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棠謝盡三年遲
云昭仍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闔上的門。
很久很久，她彎下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書卷。
有什么溫?zé)岬臇|西從眼眶滑落，“啪”一聲，砸在泛黃的書頁上。
瞻星臺上七天七夜，拔甲之刑、火灼之痛，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她慢慢走回榻邊，意識將散未散之際，有人叩響了門。
“夫人，奴婢們奉命伺候夫人沐浴。”
“夫人，奴婢名喚阿鸝，是國師大人遣來伺候夫人湯沐、上藥的。
夫人身上有傷，大人吩咐，務(wù)必仔細(xì)著些，不可留疤?！?br>
她伏在沐桶邊緣，蒸騰的水汽氤氳了視線，意識在此處開始渙散。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曾在她掌心被繡花**破時，皺著眉替她吹了吹。
那是蕭景琰。
他們新婚的第二個月，她偷學(xué)蘇繡，十根指頭扎得沒一處好皮。
他半夜回房，見她坐在燈下對著繡繃齜牙咧嘴，腳步頓了一頓。
她那時以為他不會理睬，誰知他走過來，捉住她的手，低頭對著那處冒血的針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溫?zé)岬模?*的。
她怔怔抬頭，正對上他垂下的眼睫。
那雙向來冷淡的眼底，竟也有片刻的暖意。
“不必做這些?！?br>
他說。
她那時不懂，只當(dāng)他是心疼。
后來才知，他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她熬的七個通宵，不在意她扎破的十根手指，不在意那件縫了一個月才完工的衣裳。
他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這些。
他需要的是一個替林清瀾擋災(zāi)的祭品。
一個隨時可以獻(xiàn)出去的“災(zāi)星”。
水漸漸涼了。
阿鸝輕聲喚她：“夫人，可要移去榻上？
奴婢給您上藥?！?br>
云昭沒有應(yīng)聲。
她伏在沐桶邊緣，闔著眼，睫毛上凝著的水珠不知是霧氣還是旁的什么，顫了顫，無聲滑落。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三年前的花燭夜，她穿著大紅嫁衣，獨(dú)自坐在喜床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觥籌交錯。
他直到后半夜才來。
醉意朦朧，推開門的動作卻仍是克制的、疏離的。
他沒有掀她的蓋頭，只是站在三步開外。
“你我這場婚事，不過是各取所需。
你安分守己，我自會保你衣食無憂?！?br>
她的心沉下去，卻還是揚(yáng)起臉，從蓋頭下偷偷望他的影子。
“國師大人，”她輕聲道，“往后我可不可以喚你景琰？”
他沒有回答。
紅燭燃盡，天光大亮。
夢醒時，窗外仍是沉沉夜色。
窗外陡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云昭沒有睜眼，三年來她已太熟悉這樣的夜晚，驟然響起的叩門聲，侍女回避的窸窣，還有那道清越如玉石的嗓音。
門被推開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榻邊。
然后是金屬相擊的輕響。
她緩緩睜開眼。
不必看也知那是什么。
那只巴掌大的紅木匣，鏤刻著**邪祟的符文，匣內(nèi)鋪著明黃緞子，緞子上靜靜躺著那柄取她血的特制銀刃。
蕭景琰站在榻邊，落在她垂在枕畔的那截手臂上。
那上面沒有一處好皮，新舊刀痕交錯，三年來每月逢三逢七，雷打不動，取血三盞，說是給欽天監(jiān)煉制壓制“災(zāi)星”命格的藥引。
實(shí)則是送去給林清瀾調(diào)養(yǎng)她那個自幼落下的心悸之癥。
蕭景琰垂眸，那句在路上斟酌了一路的話，忽然變得難以啟齒。
可他還是開了口。
“清瀾她……”他頓了一下，“今晚又有些不舒服。
太醫(yī)說，須得從前那味藥引，方能穩(wěn)住心神?！?br>
云昭別開了臉。
“來人?！?br>
內(nèi)侍跪坐榻邊，用烈酒燎過刀刃，刀尖輕輕壓下去。
殷紅的血珠沁出來，順著蒼白的腕子滑落，一滴，兩滴，落進(jìn)內(nèi)侍捧著的白瓷盞。
蕭景琰站在三步之外，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聽見她喊疼，是什么時候。
那盞血擱在黑漆托盤里，紅得刺目。
蕭景琰忽然想，她從前是怕疼的。
新婚那年他偶感風(fēng)寒，太醫(yī)開了溫補(bǔ)的藥方，需以指尖血為引。
她躲在隔間，讓**了三次才擠出那兩滴血，推門出來時眼眶紅紅的，卻還強(qiáng)撐著對他笑。
“去給林姑娘送去。”
蕭景琰對內(nèi)侍道，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低啞。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再去賬房支三千兩銀票，送到夫人院里?！?br>
“再讓廚房，”他聽見自己開口，“明日開始，每日燉一盞紅棗烏雞湯送來。
還有阿膠，一并加上?！?br>
蕭景琰向前邁了一步。
“我今夜留下?！?br>
“不必了。
林姑娘那邊，需人陪著。”
蕭景琰胸口那團(tuán)本已壓下去的火，驟然躥了上來。
“你非要這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非要把我往那邊推？”
云昭沒有回答，她沒有辦法回答。
那絞痛是從腹部升起來的，像有人攥住她腹中某處，狠狠擰了下去。
她的指尖猛地蜷緊，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
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要去那邊?！?br>
他聲音壓得很低，“清瀾的病需人照料，她自幼在我府中長大，恩師臨終托付于我?！?br>
他頓了頓。
“我沒得選?！?br>
云昭垂下眼。
她不敢抬頭。
她怕一抬頭，就會被燭火照見自己慘白的臉，照見額角沁出的細(xì)密冷汗。
她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讓散落的鬢發(fā)垂下來，遮住此刻不受控制顫抖的嘴唇。
蕭景琰望著她纖弱的背影，那些積壓了三年的話，忽然像潰堤的水，一句一句往外涌。
“你可知當(dāng)年她為何被斷言為災(zāi)星？
那是先太子余孽構(gòu)陷恩師一門，欲以此罪名誅其全族。
恩師只有這一點(diǎn)血脈，我不能不護(hù)?！?br>
“我算出你命格與清瀾相沖，卻并非全然相克。
你有鳳骨，足以替她承此一劫，但不會死。
我算過的，你不會死?！?br>
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那陣熟悉的煩躁又涌上來，他伸出手，輕輕扳過她的肩。
“……云昭？”
他猛地握住她的腕子，“云昭！”
她順著他的力道倒過來，軟軟地倒在了他懷里。
他聲音陡然拔高，失了所有從容。
“來人——傳太醫(yī)！”
很久很久，她彎下腰，拾起落在地上的書卷。
有什么溫?zé)岬臇|西從眼眶滑落，“啪”一聲，砸在泛黃的書頁上。
瞻星臺上七天七夜，拔甲之刑、火灼之痛，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疼痛。
她慢慢走回榻邊，意識將散未散之際，有人叩響了門。
“夫人，奴婢們奉命伺候夫人沐浴。”
“夫人，奴婢名喚阿鸝，是國師大人遣來伺候夫人湯沐、上藥的。
夫人身上有傷，大人吩咐，務(wù)必仔細(xì)著些，不可留疤?！?br>
她伏在沐桶邊緣，蒸騰的水汽氤氳了視線，意識在此處開始渙散。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個人，曾在她掌心被繡花**破時，皺著眉替她吹了吹。
那是蕭景琰。
他們新婚的第二個月，她偷學(xué)蘇繡，十根指頭扎得沒一處好皮。
他半夜回房，見她坐在燈下對著繡繃齜牙咧嘴，腳步頓了一頓。
她那時以為他不會理睬，誰知他走過來，捉住她的手，低頭對著那處冒血的針眼，輕輕吹了一口氣。
溫?zé)岬模?*的。
她怔怔抬頭，正對上他垂下的眼睫。
那雙向來冷淡的眼底，竟也有片刻的暖意。
“不必做這些?！?br>
他說。
她那時不懂，只當(dāng)他是心疼。
后來才知，他只是不在意。
不在意她熬的七個通宵，不在意她扎破的十根手指，不在意那件縫了一個月才完工的衣裳。
他從一開始就不需要這些。
他需要的是一個替林清瀾擋災(zāi)的祭品。
一個隨時可以獻(xiàn)出去的“災(zāi)星”。
水漸漸涼了。
阿鸝輕聲喚她：“夫人，可要移去榻上？
奴婢給您上藥?！?br>
云昭沒有應(yīng)聲。
她伏在沐桶邊緣，闔著眼，睫毛上凝著的水珠不知是霧氣還是旁的什么，顫了顫，無聲滑落。
那一夜，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見三年前的花燭夜，她穿著大紅嫁衣，獨(dú)自坐在喜床邊，聽著前院隱隱傳來的觥籌交錯。
他直到后半夜才來。
醉意朦朧，推開門的動作卻仍是克制的、疏離的。
他沒有掀她的蓋頭，只是站在三步開外。
“你我這場婚事，不過是各取所需。
你安分守己，我自會保你衣食無憂?！?br>
她的心沉下去，卻還是揚(yáng)起臉，從蓋頭下偷偷望他的影子。
“國師大人，”她輕聲道，“往后我可不可以喚你景琰？”
他沒有回答。
紅燭燃盡，天光大亮。
夢醒時，窗外仍是沉沉夜色。
窗外陡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云昭沒有睜眼，三年來她已太熟悉這樣的夜晚，驟然響起的叩門聲，侍女回避的窸窣，還有那道清越如玉石的嗓音。
門被推開了。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停在榻邊。
然后是金屬相擊的輕響。
她緩緩睜開眼。
不必看也知那是什么。
那只巴掌大的紅木匣，鏤刻著**邪祟的符文，匣內(nèi)鋪著明黃緞子，緞子上靜靜躺著那柄取她血的特制銀刃。
蕭景琰站在榻邊，落在她垂在枕畔的那截手臂上。
那上面沒有一處好皮，新舊刀痕交錯，三年來每月逢三逢七，雷打不動，取血三盞，說是給欽天監(jiān)煉制壓制“災(zāi)星”命格的藥引。
實(shí)則是送去給林清瀾調(diào)養(yǎng)她那個自幼落下的心悸之癥。
蕭景琰垂眸，那句在路上斟酌了一路的話，忽然變得難以啟齒。
可他還是開了口。
“清瀾她……”他頓了一下，“今晚又有些不舒服。
太醫(yī)說，須得從前那味藥引，方能穩(wěn)住心神?！?br>
云昭別開了臉。
“來人?！?br>
內(nèi)侍跪坐榻邊，用烈酒燎過刀刃，刀尖輕輕壓下去。
殷紅的血珠沁出來，順著蒼白的腕子滑落，一滴，兩滴，落進(jìn)內(nèi)侍捧著的白瓷盞。
蕭景琰站在三步之外，忽然想不起來上一次聽見她喊疼，是什么時候。
那盞血擱在黑漆托盤里，紅得刺目。
蕭景琰忽然想，她從前是怕疼的。
新婚那年他偶感風(fēng)寒，太醫(yī)開了溫補(bǔ)的藥方，需以指尖血為引。
她躲在隔間，讓**了三次才擠出那兩滴血，推門出來時眼眶紅紅的，卻還強(qiáng)撐著對他笑。
“去給林姑娘送去。”
蕭景琰對內(nèi)侍道，聲音有些不易察覺的低啞。
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再去賬房支三千兩銀票，送到夫人院里?！?br>
“再讓廚房，”他聽見自己開口，“明日開始，每日燉一盞紅棗烏雞湯送來。
還有阿膠，一并加上?！?br>
蕭景琰向前邁了一步。
“我今夜留下?！?br>
“不必了。
林姑娘那邊，需人陪著。”
蕭景琰胸口那團(tuán)本已壓下去的火，驟然躥了上來。
“你非要這樣？”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冰冷，“非要把我往那邊推？”
云昭沒有回答，她沒有辦法回答。
那絞痛是從腹部升起來的，像有人攥住她腹中某處，狠狠擰了下去。
她的指尖猛地蜷緊，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
他深吸一口氣，“我沒有要去那邊?！?br>
他聲音壓得很低，“清瀾的病需人照料，她自幼在我府中長大，恩師臨終托付于我?！?br>
他頓了頓。
“我沒得選?！?br>
云昭垂下眼。
她不敢抬頭。
她怕一抬頭，就會被燭火照見自己慘白的臉，照見額角沁出的細(xì)密冷汗。
她只能將頭埋得更低，讓散落的鬢發(fā)垂下來，遮住此刻不受控制顫抖的嘴唇。
蕭景琰望著她纖弱的背影，那些積壓了三年的話，忽然像潰堤的水，一句一句往外涌。
“你可知當(dāng)年她為何被斷言為災(zāi)星？
那是先太子余孽構(gòu)陷恩師一門，欲以此罪名誅其全族。
恩師只有這一點(diǎn)血脈，我不能不護(hù)?！?br>
“我算出你命格與清瀾相沖，卻并非全然相克。
你有鳳骨，足以替她承此一劫，但不會死。
我算過的，你不會死?！?br>
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那陣熟悉的煩躁又涌上來，他伸出手，輕輕扳過她的肩。
“……云昭？”
他猛地握住她的腕子，“云昭！”
她順著他的力道倒過來，軟軟地倒在了他懷里。
他聲音陡然拔高，失了所有從容。
“來人——傳太醫(y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