠這三萬人的鍋里,又能見著葷腥了?!闭f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