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鴻運拿下千萬訂單那天，酒店包了三層。

沒人給我留座。

我趕到時主桌已經(jīng)敬了三輪酒。

那個花瓶擺在正中央，紅綢裹著。

我被領(lǐng)到最角落的家屬席。桌上連熱菜都沒有。

我懷里抱著手稿。三百二十頁，寫了四年。

導(dǎo)師說這份東西能拿**獎。

可周鴻運卻說一文不值。

小雅坐在周鴻運右手邊，給他剝蝦。

主桌的腿晃了。

周鴻運掃一圈，伸手抽走我懷里的稿子，折兩下，塞進桌腿底下。

“正好?！八呐氖?，轉(zhuǎn)身端起花瓶遞給小雅，“小雅才配得上這么有品味的東西。“

油漬從桌縫里滲下來，浸進我的字跡。

上一世我沒攔。

因為他掙錢養(yǎng)家，因為婆婆說我不知足，因為所有人都覺得女人寫論文是不務(wù)正業(yè)。

那份稿子被他論斤賣了廢品。

我錯過了評選，錯過了留校，一輩子窩在他公司做免費會計。

直到他和小雅的婚禮請?zhí)牡轿业牟〈采稀?br>
我死的時候手邊一頁稿紙都沒有。

重活一次，我走上前，蹲下，從桌腿底下把稿子抽出來，一張張抖掉油漬。

然后站起來——

“周鴻運，我們離婚?！?br>
他的笑僵在臉上。小雅抱著花瓶，嘴半張著，合不上。

......

賓客竊竊私語。

有人推了推旁邊的人。

有人放下了酒杯。

周鴻運的笑還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jīng)變了。

他俯身，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發(fā)什么瘋。“

不是問句。

我把稿子夾在腋下，油漬還沒干，紙邊已經(jīng)皺了。

“我說，我們離婚?！?br>
“蘇瑤?！八形颐?，語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你知道今天是什么場合嗎？“

“知道?！?br>
“那你——“

“所以我現(xiàn)在說?！?br>
他沉默了兩秒，然后笑了。

那種笑我認識，上一世見過無數(shù)次。是他覺得我太可笑、懶得認真對待的那種笑。

“行。“他直起腰，端起酒杯，“等回家再說?！?br>
“不用等了?！?br>
旁邊有人輕輕咳了一聲。

周鴻運的臉沉下去一點。他側(cè)過身，背對著賓客，聲音更低了。

“你一個月掙多少？夠我這桌酒水錢嗎？“

他停了停。

“我養(yǎng)著你，供著你寫那堆沒人看的東西，你跟我提離婚？“

我沒說話。

“蘇瑤，我這樣的男人你上哪兒找去?！八麙吡艘谎畚見A在腋下的稿子，嘴角動了動，“別不知足。“

婆婆從側(cè)面擠過來，手搭在我胳膊上，笑著，聲音夠周圍人聽見。

“哎呀，小兩口有什么話回家說，今天是好日子——“

我把她的手撥開了。

她愣了一下，臉上的笑裂了條縫。

“你這孩子，鴻運給你吃給你穿，你還鬧什么？“

我沒看她。

就在這時，小雅抱著花瓶從主桌走過來。

她眼眶紅著，聲音軟得像在撒嬌。

“周總，都怪我，要不我把花瓶還給嫂子吧？“

她頓了頓，抬眼看我，“嫂子不會連這個都介意吧？“

她嘴上說著還，兩只手把花瓶抱得更緊了。紅綢蹭了蹭她的袖口。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稿子。

油漬從左下角洇開，把第十二頁的最后一行字泡花了。那行字我記得，是我改了十一遍的結(jié)論句。

我把稿子翻到那一頁，對著燈看了一秒。

還能辨認。

我把稿子合上。

周鴻運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安慰小雅了，手搭在她肩膀上，聲音放得很柔。

“別理她，一個家庭主婦懂什么藝術(shù)?！?br>
我聽見了。在場的人應(yīng)該也聽見了。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想起導(dǎo)師說過的話。

那是三年前，他翻完我的初稿，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

“蘇瑤，這是我?guī)Я巳陮W(xué)生，見過最接近天才的東西?！?br>
我那時候笑著說，導(dǎo)師您過獎了。然后回家給周鴻運做了飯，把稿子鎖進書房的抽屜。

后來他把那個抽屜撬了，說里面有他要找的合同文件。

稿子散了一地。他踩著走過去，沒低頭看一眼。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還是我自己把紙一頁一頁撿起來，摞好，重新鎖上。

上一世我以為那叫將就。

后來我才明白，那叫消耗。

我把稿子塞進包里，拉上拉鏈。

包里還有一樣?xùn)|西。我的手機。

我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王叔叔，省博。

周鴻運最大的客戶。古董協(xié)會的理事。最恨有人拿贗品當寶貝在他面前晃。

我把那個名字按亮，屏幕的光打在手背上。

然后我抬起頭，轉(zhuǎn)過身，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周鴻運。

“你那個客戶王叔叔?！拔野咽謾C屏幕轉(zhuǎn)過去，讓他看清楚那個名字，“最恨人拿贗品騙他。“

我停了一下。

“我現(xiàn)在打電話請他來，掌掌眼？“

周鴻運的臉色變了。

不是慢慢變的。是一下子，像什么東西斷了。